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Eternity（枪韦伯）》天圣

31、第 31 章

　　韦伯对Lancer所说的那句话，意思是先带自己回去。

　　如若是别的Servant，被Master指示着一起来到决战地点，跃跃欲试地打算大打一场却发现自家Master只是去凑个热闹，看完散场回家——多半会直接暴走要拿令咒来压制才能不至于反咬对方。但放在Lancer身上，只要韦伯有自己的主意，那么他就会无条件地遵守。何况今天晚上的那场决战，冲击力确实很大，或许主人需要时间再作些准备。枪兵在心里这样想着，怀抱小小的少年加速往深山町赶回。

　　为了不引人注意，在小旅馆附近的杂树林里，Lancer将韦伯放下来。韦伯并没有立刻离开这里回到旅馆，而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像是在思考什么。

　　从打出集合Servant的信号弹的地方撤离，什么都不做地回到这里。在某种意义上，是退出决战的表示。现在那边其他的英灵肯定已经在继续着战斗了吧——韦伯却像是对此事已毫不在意一样，冷淡地敛下双目。

　　从那场梦境里醒来之后，他就一直在整理自己的心绪。直到看完Rider和Archer的对战，心中的最后一抹犹疑都被彻底抹消了。——认识到了现在的自己何其弱小，但又因为有着无论如何都不能随着死亡而失去的东西，所以不允许自己死在这里。何况Lancer也说过，如果向着自己的理想去行进的话，那么一定可以做得到。

　　——Lancer。少年在心里念着自家英灵的名字，转过身去，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夜色里依然明亮的金眸，浅浅盛着韦伯的身影。

　　「Lancer……。」反复确认自己已不会再给自己反悔的机会，韦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面对着他，「我有话……要说。」

　　「是，主人。恭听您的指示。」Lancer微微弯腰，单手置于胸前行礼。

　　「我决定退出圣杯战争。」

　　听到这句话，英灵脸上毕恭毕敬的表情一瞬间被惊愕替代了。韦伯轻轻皱了皱眉，强迫自己不要因为对方的这表情而动摇，继续说下去。

　　「当初……踏上这样的战场，因为我觉得可以抛开身世与权利的影响，在真正公平的舞台上证明自己。我相信自己有着才能，也一定可以在圣杯战争里展现出来。但是现在……我明白了。圣杯战争才是那个不适合我的地方。」韦伯将视线放低，为了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他不想再看Lancer的表情，「在这里遭遇到的危险和死亡的威胁，与在时钟塔里受到的那些屈辱，原本都是一样的。……无论在哪里，只要我还是现在这样子，就总会输给这些东西。」

　　无法反抗时钟塔里人们的白眼和侮辱，而近似逃避地脱离那里来到日本，在这片战场上，依然被更加残酷的战火追逐得只能疲于奔命。在哪里都没有不一样，未曾改变的不是环境而是自己。如果自己不选择改变——那么就和所在的地方没有关系。弱小与无能，是会一直留在心里的耻辱柱。

　　「我不想一直这样输下去。但是圣杯战争连生存的机会都不会给我。」韦伯的声音还是微微地开始发抖了，他也说不上来为何情绪又变得不那么稳定，「我……不想在改变之前就死在这里。所以我不能再将性命赌在这场战斗上，然后什么都做不到地死去。」

　　即便Lancer会保护自己，也肯定无法让自己活到最后。因此不能留下。不能停在不知何时就会死去的地方。如果遭遇的东西都是同样的性质，那么就应该去面对原本就属于自己的，自己应该接受的那些挑战。

　　「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韦伯咬咬牙，把心一横，声线随之抬高，「因为我不需要圣杯，连这场战斗，都不需要再继续。我还有着真正属于我的战场……虽然、虽然那不是这里，但我相信这一次，我可以……」

　　话说到这里，韦伯相信，他已经把自己的意思充分地传达过去了。Lancer始终一言不发，他周遭的气息也没有任何波动，不知道是听傻了还是在压抑怒气。韦伯低着头，像是在心里为自己又鼓了一把劲，然后猛地抬起眼睛，再一次直面自家的英灵。

