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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一 ...

  •   清晨,上山的小径上传来沙沙的扫地声,一个小尼姑正打着呵欠,有气无力地扫地。
      山上林木森森,鸟雀唧唧喳喳不停,一大早蝉也知了知了叫唤不住。慧静昨夜睡得不好,此时被这些鸟鸣蝉叫惹得不耐,手上动作不由大力,一时间尘土漫扬,迷了眼睛。待到她揉了眼睛,面前忽的多了两人。
      这两人一老一少,老的风采熠熠,年轻的更是眉目如画,纵然面上淡淡忧思不减,也教慧静移不开眼睛。然而她还是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挡在了两人的面前。
      “两位施主,山上是静慈庵,不接待男客……”话未说完,那位老爷打断她道:“家母多年前于此处出家,若非家中出了急事,绝不来打扰家母清修。”
      慧静迟疑一下,花家之事在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然而这天台山静慈庵的女尼们都是常年不下山,在山上自给自足,并不知晓山外之事。
      “在下姓花。”那位老爷道。
      慧静想了想,吃惊道:“你们是……那个花家?是慧晤师叔的家人?”
      “正是。”
      “这……”慧静为难起来,和可以接待女香客的寺庙不同,静慈庵从不接待男客,一入庵中为尼,便斩断一切尘缘。她听师姐说过,花老爷不久前也来过,只是慧晤师叔并不见他。
      迟疑一会,她还是道:“两位先跟我上山罢,但要主持同意,才能让你们进庵。”

      清修室中檀香缭绕,花太君跪在蒲团之上,念经祷告。
      花太君在此出家多年,原本养的富态的身子在多年清修之中清减下去,如今就是一个清修多年的干瘦老尼姑的样子。
      近日来,她常常在深夜梦魇,一身冷汗醒来,记不清梦中内容,只能念经平复一阵阵的心悸。她老了,时常回顾过往。
      笃笃。
      清修室的门被敲响,她不去理睬,继续念经。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有人进来,脚步声到了她身边,她睁开眼,见到一双脚立在面前。
      “你还是来了。”她低声道:“就算我不理会你的书信,不见你,你还是来了。”
      来人没有说话。
      “也该告诉你。”花太君失神道:“你问我花家与何柳姓人有恩怨,我们的生意遍布江南,识得的柳姓人也不是没有,可能扯上恩怨二字的,我只能想起一个。你应当记不得她,是我的错,是……”
      她忽然抬头,表情凝固:“是你?”
      她沉下脸:“你来作甚?”
      来人轻轻笑了,“你要告诉他了?告诉他当年的事,告诉他他在不经意间做了什么?告诉他他的娘亲是如何狠毒?告诉他……”
      花太君静静凝视他。
      他渐渐消了音。
      “这是我们一起做错的,也到了承担的时候。”花太君静静道,平静望他:“你想做什么,我知道,可是,人在做,天再看,做错的事,终究要尝下恶果……”
      他的表情狠厉起来:“人在做,天再看?那第一个去的,该是老太君你罢!”

      花堂轩和花满楼跟随慧静,获得主持允可之后,前往花太君在的清修室。
      “娘……”花堂轩顿了顿:“慧晤大师,花堂轩求见。”
      门内毫无声响。慧静听了听,小声道:“奇怪,慧晤师叔怎么没在念经,往常她都是在念经的……”
      花满楼忽然想到了什么,心里突的一跳。
      显然花堂轩也想到,他沉声道:“慧晤大师,得罪。”一面用力欲开门,谁料那门轻轻一推,便开了。
      一瞬间,慧静的尖叫便响起来。

      花老太君静静坐着,面对着门,脖子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弯折了。

      ***

      深夜,凤凰山。

      孙秀青并不欢迎陆小凤的到来,他的到来,就是麻烦的到来。然而她还是提供了一个也许是线索的地方。
      凤凰山和山下的窦县,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深夜不可上山。
      这不是因为山中有豺狼虎豹,或是流传着鬼魅精怪之说。而是因为,山中居住着凤凰后裔,她们在白昼时隐匿,深夜时分便出来穿行,金色的羽毛会如太阳般金光闪耀。
      而人,是不能惊扰神地。

      夜来之际,窦县中家家闭户,原本就人烟稀少,如今连个打更的也没有。孙秀青住的小院子也熄了灯,竹影簌簌中,毫无人气。

      啪。
      陆小凤碾死一只停在胳膊上的蚊子,“山中倒是蚊虫多。”
      叶明霜紧抿着唇,夜色衬得她肌肤白得莹亮,陆小凤一瞥,竟然发现她眼角下有一颗细细的泪痣。
      “看。”叶明霜忽然轻声道。
      前方的山林中,竟闪开了点点的火焰似的光芒,却不是寻常的山中鬼火,而是淡淡的金色。
      陆小凤和叶明霜对视一眼,足尖轻点,飞掠着跟了上去。那金色的火焰不急不缓地移动,他们不敢太快,一会就要停留一下。
      忽的,林中传来簌簌的声响,不知是野兽还是人行走的声音。
      那声音停顿一下,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
      陆小凤一怔,面前的灌木丛中跌跌撞撞穿出一个人,迎面跌进他怀里。

