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十四章·碧落黄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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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王殿今日气氛很压抑，因为距六年前正风堂一聚，多年后，“阎王”第二次开启废置许久的正风堂，召集各路人马回到阎王殿。
据说，是有关“内鬼”之事。
正在外执行杀手任务的神秘暗夜堂堂主也赶了回来，距上次正风堂一聚，各堂堂主也是第一次全体在场。
而这些，都是为了一个人——阎王。
说起阎王，底下的小鬼代表纷纷交头接耳，边说还边用复杂的目光往那正风堂正中央目前还空着的位置上瞥。他们说的八卦，还是阎王殿去东部沙漠被围剿之事，只是，他们谈的不是阎王殿，而是围剿者。
据说，半途设下陷阱坑了阎王殿一把的，不是别人，正是百里家族的人！
这下，阎王殿所有人看薄猎风的目光都不对了，他们看薄猎风时，眼前是往上飘的，仿佛薄猎风头上有一顶硕大至极奇高无比的——原谅帽。
当日薄猎风向百里安南宣誓可是传遍了整个大陆的，阎王殿更是掌握了第一手资料相互传看，结果好家伙，阎王殿的人被百里家族给截了胡！这也不能怪人家百里小姐啊，人家只知道薄猎风是永夜城城主，哪知道这个便宜骑士，还是神秘的阎王啊！
阎王殿的人纷纷对无语的薄猎风表示同情。
交头接耳的声音不大，在场的各堂堂主却能听得一清二楚，不过他们也懒得去管，因为他们也是这么想的（笑）。
八卦的时间并不长，交头接耳的声音在看到一抹蓝色时，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
那是一个十分年轻的少年，有着一头奇异的发色，一半墨色，一半碧色，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随意撩在脑后；少年面容普通，唯独那眉眼异常好看，随意一瞥，就要穿越万千人海，直直看进你的心底，让你心潮澎湃，只想跪地不起；宽大的黑袍上绣有暗金色花纹，仿佛仍有生命力般不断生长。多少人在看到那笑意盈盈的薄猎风的第一眼，便心生惧意，涌现臣服之心。
各方小鬼这才明白，为什么他们平日里敬重的堂主会臣服于区区一个少年；为什么强大如黑白无常，也甘愿供他驱使；为什么阎王殿名不符其实，阎王常常不在殿中，可所有人，还是上下一心，愿为他效犬马之力。
那是一个天生的王者！
正风堂此刻安静地只剩下风声。
黑白无常挨着薄猎风坐了下去，各堂堂主紧接着依次坐了下去。那些小鬼，仿佛才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一个挨一个魂不守舍地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突然又心生期待，想知道这次阎王又会带给他们什么。
“大家远道而来辛苦了。”薄猎风微微一笑，平淡沉稳的声音一如当年，借助灵力，这声音传入了在场的每个人耳中。“今日我召集大家，只为一件事，‘内鬼’。”
话音刚落，底下交头接耳声便响了起来。
说实话，这是距上次以来，阎王殿第一次召开这么正式的会议，而上次阎王又给他们留下了一个平易近人好相处的印象，所以他们自然敢在薄猎风面前议论这件事。而薄猎风自然也没有刻意压制他们，只有黑无常皱了皱眉，有些不赞同。
小鬼们低声谈论的，无非是薄猎风刚提到的“内鬼”一事。
阎王殿在这大陆上十分特殊，说是一个神秘组织，倒不如说是个难民收容所。阎王殿每一个人，下至外堂小鬼上至内堂堂主乃至黑白无常，都是阎王殿从永夜森林和大陆各个地方捡回来的。这里绝大部分都是孤家寡人，孑然一身来到阎王殿，结识亲友，得到资助，然后，作为回报，在阎王殿打工。
要说有人会背叛阎王殿，着实是不太可信的。
薄猎风看着底下的人，把他们的心理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嗤笑一声，这些人是没听说过一句话，“斗米恩升米仇”。给了太多，反而让有些人不知足了，只想索取更多，甚至埋怨阎王殿为什么不给他一个堂主的职位。
“内鬼不是别人，正是‘黑无常’！”
一石激起千层浪，底下哗然，连白无常都惊讶地忍不住站了起来，“公子，这不可能！黑无常他……为阎王殿做了这么多，绝不可能背叛大家！”
