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十、星辰彼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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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后来小石头偶然谈起，金乌才知道它那一次离开后，嵇白羿自领了二十军棍的事……
只是这个时候，它已经离开了，也未曾想过后来还会重新回到男子的身边……
***
离开军营后，整整一个下午它都发泄般不停地奔跑！不知道方向，不知道疲惫，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不停地跑，不停地跑。
直到暮色垂落，直到力气枯竭，直到一腔怒火尽数发泄，伏倒在草地上，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颤抖。那时沈夏想笑，可是喉咙间滚动的是低低的嘶鸣，生生哽住如磨砂般地痛，只发出嗤嗤的喘气声。
是马声，而不是人声。
没有人能听见自己说话，没有人能懂自己的语言……就连自己，都听不懂这马嘶声……
就连想笑，都笑不出来……
十七年，自己是一缕魂，是一个叫做“沈夏”的游魂……
那现在呢？是不是还要再一个十七年，做为马的又一个十七年……
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强烈的怨愤！那原本无力俯倒在地的马首猛然抬起，对着残阳染红的天际奋力嘶吼！
一声又一声。
喉咙如刀割般那么真实地痛着，一下烈过一下！告诉它这一切并非是梦，就连自欺都做不到。
倘若当时有人经过，那么他必定能听见那一声又一声沙哑的马嘶。
宛若啼血，莫名的悲凉……
***
夕阳收起最后一丝余辉，黑夜再次降临，吞噬了整片天与地。
当金髻乌马从沉沉疲倦中醒来时，抬起头，头顶上已经是一片星火璀璨。
清澈的夜空中无数星光点缀，或明或暗地闪耀。细细碎碎的光芒坠入到眼睛中，浮出微微涟漪，慢慢连成一层如雾的茫然。
凉凉的风，带着不知名的野花淡香，吹拂着那粼粼金色的髻毛，此刻这双蓝色的眼睛中所有的怒气都已经散尽，只余下深沉的蓝。
望着星空，恍惚中，记忆的碎片一点点浮现……
[ 阿哥，如果将来有一天我迷路了怎么办？]
[ 不会，绝对不会迷路的。澜伊，你看到了吗，东边那颗最亮的星星？]
[ 是那一颗吗？]
[ 对！如果哪一天你迷路了，你只要抬头看看星空……星辰……]
【星辰会为你指引回家的路。】
不由自主地，沈夏轻轻在心里念出这句藏在记忆深处的话。当年那对孩童偶然的对话，未想会在这样一个夜晚突然浮现在脑中。
不曾刻意去记住，却如此清晰的记得……
抬头寻找东方的天空，根本无需太多的时间，沈夏很快就找到了那颗最亮的星，然而，望着那些静静悬挂在天穹的星斗，沈夏眼中的神情反而越发茫然，无法自控地任那股忽涌的情绪将它完全淹没。
重新变回独自一人……
就如之前十七年一样，又是孑然一身。只是这一次，再没有待在谁的身边，竟会突然觉得……
如此寂寞……
于是，沈夏又想起了放自己离去的嵇白羿。
那时带上他纯粹是考虑到这样就不会有人阻拦了，其实也是沈夏在赌，赌嵇白羿不会让人拦它。
事实上，它也赌对了，嵇小军神非但未让人阻拦反而默默替它指路，直到出了营地一路上都是畅通无阻。而出了军营后时，沈夏直接把人丢下，只在不经意间瞥见那双欲言又止的墨色眼睛，却未给男子任何说话的机会就头也不回地飞奔离去。沈夏不知道的是，它的身后嵇白羿一直目送它完全消失，依然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真的要说怨，沈夏并不怨嵇白羿，那时跟他走也是自己的选择，只不过是失望罢了。
希望之后，深深的失望……
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成为一个游魂，那十七年虽然只能陪在一个小鬼的身边，但沈夏尚能说自己未变，自己依然还是那个叫“沈夏”的人。
可是一年前，当他重生变成一匹马后，每一日每一日都必须努力习惯着做为一匹马的生活，仅仅为了能活下去。这时的沈夏，只能在自己心里某一处固执地保持着人的思维。
成为马的这一年，除了雪山，除了草原，除了蓝天和大地，再没过见到任何一个人。
哪怕后来沈夏到了草原，不久前终于再次见到人，它也无法再进入那个属于人的世界。
每一日，沈夏只能不停地自己对自己说话，若不是它还守着一个承诺未实现只怕已经认命好好做一匹马。
他害怕，倘若连最后那一丝人性都失去，他会渐渐忘记自己曾经是一个叫做“沈夏”的人……
这个世界，除了他自己，又有谁知道他曾经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叫做“沈夏”的人……
所以，遇到嵇白羿，其实沈夏应该是高兴的。
虽然一开始嵇白羿想要降服它的行为确确实实让沈夏鄙夷不屑了一番，但随着一次又一次的交锋，它感觉到他的认真。
认真地将它当成一个有思想的生命，认真地用他的智慧与自己较量，甚至第六次他主动放弃，认真地尊重自己……
恰是这份认真和尊重，让沈夏觉得，它可以给他也给自己一个尝试的机会。
以马的身份，人的思维，跟随着他，尝试着重新走进这个陌生的世界。
要说在军营的这八天，认识了乔老，认识了小石头，认识了漂亮大夫，还有其他一些偶然遇见的人，譬如那个咆哮张飞版的莽汉子，又或那个斯斯文文的聒噪书生……虽然他们更多的是将它当成一匹聪明的马，可沈夏觉得自己应该知足了。听听他们说话，看着他们对自己微笑，它能感觉到他们发自内心的善意。
这份善意，足以温暖它已经孤独太久的灵魂。还有，带着自己重回这个世界的那人，淡淡的微笑……
让它甘愿做出自己平生的第一次退让——停住了脚步，留在小小的马厩里。
它甚至愿意，慢慢地放开自己的心，尝试着一点点接受他们。
哪怕后来嵇白羿以伤相逼，像对待一匹普通的马一样替它洗涮，虽然感到不快沈夏依然努力地容忍，因为它知道对方也是在努力寻找与它亲近的方式。
直到，他再次以伤相逼，要替它套上那一套马身上的东西：如牲口般套上马缰，安上马鞍，最后还要钉上马掌！
那个时候沈夏愤怒了，也失望了。
果然，不管怎么样，自己在他们的眼中只能是一匹马……
那一刻，心骤然如泼了刺骨的冰水，生生的冷，生生的痛，难过而不甘。
于是，宁可离开，宁可舍弃那些善意和温暖，宁可重新孤身一人，它也不愿失去做为人最后的尊严。
头也不回离去，是告诉自己不要再留恋，也不要再希望……
***
草原上，金髻乌马仰着头，不知望着天空多久，仿佛石化般一动不动。
天苍，野茫，广袤无垠。
东边，那颗最亮的星依然高高悬挂在夜空中，在这片星空之下，无论多远只要抬头就能看见那一点如明灯般的坚定光亮。
只是，头顶上方的这些星星都是那么遥远，遥远得无法触及。
蓝色的眼睛中，无数的星光渐渐模糊，化成水中氤氲的浮影，粼粼一片。
【……如果哪一天你迷路了，你只要抬头看看星空，星辰会为你指引回家的路。】
***
迷路到这里，整整十八年。
他的家，在星辰彼岸。
即使有星辰指引方向，也已找不到归去的路……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十、星辰彼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