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世薄凉》十七叔。

88、第三十章·黑暗神殿

　　圣甲城。
　　昔日灯火通明昼夜不息的炼器盛象早已消失，自从“天怒”之后，圣甲城毁了，其中大半数炼器师也毁了，更别提城主府中天下人趋之若鹜的仓库。过去那里有无穷无尽的高阶器械，是一代一代炼器师们常年累月积累下来的，虽是与圣甲城做了交易，不再属于他们，但那也是他们的一种情感寄托，一种精神向往。
　　这一切都在“天怒”那天之后变了，炼器一行迅速衰落，大陆上还残余的流通器械供不应求，剩余还能动弹的炼器师身价也随之水涨船高，纷纷被大陆其他势力挖走。
　　苏尚浅待在城主府内足不出户，装作重伤不起的样子，实际一条条命令还是由城主府传达了出去。他看着面前这个只带了两年却十分有天赋的徒弟，不知道该不该将他拉进这个黑暗漩涡之中。
　　可现实不给他犹豫的机会。
　　门外那个青衫灰发的青年已站了许久，不耐烦地抓着胸前那翠绿的叶片嗅了又嗅。
　　他看着徒弟郑重给他磕了三个头，站起身随着青年走了。
　　屋内还是少年的下任城主用稚嫩但沉稳的声音送他出门，“师父一路保重。”
　　出了圣甲城，他回头看了眼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这个自己亲手打造的金属城市，然后义无反顾地上了翼龙的背，由他带自己飞向空无一人的永夜城。
　　“寒寒说这是寻找氿儿的最后机会，是吗？”
　　翼龙发出“噗嗤”的声音，这声魔兽大陆最后的龙吟回荡在天地间，似是应答。

