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冷无痕

2、02 莲二在喷泉

　　莲二在喷泉池边坐到晚上的时候觉得有些凉意，转身要进屋，大门外的铁栅栏却在此时打开，一辆分外眼熟的黑色轿车缓缓驶了进来。
　　那是幸村的车。
　　莲二索性站在原地不动，车子慢慢朝他驶来，就在他以为会从他身旁擦身而过时，却突然停了下来。
　　幸村在车里敲了敲车窗，示意让他上车，莲二打开车门坐了进去，道：“你回来了，venerdì那群老家伙怎么会放你那么早回来？”
　　幸村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神情却明显是相当愉悦的。
　　他勾了勾嘴角道：“宴会很无聊，我懒得应付venerdì那群老家伙，所以还是回来了。”
　　莲二颔首道：“看你的样子就知道谈得不错。”
　　“何止是不错，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一个月内就可以看到雷滋的尸体出现在那条无名的护城河上了。”幸村交叠起双腿，笑着看他。
　　莲二的眉心动了动，心中闪过一抹钝痛，但面上却是完全的不动声色，说道：“不愧是你，竟然可以让venerdì那群长老以为雷滋要取venerdì七代而代之，借他们的手除去这个心腹大患。”
　　幸村交叉着双手撑住自己的下巴，懒懒地看他道：“怪只怪他妄想来瓜分我的中东市场，他想要坐大，我岂能如他所愿？！venerdì家族绝容不下一个对自家BOSS有异心的人，即使他再能干。”
　　他的话，令莲二眼中的灰更甚，语气却是愈发的平静，道：“任何一个家族都容不下对BOSS有异心的人。”
　　他这话说得确实没错，可幸村仍旧是听出了几分古怪的味道，眼神带了几分审视地去看他，却被他巧妙地避开了。
　　幸村没有深究，或许是因为长久以来根深蒂固的认为莲二是绝不会有任何事隐瞒自己的，于是也就丢开刚才那一瞬间的不自然，微微侧了身子靠在他肩上道：“我饿了。”
　　话音刚落，司机便停下了车，恰好是已经驶到了主屋门口。
　　莲二扯出一个无意义的笑，打开车门。

