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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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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姬终究没能熬过那一年的冬天。
三个月后,她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在鸩垂下肩膀,长叹一气的瞬间,祈月清楚地看到,奴良滑瓢的身体震动了一下。
无论如何清楚,这一天无法避免,在实际面对的时候,依旧会感到无可抑制的痛苦。
但是,没有人能够否定说,他们做出的决定不是一种幸福。至少,曾经共同度过的几十年的时光,会支撑着滑头鬼走完剩下的道路。
那一年的冬天,似乎比以往都来的冷。向来都充满了妖怪们的嘈杂声的大屋里,第一次安静到几近鸦雀无声的地步;素净的黑白两色充斥了这座屋子,线香的味道闻的人几乎想吐。
与忙碌的妖怪们不同,奴良滑瓢几乎没有露过面。滑头鬼天生的隐匿本领似乎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以至于就连组中的组长们,也很难寻觅到他的踪影。
“有宫川大人,总大将他……”
将供奉用的花朵交给雪丽,鸦天狗压低了声音,询问正坐在灵堂里的少女。而对方闻言,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随即默默摇了摇头。
这种时候,与其费尽口舌地开解,倒不如留点空间,让对方自己慢慢想开。
揉了揉太阳穴,祈月环顾了一圈四周,再次抬头看向鸦天狗:“鲤伴呢?”
换上一身黑色衣服的妖怪转了下脑袋,同样看了一圈,确定没看到二代的身影后,他不甚肯定地望向了门外:“不在这里的话,恐怕是在外面处理什么事情吧?”说到一半,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抬手挠了挠脑袋:“樱姬夫人的事 ,对总大将和二代目的打击都很大啊……”
沉默地点了点头,祈月也顺着鸦天狗的视线看了出去:“就算这么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从滑瓢娶了樱姬的时候开始,就应该预料到这一天了……”
不过时间早晚罢了。
把有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祈月也叹气起来:“这些也就算了……滑瓢想好要把樱姬埋葬在哪里了吗?”
“这……总大将好像有决定了……”
“这样啊……如果是人类的墓地还好,如果是妖怪的墓地的话,恐怕樱姬要寂寞很久了吧……”
不,应该也不会很久吧……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想起了苔姬的祈月顿时觉得没了说话的力气。太过于压抑的气氛除了带来悲伤以外,还让她觉得隐隐的烦躁与郁闷。
大概是因为太久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了吧?又揉了揉太阳穴,祈月抿紧了嘴这样想到。从前去过的几个世界里,生老病死几乎是家常便饭,谁死了都一样,从来没有太长时间拿来哀悼;也因此,猛然回到应该是“正常”的场景之下,反而觉得格格不入与微妙的奇怪了。
到底是非正常的日子过惯了啊,连正常日子都过不来了……
正兀自想着奇怪的事,祈月忽然发现大门处传来了吵闹声。这种反常的状况让她立刻皱起了眉头,大步往门口走去。
原本空空荡荡的大门口,此时站满了样貌古怪的妖怪。从他们那幸灾乐祸又傲慢的态度来看,显然不是来吊唁,而是来找茬的。险恶的气氛在对峙的两群妖怪中间弥漫开来。很明显,奴良组的妖怪非常想将对方赶出去,却又顾忌着总大将的心情而不愿吵闹;而不知是否看出了这一点,上门来挑衅的一方完全就是趾高气扬的模样。这般气焰嚣张的样子落在祈月眼里,登时让她本就隐隐窜起的焦躁怒火瞬间满点,脚下的步子也快了几分。
“滑头鬼呢!说什么魑魅魍魉之主,出来见人都不敢啊!”
“和人类相处久了,性子也缩起来了吗!”
“没胆量的话,就别自称什么魑魅魍魉之主……”
踏地一下往前迈出一步,祈月冷下了脸,开了口。
“那么,难道你们觉得自己就能当了?”
“奴良组从京都回来的时候,你们不来;我们在这里呆了几十年,你们不来;到现在这个时候,你们来了……”嘴角上挑露出一个讥讽的笑,祈月冷冷哼了一声,“投机取巧的胆小鬼。”
这番犀利无比的话一针见血地指责了对方的取巧心思。而眼看着上门来的妖怪的脸色越来越黑,祈月只是又哼了一声,朝着周围早就怒气满点的奴良组众妖们挥了下手。
“还愣着干什么?直接把这些家伙打包丢出去!”
“哦——!!”
得到了明确的指示,同样焦躁愤怒的奴良组一众妖怪们立刻抬手高呼,随即纷纷挽袖子准备动手。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就有一个声音从院子里传了过来。
“先等一下。”
听到那个声音,奴良组众妖们纷纷放下了手,朝向发话的人转了过去。
“二代目!”
穿着墨绿色条纹和服的奴良鲤伴从院子的另一头走了过来,依旧是一副两手拢袖肩披羽织的散漫模样。然而,他先前讲话的语调,却分明少了些从前的洒脱轻浮,多了几分压迫与沉重。
慢吞吞地走到门口,鲤伴站到了对方的大将面前。与那身材高大粗犷的鬼相比,他要显得弱小许多;然而滑头鬼的畏却在此时散发出来,生生将对方的气场压了回去。
毫不在意地仰起头看着对方,鲤伴金色的眼睛里辨不出喜怒。他嘴角的弧度一如既往,只是隐隐地添了三分凉薄。
“说让我们把魑魅魍魉之主的位置让出来的,是你?”