　　乌黑的发，鎏金的双眼，上挑的剑眉英气飒爽，端正的姿容惊为天人。虽然只有十几天，但这来自凯尔特神话的菲奥纳骑士团的第一骑士，陪伴自己走过的历程已经翻天覆地改变了韦伯的一切。

　　「Lancer，所以，我不会再……」韦伯说着说着，突然一阵哽咽。愧疚的情绪像海浪一样扑上心头。身为战士，身为英雄，身为被圣杯呼唤，为了圣杯战争而存在的英灵，Lancer应该是保护着Master战斗到最后并为了胜利不惜一切，哪怕敌人再强大也会以牺牲为荣。但自己就这样贪生怕死地离开了战场，这骁勇的骑士此刻心里该有多么失望多么愤慨呢。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是他的Master，恐怕当场一□□死自己都有可能吧。

　　因此不能就这样徒劳地结束。至少——至少在此时。作为他的Master，作为他的主君。

　　要给他自己唯一能赋予的馈赠，以回报他倾尽心力守护自己这许多天的忠诚。

　　这样即使是彻底地退却了，也还是能为他证明，他所做过的一切。

　　「Anfang——」

　　韦伯抬起自己的右手，朝向面前的Lancer。三枚尚未使用的令咒，受到催动而开始反应，丝丝缕缕的疼痛渗透到神经中。

　　「宣告。Servant的Lancer，我韦伯·威尔维特，在此以令咒命之——」

　　喉咙里先前有些含混的哭腔被吞回去了，韦伯的声音重新回归坚决冷静。这是不能后悔的事情，而他也已决定抵死不再后悔。

　　「Lancer，留下来。」

　　第一道令咒随着少年清亮的声音，闪出耀眼的红光，然后渐渐地消失。右手隐隐作痛，但韦伯依然平稳地抬着手臂。Lancer的周身刮起了以魔力催动的旋风，越来越大。在呼啸着的风声之中，韦伯再度开口：

　　「重复一次。Lancer，在这里——留下来。」

　　第二道令咒波动着绯色光耀，紧随其后地隐没不见。Lancer周围的风与光益发盛大起来，俊美的英灵已经完全不知如何是好地，用惊呆的目光注视着自家主人。

　　「最后一次，重复。迪尔姆多·奥迪那——在这现世，留下来！」

　　第三道令咒也被释放，红光流转，从少年的手背上彻底淡出。随即，连续三道令咒所贯通的同一指令，像是被引燃的炸弹一样凶猛爆发。

　　Lancer的周遭编织起了细细密密的魔力光束，半空中充满了无数可以看见的光点光斑，实体化的魔力块犹如繁星般璀璨闪烁，它们汇聚成了一股巨大的洪流，宛若倒转的银河，又像无际的极光，纷纷扬扬地旋舞而下，将站立在那里的英灵紧紧围绕。原本漆黑的夜色，在这一霎那间变得比白昼还要炽目耀眼，只有眯起双眼才能依稀辨认笼罩在这辉煌光谱之中的Lancer的身影。

　　那是可以扭曲空间，停滞时间，压制从者的精神意志，操控英灵的所有行动，将不可能变作可能，跨越魔术与魔法的分界，无视自然法则，直达奇迹之岸的三大言灵。那亦是本应用作强制约束Servant的缰绳，兼顾着增强能力的，被圣杯提前预支给Master的，不到最紧要的关头绝不能轻易使用的至高能量。

　　此时，此刻，此瞬间。只为了一个愿望，只为了少年蕴藏其中的深沉而复杂的感情。

　　三枚令咒，一条号令。

　　最为简单，最为直接，因此也最为强大。

　　留下来。
　　留下来。
　　留下来——

　　可以突破一切阻碍和限制的，近乎神力的大魔术结晶，连续三次地叠加起来，统统倾注到『强化』的一侧之上。将庞大到无法估量无法计算的魔力，全部用于维系英灵留在这世界上的存在——任何能力上的束缚都已不能阻挡令咒的绝对执行，如果容器盛不下这么多的魔力，就用来固化□□，连英灵自己都没有办法阻挡，被如此磅礴的力量强行扎根于现世土地的结局——

　　韦伯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这一切，有些恍惚地保持着举起手臂的姿势。令咒的力量何其恐怖，直到此刻他才得以亲眼深深见证。恐怕这一辈子，他都不会再有这样的一次奢侈至极的挥霍，抑或说是，豪赌。