      “满意?”陆小凤惊道:“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留在孙姑娘家……”
      满意一身白衣又是褶皱又是泥痕,一头乌发上也沾了不少枝叶,神色倒并不狼狈,只是凝眉道:“孙姑娘不见了。”
      “这……”陆小凤欲问,叶明霜忽然道:“他们加快了。”
      果然,那些金色的火焰忽然猛地加快了行进的速度,一下子已去了大半,只余星星点点几点金色留在视野中。
      “先追上去再说。”陆小凤说罢,又不放心满意一个人,便背起他,向前掠去。

      陆小凤虽负了人,轻功依旧了得,和叶明霜堪堪并肩。
      前方金色的火焰忽隐忽现,耳中渐渐传来水流声。水流声逐渐加大,到最后竟有了震耳欲聋之势。
      金色的光芒一瞬间消失了。
      陆小凤三人停下来,面前是一面巨大的瀑布。

      “那里!”满意忽然指向瀑布的边角,那里有个小小溶洞,没有水流,恰可供一人进去。没有迟疑,三人直接过去,依次穿入溶洞。
      瀑布之后是一片潮湿的山洞,洞顶的钟乳石滴答滴答滴水,地上坑坑洼洼不平。陆小凤伸手牵住满意,才感觉到他手中一片潮湿。
      “你……”他皱眉,满意反握住他的手,在他耳边低低道:“往前走。”
      山洞曲折深长,走了许久也没有到低,洞身却越来越窄。不知走了多久,才有一线光亮出现在前方。
      从小小的洞中出去,一瞬间日光大盛,三人都掩住了眼睛。
      待到他们睁开眼睛,都怔住了。

      只有一个词能形容面前之地。
      桃花源。

      武陵渔人无意中发现的世外桃源,也不过如此。土地平旷,屋舍俨然,良田美池桑竹,阡陌交通。
      而来到这个桃花源,竟然在山洞中穿过了大半个夜晚,此时太阳已东升,阳光灿烂。

      陆小凤忽然抬起满意的手,见他掌上鲜血淋淋,伤口朝外翻卷,皮肉已经发白。他神色莫辨,“受了伤怎么不说?”
      满意观察他神色,嘴角牵起一点点笑意,眯起眼睛,“不过小伤。”用力一抽,没有抽回手,陆小凤哗的从他袖上扯下一块布料,替他扎紧了伤口。
      满意弯起眼睛,道:“不是应该撕你自己的衣服么?怎么倒是撕我的衣服……”
      陆小凤却没有笑,目光回到了这个宽阔的瀑布之后的村中,扫过那些鳞次栉比的村舍和田地,沉声道:“这里没有人。”

      这里的确没有人。

      每一间农舍都蒙着一层淡淡的灰,院中杂草丛生。屋内俱是空无一人,有些饭桌上还有着已经馊掉的饭菜。而每一间村舍中,都布满了干涸的血迹,有大片的,有星星点点的,甚是可怖。
      陆小凤跃上一间屋顶察看情况,满意弯腰看院中一个水缸,里边竟有几片荷叶,上边一只小青蛙,腮帮鼓鼓的。
      扑通,它跳入水中,搅乱了满意映在水面上的影子。
      叶明霜破碎的影子也出现在水中。
      “你手上的伤口,是暗器所伤。”她道。
      满意微微一笑:“自然。”
      叶明霜道:“陆小凤不可能看不出来。”
      满意依旧是那句话:“自然。”
      他回首低声道:“你以为,陆小凤是傻子么?”
      叶明霜抿紧唇,不说话了。

      陆小凤从屋顶跃下,神色古怪,道:“我们去南边的田地……”他显然有话未说,便闭上了嘴。
      到了南边的田地,才知道他欲言又止的原因。
      这里原先是田地,可现在已经不是田地。
      宽阔的田地之上,排满了密布的墓冢,墓冢之上生了长的荒草,风吹过草叶摩擦,沙沙作响,此情此景俱是荒凉。
      满意咬紧了唇,盯着面前密布的墓冢。
      陆小凤走近最近的一个坟墓,弯腰看墓碑。墓碑用木雕成,只用朱砂写了几个小楷字。
      柳苏之墓。
      他看向旁边的一个,也只写了,柳文之墓。
      再看一个,是柳小六之墓。
      柳青之墓。
      柳是之墓。
      柳原轻之墓。
      ……