　　晚餐十分丰盛，幸村对食物很挑剔，但是新来的厨子却每每可以烹饪出连幸村都赞不绝口的料理，但意大利料理大多放洋葱、青椒等物，幸村极反感这一类的食物，每当餐盘中出现这样的东西，总会自然而然的挑到坐在他右手边的莲二的盘中，由莲二负责全部吃完。
　　幸村换了舒适的家居服坐在首座，而莲二却仍旧是一身笔挺的西装，幸村不自觉地蹙了蹙眉，总觉得那样的莲二好像是一丝不苟的全身紧绷着，连一刻也不曾放松。
　　幸村的感觉并没有错。
　　莲二在面对他时，永远都是一刻也不能松懈，也不愿松懈。
　　食而无味的拨弄着盘里的食物，机械性的把它们一一吃完，在幸村起身回书房后不久，莲二也放下餐具回了自己的房间。
　　阖上房门，忍不住便冲向浴室趴在梳洗台上吐了个干净。
　　他压制不住反胃的情绪，那种黑暗的记忆从四肢百骸里不停的渗透出来，几乎拉扯着要将他拖回那灰色的过去。
　　护城河……
　　那条记忆中的，就在他住的房子旁边的河，每天都会有饿死的冻死的或者被杀死的尸块漂浮其上，河水永远都是深沉的暗色，似乎如一潭死水般叫人连血液都冷得凝结。
　　那是下层社会的人居住的地方，自从莲二有记忆以来，他就一直住在那里，那个名为“贫民窟”的地方。
　　每天看着河上血肉模糊的尸块，闻着那令人作呕的臭味，以及与一群年纪不一的贫民们一起贪婪地看着上流社会的人们华衣美食，而他们只能蜷缩在寒风里与冰冷为伴。
　　他能在那样的环境里生存下来，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与幸村，便是结识在贫民窟的后巷里。
　　那时的幸村并没有继承这个家族，而在许久以后莲二才知道当时之所以会在那种地方捡到只剩下半条命的幸村，实际上是因为他在接受家族长老的试炼。
　　每一代的BOSS都必须接受这样的考验：将你丢入一群亡命之徒里，活着将其他人全部杀死，便有资格继承BOSS之名，反之则以生命作为代价。
　　莲二到后巷去倒垃圾时，18岁的幸村用冷咧的眼神瞅了他半天，直到看见他扔出来的垃圾里，有一只刚断气不久的雏鸟。
　　幸村不知为何，有一种怪异的感觉，捂住流着血的肩头问道：“你的鸟？”
　　“不，树上的野鸟。”
　　“是你把它……”
　　莲二蹲在他面前平静的看他，说道：“弱肉强食的社会，它保护不了自己，还不如就这样消失比较好。”
　　幸村沉默了一下，然后道：“不介意我去你家做客吧？”
　　说完，便昏倒在他身前。
　　莲二想了想，如果他不介意一醒过来就会闻到护城河上的臭味，那么，就把他捡回去吧。
　　却没有想到，从那一刻起，幸村的每一个要求或命令，他都会去做到。
　　幸村只待了一天，第二天莲二弄了食物回到家时，便发现他不见了。
　　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啃着自己手中几乎不能算是食物的食物，莲二歪着头想，那个叫幸村的人是□□吧，他们的世界不知道是什么颜色的。
　　之后，莲二很快就将那个人从记忆中抹去，心里有些恶意的想着：那个幸村，除非哪天被人杀了丢进这条河，否则可能永远不会再见面了吧。
　　当他身边同样从小在贫民窟长大的那些称不上伙伴的伙伴们的尸体日积月累地在他眼前出现，莲二的眼神也越发的空落起来。
　　他拿着一个饼啃咬着，周围尽是熟悉的不熟悉的贫民窟的居民，只不过那些人并不像往日那样争抢打闹，而是安静地躺在那冰冷的地面上。
　　隔壁小酒馆新搬来的女主人格朗太太发现他时，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哦，我的上帝呀，你这孩子竟然跟满屋子的尸体独处了三天！”
　　格朗太太捂着胸口惊讶地瞪大了眼，随即将他拉到自己怀里安抚性地抱了抱他，道：“我可怜的孩子，真难为你了，以后就来我店里帮忙吧。”
　　莲二不甚习惯人体的温度，下意识地避了开去，格朗太太并没有介意，只是慈爱地笑了笑，眼角满是皱纹。
　　莲二皱了眉道：“谢谢您的好意，但是———”
　　“但是什么呀！你这孩子，多不容易呐，就别跟我客气了！”
　　莲二想，他并不是客气，只是实在不习惯别人的温度。
　　第一次在格朗太太家吃饭时，吃到了正宗的意大利料理，而不再只是一张薄薄的饼，或一个已经冷掉变硬的汉堡。
　　格朗太太的四个孩子们在餐桌上打闹着，最小的孩子把自己不爱吃的洋葱和青椒全挑了出来丢进母亲的碗里，格朗太太笑着骂道：“宝贝儿，以后可不许这样，青椒补充维生素呢。”
　　嘴上是那样说着，可眼里却是满满的纵容。
　　莲二低下头拨弄着自己盘子里的青椒，旁边伸出一只肥硕的手，将他的青椒全数挑进自己的盘子里。
　　“亲爱的，不想吃的话就别勉强自己，对我，你可以任性的。”格朗太太说道。
　　莲二不作声的吃完了自己的食物，礼貌地说道：“非常感谢您的款待，从明天开始我会好好的为您的酒馆干活。”
　　格朗太太摸了摸他的头发，轻轻叹了口气，说：“好的，我非常欢迎你。”
　　但，莲二并没有机会给她好好工作，那家酒馆在当天晚上就失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