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五十九、失而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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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哨是马骨削制而成，吹出来的声音在人听来很是短促，然而对于马这种生物来说那个特别的声音却可以传得很远。
所以，当沈夏一听见这熟悉的呜呜声，就知道阿青那小子在寻它了。
那根骨哨是那小子祖辈传下来的宝贝，每次外出都会贴身带着。与他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彼此间早已形成了一种默契。虽说在平日里放牧时，不管跑得多远阿青都不会约束它的自由，但只要他一吹骨哨，三短一长，就意味着该回去了……
而此时，那隐约传来的声音，正是三短一长！
或许是相距较远的缘故，加上四周热闹的篝火人群，骨哨声时断时续，听在沈夏的耳内并不太清晰，但这并不妨碍它立刻放弃了继续与万俟小侯爷的对峙。
比起眼下的一时之争，还是先找到阿青那小子要紧……竖起双耳，某伪黑马仔细辨别起了骨哨声的方向，连带目光也移开，不再继续与人比瞪眼。
原本紧绷的气氛，转眼间消散于无形。
感觉到某马对万俟芝兰不再有敌意和戒备，嵇白羿面上不显实则暗松了口气，只是依然不敢大意。
而某位小侯爷见状，眼神微闪便又勾起了嘴角，依然是一副若有所思的高深模样，除了方才一句“好马”外再无任何的话语。
眼看着那马来了个“视而不见”，而人则玩起了“惜字如金”，仿佛刚刚两者间的较量根本就不存在过般，桓斌摩挲着下巴，瞥见沈容慕还是沉默地站在原地并没有注意到他，便转头看向了裘南生。
而裘南生还未来得及收起流露出的意外神情，就收到了桓斌的询问目光，默契使然下不用多言便知道对方在问他的看法，于是淡淡微笑回了一个“静观其变”的暗示眼神。
身旁几个人的心思，沈夏自然都不知道，凝神聆听的结果是发现那骨哨声似乎正朝着它所在的方向，慢慢远去……
***
十月的草原晚上，薄冷的空气已经多了一丝寒意，尤其像阿青那样已经骑马在外围的空旷草场兜了一圈风，握缰绳的手早已冻僵。
喉咙灌入冷风又是一阵刺痒，少年难受地咳了几声，边咳嗽边努力吸气，待稍稍好点便再次举起骨哨用力地吹响，丝毫不顾呼吸得几乎已经隐隐会痛的肺。
三短，一长，吸气；三短，一长，再吸气……
一直跟在少年身后的柯大叔忍不住轻叹了口气，当阿青一回来看见那被割断的绳子和消失不见的龙踏雪，直接掠了旁边一匹马就冲了出去，而自己因为担心也就一直跟着他。
偷马，这种事情在草原上并不是没有，可在大丰节里发生实在让人意外，毕竟所有草原的人都相信，神节中犯罪的人必定会遭到神最严厉的惩罚……
凭借那匹聪明的龙踏雪，只要一听见这骨哨声定然会回来，而且对于马来说这个声音传得很远，可眼下找遍了外围一大圈地方都丝毫没有动静，那只能说明马在内圈那些部落的聚集地中，而这意味着它可能真的被人抓走了……看着阿青一次次用尽全力地吹响骨哨，从最初的焦虑到如今的固执，柯大叔猜到少年八成也已经有了最坏的猜测，甚至觉得那呜呜的声音听上去就好像是这孩子在哭一般。
相处了小半年，任谁都会有感情，何况阿青一直都很喜欢那匹龙踏雪……
想到这，中年汉子趋马向前来到少年的身旁，略显不忍地皱了皱眉，忍不住又是叹了一口气，道：“阿青，回去吧。”
闻言，骨哨声渐渐低了下去，连带的，少年也慢慢低下了头，直到将手中那光滑的白色哨子放下再也没动作。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手胡乱地擦了擦眼睛，低着头闷闷地轻应了一声。
“嗯。”
***
如果说在回来之前，阿青的情绪都很低沉，那么在回到邬么族的毡帐处看见站在外面那一匹晃着尾巴的伪黑马，少年先是呆傻然后立刻变成了狂喜！