      “这里所有的人都姓柳。”满意淡淡道,目光眺望着远方,喃喃道:“这里有多少人?整个村子的人,都在这里了罢……”
      陆小凤只觉得这遍地的墓冢,初时教人觉得惊惧诡异,渐渐的却只感到了深深的沉痛——这么多的人,究竟是怎么死的?
      叶明霜忽然凑近一个墓碑,伸手抚摸上那朱砂字。
      “这些字里,充满了仇恨。”她忽然道,一贯冷漠的面上也有了一丝动容,“很深,很深的仇恨。”
      她抬起头,“这些字是血写的。”

      陆小凤悚然道:“血?”
      他极目眺望,只见墓冢绵延不绝,用血书写的墓碑,那要多少的鲜血才能写出来?
      “这些仇恨,却不是对墓冢中的人的。”满意蹙眉道:“否则,又何必要这些坟墓?写字的人的仇恨……是对那杀人者的。”
      “所以,立碑的人,并不是杀人的人。”陆小凤道:“而是……幸存的人。”
      “柳氏后人,柳氏后人……难道他就是这里的后人?他要报的仇,是这里的人命?”陆小凤喃喃自语,“可是,他向花家报仇,难道……”
      这不可能。
      花满楼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他也因此常去花家蹭饭蹭好酒,他不敢说了解花家的每一个人,可是不管花家几位公子,还是花家老爷,都是值得信任的。
      陆小凤觉得焦虑了。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那柳氏后人打着复仇的旗号,行着凶杀的恶劣行径,可如今见到如此荒凉的遍地荒冢,他又生出了焦虑。
      他要报的仇,是什么?
      是花家犯下了这个仇?
      不、不可能……

      “小心!”满意失声叫道,打断了陆小凤混乱的思绪。猎猎的破空声近在咫尺,避无可避,他捕捉到那一点金色的光芒——
      一支金色的飞刀,被夹在指间。
      通体金色,薄如蝉翼。
      一丝断发幽幽落下,在刀刃上轻轻碎作两段。

      叶明霜的身形已闪出,追着那一闪而过的人影。
      陆小凤回头看了眼满意,满意摇了摇头,示意他快去追。他迟疑一下,将飞刀收入袖中,循着叶明霜追去的方向飞掠过去。
      满意留在原地,遥望他们的背影。良久,他低头凝视着近处的几个墓冢,目光扫过那血书就的墓碑,眉间一丝戚戚。
      “耳听,远没有眼见来的真实,又凄惨……”他低低道,声音轻而细,飘散在空中。

      啪,啪,啪。

      鼓掌声响起。
      满意一怔,全身都绷紧。
      “公子说的极对。”那人嗓音圆润,甜美又清脆,满意却觉得一股寒意冒起。
      “调虎离山?”他道:“能引走陆小凤和叶明霜,你很厉害。”
      “过奖,过奖。”那人笑着道,歪了歪头,“你为什么不回头?”
      满意轻笑一声,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回首对来人微笑,“我怕孙姑娘太漂亮,会让我放松警惕心。”
      的确很漂亮。
      细腰,长腿,大眼睛,薄嘴唇。
      “你们男人就会甜言蜜语。”她含笑,目如秋水,“可满意公子这话我可不相信,论美貌,怎敌得过名满江南的满意公子?”
      满意道:“姑娘何必自谦。”
      “可惜,美人自古薄命。”孙秀青勾起唇,似笑非笑,“虽然是个男美人。”
      满意握紧了手,又放开,陆小凤和叶明霜一时回不来,他不确定该不该出手。
      孙秀青却等不及了,手中一扬,右手指间夹着四把金色飞刀,薄如蝉翼,在阳光熠熠生辉。
      满意神色不动:“我不明白。”
      孙秀青摇了摇头,含笑道:“不明白?告诉你也无妨,满意公子,可知道你入斜风细雨楼之前,是来自何处?”
      满意微一蹙眉,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好罢,我明白了。”
      孙秀青似有些惊异,然而她并没有多嘴的习惯,她冷冷一笑,指间的飞刀已抬起。满意也悄悄蓄起力,脚下已准备好了随时逃离。

      然而,下一刻,两人都停止了动作。
      满意迅速放松了身体,垂下眼睑,靠着一边的一方墓碑,手指紧紧拽住衣袖。孙秀青的神色一白,露出一丝恐惧的神情。
      寒意。
      由远及近,随着那个白衣人的一步步的临近,彻骨寒意紧紧压迫而来。
      仿佛六月天中平白降下满地雪,那人踏雪而来,一步一步,带着冰冷的寒意。

      “西门庄主。”满意轻声唤了一声。

      西门吹雪冷淡看他一眼,目光停驻在那持刀的女子身上。
      多年未见的容颜,仿佛还是初见时一般,依旧是他曾经挚爱的那双眼睛,瞳仁漆黑,薄光粼粼……
      “你不是孙秀青。”他冷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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