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君心似我心》弱水三千_

10、 淮锦

　　他就站在那里，像是我记忆深处，某幅无法忘怀的画儿。

　　我手脚冰凉，这种感觉无法用言语细诉。在素雪林中重遇方子卿的时候，我虽然曾涌上无数莫名情绪，可方子卿毕竟是方子卿。他不止是淮锦，因为有了今生，有了属于方子卿的记忆，所以他早已不是那个我认识的淮锦。

　　可眼前这个人，却是千真万确的当年淮锦。

　　我喉咙里似乎被塞满了东西，那些东西梗得我上不来气，梗得我眼圈湿润，心中酸涩异常。

　　“淮锦”，我尽量低声，希望不会惊扰了他。方子卿立在我身旁，一双眼定定地望住那个与他一般无二的前世自己。

　　这种感觉，真的好奇异。

　　时空交错，往事纷杂。找遍三界六道，恐怕我是唯一一个，有幸同时得见前世今生人的家伙。

　　可淮锦似乎没有看到我们，直直的从我们身旁走过。我徒劳的伸出手后，方笑话自己，怎么会如此不淡定。

　　他身着银白战袍，眉头依然无法舒展。他在我们面前静静的站了会儿，似乎在想什么。

　　可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方子卿脸色有些苍白，我可以理解他此刻的心情，无论谁猛地见到前世自己，能做到他如今一二，也算是很厉害了。

　　当淮锦上仙经过我们身旁的时候，方子卿与我对视一眼，他低声问我：“他，就是？”。

　　我点头，说：“对，他就是”。

　　方子卿似乎笑了笑，叹气道：“难怪你们都会认错”。

　　我不知该说什么，他已接着说道：“他似乎看不到我们”。

　　我点头表示赞同，他又说：“可是，他去了哪里？”。

　　我望一眼淮锦离开的方向，他要去的，一定不是淮锦宫，淮锦宫不该走这条路。这条路，唯一通向的，只是九重天拥有最至高无上权利的天帝殿。

　　天帝殿。

　　我与方子卿隐在天帝殿内的金龙柱后，那柱子鎏金盘龙，足有两人合抱粗细，是我们藏身的最佳地点。

　　事实上就算我与方子卿不躲起来，也是无妨的。

　　只是我不愿明晃晃的立在淮锦面前，总觉得那样就会浑身不自在。总觉得那样，就会令我们之间的恩怨，如雪地上的脚印子，赤/裸/裸摆在眼前。于是方子卿在殿内找了一圈，最后我们才躲在这里。

　　这一路随着淮锦上仙直到天帝殿，我们曾遇到无数仙婢仙官，却无一人发现我与方子卿。

　　于是也就放心地游走在逝去的、我并不曾亲身参与的时光里。怀揣着已知的未来，冷眼看一些必然发生的事，突然觉得有点众人皆醉我独醒之感。

　　暗暗嘲笑自己一番，我的目光，重又投向大殿。

　　淮锦上仙正跪在殿上，眉眼低垂。

　　“淮锦恳请九天神帝再做斟酌”。

　　“本天帝已经决定了，上仙不必再劝。何况此次素雪仙子掀起如此大的事端，就算本天帝有心护短，其他几界众多眼睛还盯着呢”。

　　“九天神帝，想我仙界行事，何时需如此这般畏畏缩缩？三界六道各有天地，素雪仙子虽违仙规在前，却只是我们家事。何须做给其余几界来看！”。

　　“这……”。

　　我不肯错过任何一句话。原来我们并没有白白忙一场！虽一时难以知道麟儿下路，却终是回到当年天帝殿的这一段过往。

　　也许，我们真的可以解开当年素雪仙子的迷案。

　　我稳下心神细听，希望躲在方子卿宝剑里的素雪仙子也能听到。

　　“淮锦啊，你司管仙规。应该深知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就连平凡人界百姓都知循规蹈矩。素雪这次的事若不严办，难平悠悠众口啊”。

　　“淮锦早已提过，这仙规戒律多有不妥，需及早更改。天帝却总是一拖再拖。如今素雪的事在淮锦看来，倒是法不容，情可原。淮锦并不是要天帝破了规矩，只是天帝上来就要斩仙，倒是惩得过度。请天帝三思”。

　　“这……不好吧！仙规仙律要改，却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办到。何况素雪已经上了斩仙台，哪能说放人就放”。

　　“既然如此，淮锦无话可说。淮锦无德无才，不能胜任天帝重托，请天帝这就准了淮锦卸下这付劳什子，从此隐居山林，永不踏上南天门”。

　　“淮锦，这哪成？九重天少了你，本天帝少了你，等于少了左膀右臂。你万万不可意气用事”。

　　天帝急匆匆行至淮锦面前，双手搀扶淮锦，柔声劝慰：“什么都好商量。”可淮锦却突然不再说话，而是缓缓地解自己腰上束着的金带。

　　我一愣，立刻反应过来，淮锦是在逼天帝呢。

　　果然，天帝似乎沉不住气，连声阻止：“爱卿这是做什么？”。

　　淮锦将玉带解下放到一旁，再脱下战袍，只留贴身的亵衣裤，轻描淡写道：“淮锦是山野散人，实在受不得九天神帝如此错爱。这九重天太闷，淮锦情愿下界受轮回之苦，也不愿这样冷眼看尽悲欢”。