不等身下的马停住，少年直接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磕绊了一下却依然不能阻止他用最快的速度奔向正抬头默默注视他的后者。
下一刻，张开双臂，狠狠地抱住了某马的脖子，整张脸直接贴着它温暖的体温埋入它的鬃毛中！
【臭小子，勒死了！】
被迫弯下了脖子的某只在心里默默腹诽，冰蓝色的眸子中却是一片包容的无奈。也许是因为之前待在澜伊身旁多年的关系，沈夏发现自己对于同样是少年的阿青很有一种做兄长的心态，何况相处了这么久若说对这孩子没一丝感情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感觉到环抱它的双臂越来越用力，甚至带着轻轻的颤抖，沈夏很是无奈地笑了，认命的乖乖让少年抱了个够。
【算了，看在你哭的份上，你爱勒就勒吧。╮(╯--╰)╭】
一声声哽咽的“大黑”，听在耳里，真的想不心软都不行啊……
所以，当那位热心肠的邬么族大婶揭开毡帐的门帘，引着几位年轻人出来时，嵇白羿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低下头的某马和紧紧抱住它的少年。
这时候，拴好了马的柯大叔也走了过来，看着已经回来的龙踏雪和死搂着它的阿青，尽管看出来少年正在哭，但中年汉子并没有上前安慰，反而任由前者抱着某马发泄。
摇了摇头笑着在心中感慨了一句“果然还是个孩子”，虽然如此可着实因为这个意外之喜而松了口气，连带脸上也不自觉浮出了发自内心的喜悦笑容。待抬头瞥见站在毡帐前的几位陌生年轻人，柯长百不由得愣了一愣，还没等他开口问那位满面笑容的大婶便扬声冲着他喊道。
‘老柯，你和小阿青总算回来啦！这几位小伙子可都等了好一阵子了！’
爽朗带笑的声音透着草原特有的质朴，杀破狼中的几人虽能听懂如“回来”、“等”、“小伙子”这些个简单的词，奈何大婶的语速太快，加上大草原虽然也有通用的狄语，但各个部落还是会有差异甚至有的还会有自己的语言，所以也可以说他们四个并没怎么听明白她对那位刚刚归来的中年汉子说了些什么。反而是自小生活在北疆的万俟小侯爷，精通狄语，倒听明白了七七八八。
‘年轻的客人，请稍等。’转头，这位大婶对着万俟芝兰，用狄语道。
一开始以为几个年轻人都听不懂狄语，因为只有她会一点点的东延语才先招待了他们，结果没想到他们中这位长得最俊的不但听得懂而且说得比她还要好，因此后面的交流基本上都是通过两人来进行的。
‘您请便。’万俟芝兰淡淡一笑，也用狄语回道。
微微饶舌的语言，准确无误的发音，和着他那慵懒而略显低沉的声线，在大婶听来，真的比草原上的大贵族还要像大贵族。
听着对方对自己也是用了敬语，大婶不禁笑了眯眼，对着另外几个年轻人也笑着点了下头招呼了一声后，才转身快步迎上同样正朝着这边走来的柯长百。
彼此间，相距不过十来步。
‘阿嬷姊，怎么回事？这是……’直到人走到近处，柯长百先开口问道。眼角瞥了瞥那五个陌生的东延年轻人，皱了皱眉头。
将前者拉到一旁，大婶看了一眼仍抱着马未撒手的阿青，才转头看向一脸狐疑的柯长百，好笑道：‘呵呵，还能是怎么回事！小阿青的马还真多亏了他们几个人才找回来！你啊，待会儿可得让小阿青好好谢谢他们。’
见柯长百仍蹙着眉，这位因比他大而被叫了一声“阿嬷姊”的邬么族大婶又笑了，拿出了做姐姐的口吻道：‘行啦，别皱眉啦！难得遇见东延的人，你要是愿意先与他们几个聊聊……我看小阿青还有一阵子哭呢！’
说到后半句，她转头地望了望少年和他抱住的那匹马，无奈地笑叹了一口气，目光异常的温柔慈祥。
而后，她重新转回身，望着沉默下来的柯长百，含笑的双眼无声询问“考虑得如何”。
‘阿嬷姊……’
看出了中年汉子的犹豫，大婶被逗乐了，抬手用力地拍了拍他，再次豪迈地笑出声来：‘哈哈，过去吧！那几个小伙子都是好的。’
‘至于你阿嬷姊我么……去给你和小阿青两个端点热汤！吹了一晚上的风，千万别着凉了！’