　　从西南已成为废墟的永夜城，再到全新的圣甲城，一路绵延到东部沙漠，大陆一片苍白，但又有无限生机蕴藏其中。
　　乱世的混战虽是将大陆搅得一片混乱，但在目前的废墟中又出现一片生机。
　　黑暗神殿中红发男子千万年来从未离开过那王座上一步，就算他渴望许久的薄猎风重新出现在他面前，他也没有移动分毫。
　　薄猎风摸了摸耳垂，红光一闪而过，她便重新掌握了自己的身体。
　　红发男子愣了一下，看着自己空无一人的怀抱，再看向离他三步远的薄猎风。
　　“你好像十分抗拒回去？”
　　薄猎风不置可否，又摸了摸耳垂。她早就想到可能会遇到另一个如夜倾城一般强大的人，所以提前做好了准备。幸好红息石空间中有很多她想到的和想不到的东西，不然还不知道这个人接下来会对她做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
　　虽然她已经有点想去第二人间界了。万年没有情感波动的人在一瞬间体会到无数复杂情感，对于感情缺失的人来说，那些感觉就像是毒品一样让人上瘾。她去往第二人间界之后，就能找回这些情感吗？
　　不甘？会比百里连安不得不自尽那次更令人无可奈何吗？
　　困惑？会比季烟非杀死救了她的檀利苍更令人不解吗？
　　畏惧？会比陈寒食那不知何处来，不知往何处去的孤独更令人胆寒吗？
　　渴望？会比宫门外的世界对于临死前的宥连瑶吸引力更大吗？
　　以及倾慕？会比清月对于太子那似有非无的感情更深厚吗？
　　薄猎风反复回味记忆里那份感情，禁不住伸出猩红的舌尖舔了舔薄薄的唇。
　　红发男子焦躁地摸了摸自己的红色面具，“难道你对刚刚那些感情不好奇吗？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你会转生七世吗？你不想知道光明神为什么追杀你吗？ ”
　　听到这话，薄猎风禁不住挑了挑眉。恩？他怎么知道刚刚她感受到很多复杂的感情？
　　红发男子伸了伸手，还是够不到近在眼前的薄猎风，让他更为焦躁了。他想摘下脸上这副红色的面具，可还不到时候，只能忍耐。
　　薄猎风看了眼身后不远处同样被压制的岚翎，这是从见到他这么长时间内，第一次由她主导的场面，而这一切都系于红息石空间里这块凝聚了强大力量的威压魔晶之中。
　　她看向指尖这枚不过米粒大小的威压魔晶，其中蕴含着巨大的能力，比当日伊安洛放出的光明神神压更甚。可薄猎风知道，制作威压的原力并不见得比光明神更强，只是被压缩之后能量凝聚了罢了。可这小小魔晶，足以让这空荡荡的大殿灵气凝滞，蛰伏不动。
　　“其实我最好奇的是‘她’叫什么。”薄猎风引导灵力将威压魔晶中强大的能量放出。
　　而那红发男子，虽被灵压压制地动弹不得，可脸上居然是一副兴奋的诡异表情，贪婪地感受这熟悉的威压。“她？她从来没有名字！有人称她文字之主，有人畏她黑暗神的身份，有人追随她曼妙的身影！”
　　薄猎风挑挑眉，还想再问些什么，可脚下骤然浮现的硕大红色契约纹路打破了这一室压抑。
　　那纹路很是好看，又红变绿，然后破碎。
　　空气中有淡淡灵力波动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又因距离遥远，到达这里时轻轻拂过，若不仔细去感受，甚至要错过。
　　可这片灵力波动足以让整片大陆为之侧目。
　　是翼龙带着整个永夜森林的魔兽群从永夜城城主府地下的传送阵传送引起的波动。
　　还不等薄猎风反应过来，异变突生，红发男子摘掉脸上戴了不知多久的红色面具，那下面是一张精致的脸，眼尾上扬，微微发红。这一室凝滞的灵力在刹那间又重新流动起来，甚至越来越汹涌，越来越疯狂。
　　“我终于等到这一刻了！”红发男子终于站起，俯视薄猎风，仰头大笑三声，“吾主，候汝多时！”
　　东部沙漠，沙族人驻扎的绿洲之上，风云变幻，前一刻还是烈日当空，后一刻便阴云密布，雷声滚滚。银面看着这异变，立即向刚刚从祭坛出来的族长提议离开这里。
　　位于绿洲之下的薄猎风心里有一种感觉，她知道这红发男子是打算做什么，也不打算打断他。如果没有体会过那份复杂的情感，她还可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安安静静待在这片大陆上，守护这些因果直到开花结果。
　　可是尝过了感情的滋味，谁还想回到那片寂静的黑白之中呢？这甚于贪泉之水，是“她”对自己的致命吸引力。
　　“岚翎，你陪了她这么久，该把她还给我了！”红发男子突然将一直默然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的岚翎拉入这片灵力漩涡之中，伸手便是一股灵力席卷向岚翎的脚部。
　　岚翎想躲，可凭他现今的实力居然躲不开！
　　他心里暗惊，可下一瞬间全身一轻，像是压制他许久的大山突然被搬开，像是一直束缚着他的什么东西被剥离。岚翎伸手，绿色的灵魂翻滚其中。接着狂喜。
　　薄猎风挑了挑眉，她知道压制岚翎的多半是脚上那串他还甚是喜欢的金色铃铛，只不过并不想提醒他罢了。不想这男人直接解开了他的压制，不过，同样说明接下来的事凶险万分，容不得半点马虎。想到这里，薄猎风抽出威压魔晶中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收回到体内，灵力贫瘠的东部沙漠，灵力用一点少一点，也只有面前这两个变态才无所谓地随意消耗。
　　红发男子知道岚翎不会多配合他，但至少不能让他关键时刻反水，“岚翎，我解开你的压制只是暂时的，若你二人不突破天道限制飞升到第二人间界，你必将被其抹杀。”
　　岚翎冷哼一声，就知道这人没那么好心，“不用你废话，我已经感受到了。”在压制松开的那一刹那，另一种可怕的压力随即而至，让岚翎如临大敌。那是第一人间界的天道对于超出控制的生物的忌惮。
　　薄猎风退后一些，将空间交给他们。
　　五尊神像被雄厚的灵力一一搬动，分别置于西北、北、东北、东南、西南五个方位。其中“她”的神像位于正北，剩下四座，一座夜倾城的，一座岚翎的，一座红发男子的，一座气息熟悉面容陌生的男人的。五座神像刚刚就位，表面就开始出现裂纹，接着，地上升起泛着赤红色光芒的巨大传送阵。
　　而那红发男子坐在五座神像中心，脸色苍白，冷汗直流，“列神听令，随我灵动！”
　　岚翎脸色也好不到哪去，好不容易恢复到全力，又被这诡异的传送阵瞬间抽干，还要分神保护自己的契约者不要被这片空间中狂暴的灵力漩涡搅碎。
　　大厅中蓝色鬼灯纹丝不动，与摇摇欲坠的薄猎风形成鲜明对比。
　　地下的薄猎风处境艰难，地面上退出绿洲的沙族人也好不到哪去。
　　黄沙漫天飞舞，将一切染成金黄的颜色；天空像是破了个大洞，露出阴森可怖的漆黑星空和令人胆寒的恐怖气息，雷电闪烁其中；黄沙和逃不开的动物若被灵力漩涡卷入其中，瞬间便被吞噬殆尽，偶尔落下点点黑色粉尘，消失不见。
　　沙族族长和长老用秘法撑起防护罩，银面犹豫片刻，无视族长看来的目光，生硬地使出母亲曾授予他的秘法，为族人尽自己的一份力量。
　　三息过后，粗长的雷电从漆黑的天空直劈而下，将昔日绿洲劈成一个焦黑的大坑，连黄沙也燃起熊熊大火。不等沙族人反应过来自己的家园已经被毁，接二连三的雷电便毫不留情地落下，越劈越深，深入地底。
　　那一瞬间，五尊神像便同时裂成了碎片，同时五份强大的气息从中涌出，笔直扑向天空，与那雷电胶着一时，令岚翎和红发男子有片刻喘息空间。
　　“现在站到我面前！快！”
　　薄猎风毫不迟疑地照做，岚翎还有些犹豫，就被薄猎风趁着他灵力被抽空的虚弱之时强行收进契约空间。
　　红发男子见此，眼尾那抹红色似又明艳几分，“你果然是‘她’！”
　　薄猎风挑了挑眉。
　　“快点来吧，我已经等不及用真身来抱你了……”
　　红发男子最后一句话话音未落，薄猎风便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力仿佛将她的灵魂也压趴在地，转瞬又消失，却让薄猎风意识中断，昏了过去。
　　视觉被剥夺前，她依稀看到那个红发男子七窍流血的样子。
　　薄猎风在心底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