“虽然小爷脑子不够用，但是黑无常要想算计什么，阎王殿丢失的就绝不止一两件财物了。”赤痕向来直言直语，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虽和黑无常不对头，但这种事，他相信黑无常不会做的。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他自然直言不讳。
“是啊公子，您不在的这么长时间，一直是黑无常为您打理阎王殿的事务，若说背叛，我绝代第一个不信！”绝代鼓着一张娃娃脸，第一次对薄猎风产生了不满的情绪。
群情激愤，怀疑黑无常的没几个，质疑薄猎风的倒是一大片。
薄猎风笑眯眯地看着乱成一锅粥的众人，顿了一会，慢悠悠开口道，“怎么，你们……是在质疑我吗？”
声音不大，音色不高，但其中暗藏的三分冷酷和三分威胁，给众人迎头浇下一盆冷水，正风堂骤然鸦雀无声。再多的不满，也随着这一句不冷不热的话，压了下去，甚至有几个刚刚因激动站了起来的人，颤抖着双腿一屁股瘫回原位。
杀气转瞬即逝，薄猎风依旧是笑眯眯的表情，仿佛刚刚威胁众人的不是她，死神也未曾与他们擦肩而过。
“总之，公子要给我们一个理由……”白无常嘟了嘟嘴，耍起了无赖。
薄猎风在阎王殿向来说一不二，从来没有人质疑过她的决定、她的举措，唯独这次她宣布黑无常是内鬼时，引起了强烈的反弹。她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黑无常，而后者，平静地看了回来。
是她自己常年不在殿中，将万事交给他打理，自然众人信服的不是她而是黑无常。
这次大战在即，她要给所有人心里种下一个信念，黑无常不是他们的主人，她阎王才是阎王殿的神！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理，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正确的，她的所有命令，都必须被坚决果断地执行，他们信任的，不该是黑无常，而应该是阎王殿最高之人——阎王！她说黑无常是内鬼，黑无常便是内鬼！
“公子说的没错，是我。”沉默许久的主角，终于开口解释了，众人却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
我没听错吧？
黑无常说什么？内鬼是他？
仓库丢失的财物是他偷的？
死去兄弟们的行踪，是他泄露的？
是他将消息透露给百里家族，让百里安南对阎王殿有所忌惮，离间薄猎风和百里小姐？
这不可能！
嗡嗡声越来越大，不少人哭着大喊，甚至有人祭出武器，想冲上高台，与黑无常同归于尽。
薄猎风知道，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将这些外堂小鬼救起的，是阎王殿，阎王殿平日都是黑无常掌管的，众人都知道黑无常每日殚精竭虑，平常路上遇见了，还会笑着问好，偶尔召集众人开个小会，最后还要叮嘱大家注意安全，保护自己。
某种程度上来说，黑无常就是阎王殿的精神领袖，是给大家温暖，带领大家走出黑暗的人。
可是，现在这个人承认他自己是内鬼。说那些死去的兄弟，是他陷害的！仓库里原本属于所有人的财物，是他独占了！
你体会过被一个全心全意信任着的人欺骗的感觉吗？你知道偶像幻灭的痛苦吗？你明白当平日里温和高雅之人，摇身一变成为满手肮脏的杀人凶手时地那份心情吗？
薄猎风是有些理解的。
她曾经努力对一个人好，最后那个人只想利用她换取赏金，漫天风雪和如火焰般燃烧的山茶花下，她曾发誓，绝不会再轻信于人。
那是一腔热血，被生生一寸寸冻成万年寒冰的感觉。
曾经有多少情谊，最后就会有多少痛恨。
薄猎风冷眼看着冲上来的人被暗羽拦下了，收拾了心情，换上同情的表情，继续开口搅乱这锅混乱不堪的粥。
“大家稍安勿躁，听我解释。这一切不是黑无常的错，而是它。”
修长好看的手上，平端着一碗清透幽蓝的水。那水在碗中轻轻激荡，却像是在人心中翻起来惊天巨浪。原本乱哄哄的场面，在瞬间诡异地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白瓷碗中的水吸引过去了。
那是一碗怎样的水啊！
它是久旱的田地里救命的雨水；是清晨舒爽的空气中凝结在翠绿叶片上的晶莹露珠；是江河湖海，万千水源中汇集的精灵；是人手中的罪恶、心底的欲念，是世间最纯洁、最黑暗、最动人的甘泉。
它必定清澈甘甜，可口至极；它会在被吞入口中的一瞬间，便深入四肢百骸，滋润血肉；它必定给人带来希望、带来快乐、带来美好，同时，带人堕落至阴暗地狱的最底层。
它是蔚蓝大海中诱惑水手跳船的塞壬海妖，是春风楼里最妩媚妖娆花枝招展的姑娘，是人心底不可言说的秘密。