***
大婶自是很快就端来几碗热腾腾的大骨汤，连着万俟芝兰几个在内都有份。
而这边，少年也总算是止住了。
待阿青终于松开了它的脖子，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脸，最后对着它露出了一个傻兮兮的笑容，沈夏忍不住默默扭开了视线。
知道你高兴，也不用高兴成这样吧……
可惜，少年听不见它的心声，自然继续傻笑着。
眼角瞥了对方一眼，某伪黑马越发无奈起来，只好假装看不见而又把脑袋转开了几分。
直到这时，沈夏才有了空暇去寻找方才那道至始至终注视它的目光，可惜待它望向不远处的一处地方——刚刚它感觉到视线的来源地——那里早已没有了嵇白羿的身影。
莫名的，沈夏有些烦闷了。
除了最初见面时，它曾清晰地感觉到过来自嵇白羿身上的喜悦，可接下来他的沉默令它也不自觉地跟着沉默下来，甚至不由自主会去考虑对方的想法。沈夏并不认为回来找阿青是错误的选择，只是自己的情绪竟然会受到对方如此大的影响，这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
‘大黑……’似乎察觉到某马此刻的心不在焉，阿青张了张口，犹豫了一下才小声的唤了一声。
闻声，沈夏转回头又望向了阿青，后者双眼完全没有离开过它，回过神忍不住在心中叹了口气。
看吧，才这么一会儿，又想到姓嵇的……
摇晃了一下脑袋，摒除了那丝烦闷的情绪，沈夏无声地看着眼前傻笑的少年，一想到也许再过个三五天自己就要离开，忽生出了一丝不舍。
如果说澜伊是自己为魂时十七年的陪伴而成了心中再也无法割舍的部分，姓嵇的则是自己变成马后为了古摩遗族而做出的选择，那么阿青则是一个意外。在自己对人再也无法信任的时候，遇到了这个单纯善良的邬么族少年。比起前两者，沈夏觉得自己分给少年的注意力实在太少，很多时候都直接无视了他。可就算如此，哪怕只是得到了它的一丝回应，阿青都会开心很久。沈夏甚至能清楚地记得，自己那一次主动让阿青骑上背上，替他赢了他与族中另一位少年的比赛时，这个傻小子也是像今晚这样傻笑了很久。
而今晚自己回到这里，算起来也只不过是自己第二次主动……
沈夏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遇见少年，也许从马贩子那里逃出来后它真的会完全对人失去信任。换句话说，这几个月与阿青的相处，正是对方这颗赤子之心才重新令它卸掉了对人的敌意。
今后，也许自己已经改不了对人的戒备，可也不会再失去对人的信任……
看着对方这张再熟悉不过的傻笑脸，沈夏在心中轻轻道，眼中无数的思绪沉淀终化成一缕柔软的叹息。
【笨小子，你知不知道，你笑得真的好傻……】
真的，突然有点舍不得你了……
望着某马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明明平静而温和，阿青却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慢慢敛起了笑容，少年说不出是一种什么预感，只是心跳莫名的快了几分，出于直觉地感觉似乎即将会有什么事发生。
可不等他想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就在这时，传来柯大叔的呼唤声。
‘阿青——快过来——！’
‘诶——来了——！’
看着站在不远处的中年汉子对他招了招手，阿青扭着脖子，大声应道。
当他牵着某伪黑马走了过去时，别说刚刚揭了帘布走出来喊人的柯长百无奈了，被迫拉到了毡帐旁的沈夏更是一头黑线，连带方才那点突然冒出的不舍也被这一搅合全飞走了。
看着还浑然不知的少年，柯长百有些哭笑不得，眼神示意地瞥了瞥前者身后：‘就这么不放心你家大黑？’
经这一提醒，阿青回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无意识间竟拉着大黑还没来得及解下的缰绳，就直接把它带了过来！
