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十一、马厩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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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同的时刻，不同的地方，同样还有未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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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嵇白羿缓步踱到马厩，甫一抬头，便看见远处门前的石墩处一点橙色的火光或明或暗地闪烁，那道佝偻的苍老身影宛如刀刻般，在夜色中棱角分明。
木拐，正静静靠在那位老者的一旁。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到来，乔老抬了抬眼皮，远远地看了嵇白羿一眼，却依然一言未发，只是一口接着一口悠悠抿着手中小小的铜烟斗。
枯树皮般的老脸，沉静如水，不辨喜怒。
当嵇白羿靠近时，才听见老者正兀自轻轻哼着一首调子。那是一支很奇特的调子，古老而柔和，宁静而悠远，带着赞美和虔诚，令闻者在不知不觉间仿佛被洗礼了一般，心中只余下无限的安详平和。
丝丝缕缕的烟草香中，乔老不紧不慢地抽着烟斗，一边轻轻哼唱着这支异域的古老调子。沙哑苍老的声音低低如叙，原本打算开口的嵇白羿忽止住了，他静静走到老者身旁，默然聆听。
而乔老，也未在意，依然缓缓哼唱着。
从头到尾，除了最后两句话乔老是真正唱了出来，其余的都只是单纯的哼着调子。可惜，嵇白羿听不懂那两句话是什么意思，那是一种他所不知道的语言。
他只听出了这支调子中，那饱含虔诚的情感，神圣真挚，纯洁无暇。
一时间，两人就这样一人坐着，一个站着，一个哼唱，一个倾听。
最后一个音结束，乔老终于抬起头看向一直默默站在自己身旁的年轻小子，忽轻轻笑了起来。弯腰在自己身下的石墩边缘笃笃敲了敲手中的小烟斗，老者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二十军棍可挨得不轻呐~嵇小子，这么晚了，你不好好歇着怎么还有力气爬过来？”
“乔老……”望着老者那双闪烁着笑意的双眼，嵇白羿轻轻唤了一声，却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行啦，我就猜你小子会过来，也不枉我这把老骨头等了这么久。”看着嵇白羿隐忍的表情，浑浊的眼闪过一丝“果如所料“的清亮，乔老重新上了新的烟丝，轻轻笑了两声，“今天的事，我都听小石头说了。”
说着，摇了摇头，仿佛自语般感叹：“没想到，我才出去了这么几天，小家伙就给闹出了这么一大出……”
“乔老，是我的错。”未待乔老感慨完，嵇白羿垂下眼帘，轻声道。
“哦？你的错？”有些不相信地侧了下耳朵，乔老饶有兴趣挑了挑眉，望着在自己面前微微低下头的嵇小军神，笑道，“说说，你怎么错了？”
“是我太心急了……”
“傍晚那会儿怀仁那孩子也来找过我，让我别责备你，也说是他有错……”吧唧了口烟，老者笑叹了一声，“小石头说自己有错，怀仁小子也说自己有错，现在又轮到你？呵，你们这群毛躁的小子呦~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嵇白羿不语，默默地垂着双眼。
“好了，别沮丧啦~！”难得遇见这位向来稳重的小军神示弱，乔老忍不住又是嗤嗤笑出声，语气却软下了几分，“你都自己给自己找过罚了，还想我这把老骨头继续给你说什么教，嗯？”
依然不语。
“嵇小子，还记不记得第一次我就跟你说过，小家伙不是一般的马。”知道嵇白羿有些钻进自己的牛角里了，乔老笑着摇了摇头，终还是决定开导他一番。
闻言，嵇小军神点了点头。
“它是这世上最骄傲的马。”想了想，乔老还是没有将“天迦”的事告诉嵇白羿，而是换了另一种委婉的暗示。
小天迦的身份，还是留着嵇小子自己以后慢慢去了解吧……
“我猜，你是想早点让小家伙听你的话。”咂巴着烟，乔老语重心长道，“可是，嵇小子，你要记住这四个字——‘欲取必予’！”
“它从来都是与你平等的生命，或者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比你还要尊贵……”
“嵇小子，给予和感恩……你想得到它的心，你就得先将你自己的心给它……”
“……你错并不是错在你心急了，而是错在你没有将心给它……”
“……用心，它会感觉到的……”
“……说不定到时候，你会得到比你想象得还多的回报……”
……
夜色浓郁，马厩门前那一点橙色的烟火明明灭灭，老者沙哑苍老的声音如一首宁静安详的古老调子，带着洞悉万事的了然和沉淀了岁月的智慧，慢慢拂去了年轻男子心头那一层蒙蒙薄沙。
——解子之惑，还君清明。
那一丝萦绕不去的愧疚散去，嵇白羿认真地想了许久许久，忽如释重负。
***
抽完最后一口烟，乔老敲了敲烟斗，瞄了一眼若有所思的嵇小军神，忍不住又是摇了摇头轻轻一笑。
看来，总算是想明白了……
“好了，时间不早了，嵇小子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我这把老骨头也要回去好好睡一觉喽~”收好烟斗，乔老顺过一旁的拐杖，自语般笑叹道，“这几天可把我累坏了……哎~果然老了。”
这时候，嵇白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乔老今日才从外面寻药归来，定然已是万分疲倦。可是即便如此，他依然特地到马厩这里等着自己……
想到这，嵇白羿忽觉眼角有些酸涩，连忙伸手去扶住这位亦师亦友的老者。
佝偻着身子，乔老拒绝了嵇白羿伸过来欲扶他的手，自己摸着身旁的拐杖慢慢站起身，笑道：“不碍事，我还没那么娇贵。倒是你，当心身上的伤。”
“我送您回去！”嵇白羿道。很轻，却很坚决。
乔老看了他一眼，稍稍沉默后忽轻轻一声嗤笑，别过眼，仿佛无奈而纵容的叹了口气：“随你吧——”
说完，老者也不再拒绝，任嵇白羿扶着他慢慢离开了马厩。
一老一少，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
“嵇小子，别想太多了！虽然你放小家伙离去了，但指不定哪一天你们就会再遇见……你同它，有缘……”
“乔老……”
“嗯？怎么？”
“我可不可以问一下，刚刚您哼的那支调子是……”
“哦，那个呀~那是古摩遗族的天迦歌，是恩赞他们神的。当年我也是常常听我的师父哼，才学会的……只要是古摩遗族的人，都会唱……”
“那最后两句……”
“你是问那是什么意思？嗯，我想想啊……应该是，‘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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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吾神之高贵，吾神之骄傲 ]
[ 吾将奉献吾之一切，得吾神明垂眸的一眼 ]
直到后来，嵇白羿知道了金乌的身份，知道了“天迦”的含义，忽想起那一夜马厩门前乔老曾经仿佛故意般哼给自己听的那一支天迦歌……
那个时候，嵇小军神才突然明白过来：那一夜，当老者兀自哼唱着那支异域的调子时，他便已经默默地告诉了自己……
——给予和感恩，能让神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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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里的表示的是古摩遗族的语言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十一、马厩夜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