　　“上仙何苦如此啊”。

　　“淮锦虽知三界六道自有规矩，可情之一字，古来难解。素雪仙子是对是错，九天神帝是对是错，淮锦皆无权评价，淮锦只是想与天帝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用淮锦三世修为，换素雪仙子下界”。

　　果然，我当年所知非假。我想找遍三界六道，敢和九天神帝做交易的，也就只此一人！我忙看方子卿，方子卿背后的灵虚剑微茫一闪，我这才放了心，想是素雪仙子也听到了淮锦与天帝的对话。

　　这本就是件冤/案，重新翻出在我看来，根本多此一举。

　　我长呼口气，看来这件事倒没有我想象的难解决。

　　也许我们从这里回去后，就会立刻启程去大荒。至阳血开启岁月漩涡，短时间内绝不可能用两次，这本是元气大伤的勾当，我等不得方子卿调理妥当再开启漩涡。

　　但，去大荒，势在必行。

　　我此次来，本已做好破釜沉舟的打算。只求方子卿莫要怪我就好。

　　天帝忙着唤来仙官，为淮锦披上战袍。这场较量胜负已分，可淮锦深锁的眉，却仍是无法展开。

　　他拢拢战袍，微微颔首，然后就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只留下天帝一个人怔怔地立在原地发呆。

　　发呆的，还有我。

　　眼睁睁看着他离开，我突然发现，整个过程中，我居然没机会和他说一句话，哪怕一个字！

　　方子卿轻触我的手，我抬眼看他，他羞涩地笑笑，示意我和他离开。

　　那一刻，我深切的体会到，他只是方子卿。

　　所谓的三生石上刻下三世约，可如果那个人和你最初爱的人，已全然不同，那么他还是他么？

　　我无从得知，只是觉得徒然。淮锦已经死了，就算我在岁月漩涡里再见他，可死者已矣，那万丈红尘中活着的，是方子卿。

　　拖着仿佛被拴上几百斤重大石头的双腿，我暗暗叹气，偷眼去瞄方子卿，未料想他也在看我，那样沉静的一双眼，很像当年淮锦凝睇我的时候。

　　他短促的笑笑，眼神飘忽，我垂下眼帘，凝视自己的脚尖。

　　淮锦已经走了，当年的事也被证实，我们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无论过去的时光多令人留恋，无论我对那个人有多少不舍多少恨，可离开的时候，已经到了。

　　我和方子卿从金龙柱后出来，再看一眼淮锦身影消失的方向，那里是淮锦宫的方向，我曾在淮锦宫住了十个月，那里有我最开心、最痛苦的回忆。我突然有种冲/动，想要再去看一看当年的地方。

　　天帝的声音却在这时响起，他只是说了五个字而已，可这五个字却无异于惊天雷，吓得我差点背过气去。

　　他说：“好了，出来吧”。

　　我掌心里突然满是冷汗，在这里被人捉住，我简直不敢想象！我看向方子卿，他神色也是极不自然，他虽带着自己的前几世法力修为，可惜初入江湖，毕竟还是个孩子。如今猛然听闻这句话，恐怕心中的波澜不比我小。

　　我在心底盘算着是自己走出去，还是被人家走过来揪出去，哪个更有面子一点。可还没等我权衡好，已从殿后先走出个人来。

　　那个人我认识，他是九重天一个小小的扫地仙，没想到天帝居然是在和他说话。

　　他恭恭敬敬的立着，天帝已再次开口：“你可看清楚了”。

　　扫地仙回道：“回天帝，锱铢看清楚了”。

　　“哦？”，天帝拉长声音，似乎对他的话有些怀疑。

　　原来扫地仙叫锱铢！我果然做什么都不合格，在九重天待了那么久，居然很多大仙小仙的名讳叫不出来。

　　锱铢说：“他走路的时候，背脊挺直。停下来的时候，双目喜欢眺望远方。他的眉头总喜欢锁在一起，而且他有个习惯”。

　　“什么习惯？”，天帝问。

　　“他背负着手的时候，左手拇指喜欢扣在右手拇指之上”。

　　我的心已沉了下去，锱铢说的每一条，都很符合一个人，而那个人就是淮锦。

　　更令我吃惊的事接着发生，锱铢手在脸上一抹，一团淡蓝光晕起，光晕消失后，我们面前出现个身着银色战袍的男子。

　　淮锦！他是另一个淮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