“是我怎么样!”把胸脯拍的啪啪响,那赤色的鬼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瞪大了眼睛看着奴良组的二代大将,口气自傲无比。
“怎么样?”挑了挑眉梢,鲤伴微微笑了一下。他扭头看向一边的祈月,对着她眨了眨眼:“祈,这一次,就不用劳动你了。”
把肩上的羽织往上拉了一拉,鲤伴将两手自然地垂了下来;在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开始有黑色气息慢慢弥漫而出,似乎隐约可见无数双眼睛在其中闪动着妖异的光芒。
从赶来的鸦天狗手中接过弥弥切丸,鲤伴将刀在身前一挥,随即垂在了身侧。
“虽然还没有到夜间,不过就随我去打一架吧。”向着自己的百鬼夜行如此宣告,奴良鲤伴的脸上流露出极致的自信,“让这些家伙们看看,我们奴良组的厉害!”
那些被鲤伴叫出去的妖怪最终如何,祈月并不知道。不过自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妖怪登门挑战,想必是已经从先前的事件里得到了教训。
正因为如此,樱姬的葬礼举办的非常顺利。几日里都不见踪影的奴良滑瓢在这一天也现了身,和鲤伴二人陪伴樱姬走完了最后的一程。在明朗的阳光下,滑头鬼的脸色看来少见的苍白,几乎比雪丽的脸更加没有血色;但是相反的,他的视线非常有力,片刻也没有离开过黑色的棺木。祈月甚至怀疑,如果现在有敌人来偷袭的话,他到底能不能够及时反应过来?
很显然,以鸦天狗为首的初代干部们,也和祈月持着相同的意见。即使进行的是他们主母的葬礼,所有的干部依然纹丝不乱,始终保持着警惕和戒备,不远不近地护卫在奴良滑瓢的周围;而鲤伴的身边,则交给了他的百鬼与祈月。
葬礼有序地进行着,樱姬的棺木被放下、随即掩埋。很快的,那名曾经陪伴过他们的美丽女子,就变成了一座小小的坟茔。没有任何一个成员说话,或者说,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相比起妖怪的寿命来,人类的生命实在是太过于短暂,因此妖怪几乎从不与人类深交;自然的,也几乎从来不曾面对过亲近的人类的死亡。
“请您安息吧,樱姬大人。不用多久,妾身也会来陪伴您的。”
站在祈月身边的苔姬双手合十,低头悄声低语着。曾经柔弱娇小的少女,如今也已经成为了垂垂老矣的老妇。在她的心目中,比起年少时的家人,之后结识的樱姬与奴良组众妖反而更似亲人;在几十年的时光中,她得到了比从前多的多的快乐,因此对于即将到来的死亡,她也并没有多少恐惧。
祈月并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分神注意着鲤伴和苔姬的状况。在她的心底里,除了对于樱姬死亡的悲伤之外,还有着某种奇怪的感情。那似乎是羡慕,又似乎是愿望得偿的释然,让她自己也分不清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的生命太过于漫长了,漫长到就连“作为人类死去”这件普通的事情,似乎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梦想。
不过,总有一天,她也会迎来自己生命的终结。如果不出意料的话,那多半是在某个早已注定好了的战场上。
樱姬的葬礼用了一天的时间。当天晚上,滑头鬼依旧不见踪影,而干部们则分组进行守夜;整座奴良宅一片寂静,若非还有烛火和灯笼飘摇,几乎就要让人误以为这是一座空屋。
和路过的守夜队伍打了声招呼,祈月继续坐在檐廊上望月发呆。最近几天的经历对她的情绪造成了深刻的影响,让她深觉需要独自安静一下,好抚平有些暴躁混乱的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让祈月习惯性地拉回了发散的思绪。她转头,正看到雪女走檐廊的那头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个酒坛子。
“雪丽?”疑惑地挑了下眉,祈月看着雪女走到她身边坐了下来,利落地拍开坛口,举起来就往嘴里灌,一副不醉不休的样子。她眨眨眼,却也没有阻止,只是在一边看着对方一口口把酒灌下去。妖怪的酒很烈,不一会儿,雪女苍白的脸上就晕出了红色,拿着酒坛的手也不那么稳当了。
就在祈月觉得她大概是醉了的时候,雪女忽然将手里的酒坛往旁边重重一放,也不管酒液溅湿了木板,自顾自地大力一拍身旁缘侧,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嘀咕了起来。
“滑头鬼那个笨蛋!早、早就说过,不要娶人类的女人了!”嗝一下打了个酒嗝,雪丽的眼睛略略红了起来,“又柔弱!寿命又短!陪着的时间怎么可能会有妖怪长!”
雪女的声音很尖利,划破夜色远远传了出去。可是说着说着,原本抱怨般的话就变了味道,生生地添上了几丝哽咽:“本来就什么都不好了,怎么,还不努力活久一点……”
长长地叹了口气,祈月伸手,安慰般地拍了拍雪女的背。
能说什么呢?寿命短暂的,那才是人类;能活几百年的,从来都只有妖怪。
可是那又如何呢?即使寿命再如何短暂,樱姬也度过了无怨无悔的快乐时光;即使相伴的时间再少,滑瓢也和自己真心喜爱的人度过了几十年的时间。离别对于他们来说,只是遗憾,却不会是后悔。
已经足够了。
至少,樱姬是会被铭记着的。
身边雪女的白色和服在月光下白的耀眼,黑色头发因为脑袋低垂的动作而垂在胸前,随着胸口微微起伏着,看来主人是已经睡熟了。看到她这样的祈月揉了揉太阳穴,最后还是没办法地架起雪丽,把她送回了她自己的房间里。
把房间的纸门拉上后,祈月重新回到檐廊上。她抬头看了看夜空中那散发着冰冷光芒的圆月,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了过去。
所有的一切,总会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