脸上一阵发烫，阿青连忙伸手，替低下头的某马解开了缰绳。
‘行啦，快点进来吧。’揽住少年的肩膀，拍了两下，柯长百笑道，‘别再让客人久等了。大黑聪明着呢，不用担心！’
扭头又看了一眼某伪黑马，待收到它那依然平和的目光后，阿青似得到了某种肯定般忐忑的心才慢慢落回原处，心想刚才定是自己想太多了。
这一放松下来，越发不好意思，挠了挠脑袋对着柯大叔笑了笑，点头：‘嗯！’
等到这一大一少进了毡帐，只剩下某马待在外面，独自对着夜空……
发呆。
***
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长长的马尾，连带着那几根绑在上面的彩绸也晃了又晃。
不知过了多久，双耳忽敏感地抖了抖，从发呆中回神的某伪黑马扭头望向了毡帐的出口处，果不其然在下一刻便看见了年轻男子揭起厚重的帘布走了出来。
四目而对，彼此似乎都愣了一愣，可又仿佛觉得对方理当如此般。
就好像，一听见脚步声它就知道是他出来了，或者说它知道他定会在离开前单独寻它。
就好像，他也知道，它在等他一样。
默契也好，心有灵犀也罢，似乎他们之间并不需要太多的语言，只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理解彼此。
它看懂了他此刻眼中的离意，而他也懂了它选择了留下。
这种奇妙的感应，似乎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不曾断开过。
然后沈夏又看见对方的微笑，浅浅的，温和的，包容的……只是这一次，男子墨色的双眼在夜色的浓影中，看得不真切。没有那奕奕的神采，也没有那灿如星辰的光芒，显得非常的安静。
直到感觉到对方手心的温暖，某马才发现它又一次失神了，甚至连嵇白羿什么时候走到它身旁都不知道。
感觉到那带着近乎眷恋和不舍的轻轻拍抚，心脏似乎随着他一下又一下紧缩跳动，它敛起了所有的锋芒和棱角，微微垂首，温驯异常。
彼此，皆沉默无声。
有丝倦累般，沈夏闭上了眼，这次它甚至没有思考自己的情绪又受到对方如此大的影响，而是在想……
倘若，自己是个人该有多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什么都解释不了……
***
阿青从来都没有看见过那匹龙踏雪对谁低下过头，又或者说对谁能如此的顺从，所以当他随着柯长百走出毡帐看见这一幕时，心跳再次加快！
先前的那预感又来了……
莫名的惧意忽袭上心头，阿青突然有点慌了，之前一直被他忽视了很久的问题第一次在脑中异常的清晰！
如果有一天，大黑突来离开了，自己该怎么办？！
哪怕自己再怎么喜欢大黑，它也总有一天会离开……从见到大黑的第一天起，自己不就有准备了吗，为何现在只是想想都会觉得……
这么难过……
鼻子一酸，少年忍不住又低下头，用力揉了揉发红的眼眶。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他身后绕到前面，走了几步便同样停在了某马的旁边。至于嵇白羿，早已在听见响动的时候收回了手。
‘这是你的马？’阿青听见那个带着懒懒笑意的声音问他，不紧不慢的语调就好像那些草原上的大贵族。
闻声抬头，就看见那位长得最好看姓万俟的客人正直直地望着他，只是阿青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揉得发红的眼睛看上去有些傻。
结果，对方又翘起嘴角，笑了笑，继续用狄语问：‘若我想向你买下这匹马，不知需要多少钱？’
此话一落，仿佛那一根导火索，阿青怒了！
‘混蛋——！！’
“兰少爷！”
‘阿青——！’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五十九、失而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