　　没有任何一个Master会笨到牺牲自己的所有命令权，换来一个可以自由行动却无法管束，还能长期留存的Servant。也没有任何一个Master会一口气用掉全部的令咒，去企及这样一个对于他们而言愚蠢不已，荒谬绝伦，和圣杯战争赋予令咒的本意背道而驰的奇迹。对Master们而言，许愿留下是英灵获得圣杯后由他们自己去做的，怎么可能会有不知好歹的Master，提前为了英灵做出这种白痴又可笑的事情。

　　除了现在的韦伯·威尔维特。
　　只有现在的韦伯·威尔维特。

　　魔力结晶闪出的光芒犹如汇成一片的浩瀚的星海，源源不断地涌下来。圣杯提前赋予韦伯的，唯一真正属于他的力量，随着这单纯而绝对的命令，被一滴不剩地揉合到了Lancer的身体里。即便圣杯战争结束，这英灵也会留在现在的世界了吧。……如果不能与他并肩战斗到最后一刻，至少要给他自由的生命和灵魂。韦伯将自己的心意与感激，以这样的方式传递了过去。

　　不知道花了多久时间，只觉得那光海好像无穷无尽。终于韦伯忍不住眼睛的酸痛将双目闭了起来，直到隔着眼皮感到光亮在缓缓黯淡下去，才重新将其睁开。

　　光芒已经消失。令咒也已不在。参战的标志，Master的身份，统统都失去了。但是年轻的魔术师并没有为此感到心疼和遗憾，而是十分满足地，轻松地垂下了肩膀。

　　「Lancer。我现在不再是你的Master了。」韦伯正视着那端庄俊朗的英灵，勾起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你已经——自由了。」

　　…………

　　韦伯知道自己没有做错什么，那重复三次的命令，完全是发自真心地道出口。尽管之前只会用羸弱的阴影压着他，让他辛苦地保护这样无用的自己，但不想看到他在契约中断之后，再次带着遗憾离开这世界。作为主君给予他最后的褒奖，是自己必须尽到的义务。同时，也有着一点不想承认的私心——希望他在这里的时间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真是失算啊……其实还有很多话想在那之前就对他说的。

　　『一直以来辛苦了』，『你做得真的很好』，『你是最棒的骑士』，『总是拖着你的后腿真抱歉』，『如果还想为谁而战获得圣杯的话现在立刻去还来得及』……等等等等。可是说不出口，如今也再没有这个资格说了。

　　泪水涌上了少年的眼眶，但他倔强地忍着，让它们不甘地打着转就是不掉出来。模糊的视线里看不清楚Lancer的表情，对方是生气、失望、还是感到解脱呢，自己的这份心情，对方能够领会到吗。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无论你去哪里……无论做什么，都没关系了。」好不容易压住的哭腔又跑了上来，韦伯抽抽搭搭地吸着鼻子，「所以……」

　　「——韦伯殿下。」

　　声音突然被对方冷冷地打断。是因为契约不在了，所以改口叫了名字吗。韦伯倍感讥讽地垂下头。Lancer以前这样叫着自己的时候，本是和自己最亲密的状态。正在他脸色微红胡思乱想的时候，又听到那高大的英灵，用极严肃沉重的声音开口问道——

　　「在您的眼里，骑士的誓言是那样一钱不值，可以随便丢弃的东西吗？」

　　「诶？」和预想中的台词不一样，韦伯一阵懵然，不由得又抬首看着他。

　　「在被您召唤至这世界的那一刻，我便向您起过誓。」Lancer紧盯着少年有些惶然的深绿眸子，用不容置辩的口吻说着，「您是我的主人，我的命运永远与您同在。……只要我还存在于这世界上，这一点就无论如何不会改变。」

　　「但……但是，我已经不是Master了啊！也不再参加圣杯战争了啊！」韦伯大声地喊着，像是好不容易为自己加固了心防去面对别离，却遭到了奇怪的冲击一样手忙脚乱。

　　「这和您是不是Master没有关系，和圣杯战争也没有关系。」Lancer的声音始终沉定严肃，「如果您的战场不是圣杯战争，我就与您同赴您所在的那片土地。不论何时，也不论何地，只要您需要，我都愿为您奉上我全部的灵魂和力量。我的心愿是为您尽忠，在您没有获得胜利之前，我不能就此放任您独自踏上战场。」

