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传奇之七把刀》碧旋

19、江南烟雨深深 清明

　　历冬其实讲了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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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明在那一片蒙蒙的江南烟雨里，瞧见了岸边的青年。

　　江南的水色温柔而缱绻，仿佛全部集于那人青色的衣衫之上。他撑着伞，立在码头等待渡船，黑发黑眸如鸦羽，湿透了的袖子晕染开深深的靛，他将袖子挽起，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手臂。
　　清明忽然被什么触动了，眼睛盯着那青衣的书生，一时移不开眼。
　　书生的面容即使远看，也能晓得只称得上清秀。清明却觉得心里有什么被点燃了，霎时又烧着了全身，唯一能够浇灭这蓬火的，只有岸上那青衣缱绻的书生。

　　※

　　黑夜里杀人，是清明的惯例。
　　他最不喜欢的，便是闻烈那般光天化日就大开杀戮的杀手。闻烈曾经嘲笑他，都是杀人，白天和黑夜，会有什么区别？
　　他只是不喜欢被人看清他的脸。
　　太阴柔秀气的容颜，不该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清明痛恨自己的脸，每次看到镜子，他都会想起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每次喂他喝下药，露出痴狂的表情，在一边看他的表现的男人。他也痛恨自己的母亲，生下他却没有丝毫爱，把他交给了那个恶魔。

　　“清明，清明。”南方搂住做噩梦醒来的他，温柔地低语：“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清明在他怀中平息下惊恐的喘息，任南方夺下了他想要毁容的刀子。然后他便要去杀一个人，每次噩梦醒来，他便要杀一个人。
　　最初杀的人，是那个恶魔。
　　刀子砍入骨肉的沉闷的声响，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他想到的却是——真奇怪，那个人的血也是热的？
　　那人临死前依旧痴迷地望着他，望着他一手塑造出来的脸。
　　清明从此开始做噩梦，噩梦醒来，便去杀一个人。直到南方看着他，微微叹息一声，清明，若是你走不出去，就做一把刀吧。
　　无情，便可以不痛。
　　清明擦拭着刀，点头。从此，他成为七把刀中的第一把刀。
　　刀出必见血。

　　那一年，清明在湖上看见了岸边青衣的书生，江南烟雨深深。

　　在郊外树上救下了笨拙地想要自尽的书生，他的脸胀的通红，仰着脖子大口喘息，露出的脖颈纤细洁白，一只手便可以掐断。
　　清明带他回到了斜风细雨楼。
　　他用了杀人的钱建了斜风细雨楼，流通各种正道邪道的消息，高价买卖明码标价。
　　他几乎是圈养了书生。
　　将他安置在一个房间，琴棋书画诗和酒，每日风花雪月，书生的笑容温柔。清明第一次感激，当年那个禁锢他改造他的男人，教会了他这些附庸风雅的东西。
　　直到南方来到，听着书生的琴声，淡淡问了，你爱上他了？
　　清明感到了恐慌。
　　无情才能不痛。何况，那是他所厌弃的感情。

　　将楼主之位传于书生，清明漂泊着，一边杀人。
　　一年清明，他到了那个男人的墓前——就算再痛恨，他还是给他一个墓。墓前一束小野花，戴着纱帽的妇人立于墓前。
　　那是多少年前的故事了？
　　有点恶俗与狗血兼具的故事。
　　一同学医的师兄妹，从小青梅竹马，师兄爱着师妹，爱到了痴狂。师妹却属意于他人，不顾师父定下的媒约，嫁与他人。
　　师兄发了疯，在他们大婚之日闯了婚礼，杀新郎，夺新娘。占有了爱慕多年的师妹，疯狂地禁锢她，却被她在两年的忍辱负重之后逃走。一年之后，师妹辗转托人送来了他们的孩子，对这个孩子的厌恶如同对他父亲的痛恨，根深蒂固。
　　师兄养育着孩子，这孩子流淌着他和她的血。他渐渐长开，有了她的眉目。他忽然有了更加疯狂的想法。
　　改造身体的药服下，痛苦而耻辱。十三岁地少年绝望地发现了自己和同龄男孩子的不同，没有长出喉结，也没有胡须，嗓音如女子婉转，面容愈来愈柔美，渐渐长成另一个母亲。恐惧之下的出逃被捉住，从此被禁锢在阴暗的地下室。
　　直到不知是第几次出逃，被南方带走。
　　在噩梦中辗转，提刀杀死了生平所杀的第一个人，那个应当被称作父亲的人。
　　从此开始数不清的杀戮。

　　时间渐渐将恨意磨平，那个阴暗潮湿充满了药草苦涩味地少年时期，那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噩梦，最终都淹没在了满手的血腥味里。
　　就像黑夜里的闪电。
　　被厚重云块遮盖的浓黑夜色里，忽然闪过的狭长亮光，只一个瞬间，就撕裂了整个夜空。
　　出生那一日便是清明，南方给予他的新名字清明。
　　所以注定，他此生便要起杀戮，断人魂。

　　只有在那个人身边才行。

　　书生的笑容融进了江南烟雨蒙蒙。
　　清明看着镜中柔美如女子的容颜和光滑的脖颈，穿上女装，带着自己的亲笔信，成了斜风细雨楼的婢女，伴在书生身边。没有耻辱，没有不甘。
　　他写字，他磨墨。
　　书生开始杀第一个人的时候，回房之后洗了一个时辰的澡，像是要洗去所有血腥。睡梦之中也不平静，做着噩梦。
　　清明坐在他房外，看着星空渐渐成了鱼肚白，夜晚过去，白昼又来。
　　他可以不让他杀人的。
　　可是他想要他杀人。
　　他看着血溅上书生白皙的面颊，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身体。
　　他要书生成为和他一样的人。

　　书生在蒙蒙的烟雨之中，清明最喜欢的时节里，邂逅了张家的二小姐，真正的女人，美丽而温柔。
　　他写字，她磨墨。
　　他摘下桃枝，斜斜插在了她的鬓边。

　　书生再次出门游历的时候，清明下了决定，杀了张颜，杀了张家全家。他的东西，任何人都不可以觊觎。
　　一场大火烧死了那个江南女子和她的家人。
　　清明注视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像是赏一场盛世烟火，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欢喜。

　　书生再度回归，是和他联手策划了那场柳公子和陆小凤的游戏。
　　真的有什么能够难住陆小凤吗？
　　清明不确定，他记得南方曾经说过，陆小凤是个永远无法预测的人。

　　那一夜，书生喝醉了。
　　面色酡红，神色迷蒙。他们的手勾结在一起，书生喃喃低语着一个名字，颜。那个女人的名字。
　　清明眯起眼睛，终于退了衣裳，覆上去。
　　一夜荒唐，清明在黎明之前穿戴好了衣衫，凝视着书生熟睡的面容，忽的想起他唤着的名字，手指慢慢攥紧，待察觉时，掌心深深指印，一串血珠落在了床上。
　　清明盯着那晕染开的血色，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之后呢？

　　不过就是那样。
　　为了负责，要与他在一起。
　　不久之后，案件便告破。他面对着书生，终究还是没说出，他并非女子。大约，那样说，他会愈加厌恶罢。

　　※

　　你相信吗？

　　历冬问满意。

　　满意茫然看他。
　　罗迭香已经深入肺腑，足以控制人的神智。历冬轻声下令，满意呆呆解开了他的穴道。他运起内力，震开了锁链。

　　不过是个故事罢了。
　　博君一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