　　「然而，如果您已不需要我的话，就请直白地向我说明。那样即使我留在这世界也不再有什么意义。虽然是以圣杯战争的英灵身份降临这里，但我并未把自己作为必须完成圣杯战争的战士，而仅仅是作为，侍奉召唤我来此的唯一的主君的骑士。只有主君的心愿才是我要为之战斗的目标，别的什么对我而言都不重要。」

　　缓缓地说着这样的话语，英俊的枪兵微微地低下头，目光直直望进韦伯的眼睛，像是要攫住他的情绪，催他说出真话一般。

　　「所以，韦伯殿下。请您务必回答我。——您真的已不再需要我的忠诚了吗？您已经，不希望我再追随您的左右了吗？」

　　韦伯的身体一震，被那深挚的眼神彻底击碎了逞强着的心思，眼泪终于再也无法控制，大颗大颗地滑出眼眶，顺着颊边淌下。发自肺腑的言语不能压抑地，颤抖着吐露了出来——

　　「我真的……可以吗？真的可以让你……一直都，陪在我身边吗？」

　　「只要您有此愿，那么我必将陪伴您，守护您到最后。」骑士的眼神终于变得温和起来，露出了往常那样温柔又真诚的笑意，「您的胜利亦是我的荣耀，您的愿望我都会竭尽所能为您实现。为了您能够变得更加强大，我愿一直做您的枪与盾。……在我的世界里，您就是我的全部。」

　　听着面前的英灵字字千钧的诉说，少年像是被内心沸腾起来的激动情绪冲击得感情彻底失控。本来想要说出些更帅气的台词，可大脑已经兴奋得一片空白全无概念。他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抽噎着，用力点了点头，泣不成声。

　　「那就……请你留在我这里吧。……做我的骑士，一直……」

　　「我明白了。」

　　向后退了小半步，好似第一次被召唤时那样地，Lancer在少年的面前以最恭谨的姿态单膝跪地，而后将少年的右手轻轻执起，露出虔诚肃穆的表情。

　　「以爱尔兰菲奥纳骑士团首席的尊严和荣耀，再次向您宣誓。我迪尔姆多·奥迪那，将一生都仅作为韦伯·威尔维特殿下一人的骑士——陪伴您去往任何地方，无论何时都守护您的一切，为了您的理想和愿望而战，击败所有拦阻您的敌人。」

　　「我发誓——必会对您永远忠诚，至死不渝。我最敬爱的主人。」

　　仿佛钻石般闪耀的誓言，从Lancer优美的嘴唇里流利地滑出，他庄严地俯下头，于少年白皙柔软的右手手背上，印下一个坚定不移的亲吻。

　　——即便那里已经没有了代表绝对约束权的令咒，这拥有光辉之美貌的英灵，也在这一刻重新同少年缔结了无形的契约。……那是只属于骑士与年轻的主君的，再也不可割裂的深刻维系。是将二人的灵魂拴在一起，并就此宣告着彻底为对方所拥有的，全身心的羁绊。骑士将为主君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只要一息尚存，便绝不会放弃。

　　韦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压抑住心里汹涌着的感情，拼命稳住自己的右手不让它颤抖得太过分。与初次相见的时候有些相似却又强烈太多的豪情与希望揉合着无法言喻的喜悦欢欣，席卷而来，化作滂沱泪雨从少年的眼中倾泄而出。不需要再回答任何话语，他微微屈起指尖，紧紧地回握住了骑士温暖的手。

　　从此时起，他已再不是普通的少年。所踏上的，是能够实现己身之期望的王座。韦伯·威尔维特终于可以向着真正适合他的战场，昂首阔步地走下去。

　　无垠的天空在头顶。广渺的大地在脚下。未来还能持续很悠远的时间。年轻的王仍然有着足够长的生命，去前进去开拓一个理想的世界。

　　而无论这条道路有多么坎坷都绝不再孤独——他的骑士与王同在，誓死追随不离不弃。

　　这份信念，这份勇气，这份意志，这份感情。

　　就此将被铭刻在他的心上——

　　凝为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