饶是黑无常已经喝过这贪泉之水，也不由得愣了一下，回头看那高高在上的阎王，依旧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笑看众生百态满脸欲望。
修为低的早已控制不住冲了上去，冲到一半便被人一把拦下。“那是我的！”
“不对是我的！”“是我的！”“都滚开！”“我的！”“……”
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了，一个平淡冷静的声音穿透重重迷雾，将所有人从欲望的海洋中拉了出来，“这是贪泉之水，现在你们知道，为什么连黑无常也会成为内鬼，背叛阎王殿了吧。”
众人这才从刚才的疯魔状态中回过神来，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后怕至极。
这水！太诡异了！
果然是贪泉之水！
原本对着黑无常要打要杀的男子，也用同情怜悯的目光看着他，收了武器，回到自己的地方去了。
“黑无常误饮贪泉之水，对阎王殿做出不利之事，本该罚！念其多年付出，给你两个选择。”薄猎风扫了一眼冷静下来的众人，又拿出两个白玉瓶。“这两瓶分别是‘孟婆汤’和‘碧落黄泉’，黑无常，选一瓶喝下去吧，是死是活，就看天命了。”
众人皆惊！
黑无常虽是做了错事，责也不在他！一死一生的选择未免太多严厉！阎王真是冷酷无情至极！
各堂堂主纷纷开口相劝，连一直沉默的暗羽，也低下了高冷的头颅，用那生硬的语气为黑无常求情，“公子，求您放过黑无常吧。”
薄猎风不为所动，只是看着黑无常，逼他做出选择。
白无常从头到尾都没有跟上薄猎风的节奏，从一开始说黑无常是内鬼，到现在二选一的死局，都让白无常有些恍惚，公子竟然真的这么冷酷！
但是她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黑无常会死！
“孟婆汤”和“碧落黄泉”都是阎王殿用来处罚人的药水，前者只是让人失去半生记忆，后者却是穿肠毒药顷刻间取人性命！
白无常咬咬牙，上前一把夺下薄猎风右手的白玉瓶，仰头喝了个干净，刚想去抢右手的，却被黑无常抢先一步一饮而尽。
“你个傻瓜！我都替你喝了，你还喝什么！”白无常见黑无常这么不解情谊，气得泪流满面，边用拳头锤他胸口，边大哭着骂他，“白痴！你不能死！你死了……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
黑无常呆呆地任她打骂，已经被这番告白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了。原来白无常……也是喜欢我的吗？
下面的人已经被这生离死别的一幕感动了，有的人别过头轻轻擦了擦眼泪。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众人都是从死亡边缘被捡回来的，见多了世人争名逐利尔虞我诈，唯有那生离死别，让他们回想起自己的经历，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舆论再一次偏向黑无常，不少人畏惧薄猎风的严厉，低声抱怨她的冷酷无情。
薄猎风笑眯眯地看着白无常，开口问她，“你以为这是一瓶‘孟婆汤’和一瓶‘碧落黄泉’吗？”
看着白无常停下捶打黑无常胸口的拳头，转头震惊地看着她，薄猎风不禁带着恶劣的心情，一字一顿笑嘻嘻说，“骗·你·的！”
白无常心神俱震，脸色唰的一下子变得苍白凄惨。她能感觉到自己胃中已经变得火辣辣的，仿佛在燃烧一般，本以为自己喝的才是“碧落黄泉”，可公子这意思，莫非是……两瓶都是“碧落黄泉”！？从头至尾她都没有给过黑无常活路！
像是一下子失去了支撑，白无常瞬间瘫坐在地上，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看向薄猎风，她能感觉到四肢逐渐失去力量，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她瞪着一双美眸，在心里对着薄猎风怒喊、质问：公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这下，她和黑无常当真是碧落黄泉，两不相见了。
白无常在一瞬间绝望了下去，连黑无常都没有反应过来，任由她坐在了地上，等他回过神来，薄猎风第二句话已经说出口。
“两瓶是我为你们特制的‘碧落黄泉’——合苞酒！”
白无常凄惨一笑，果然都是“碧落黄泉”合……
合什么？
合苞酒？？？
白无常目瞪口呆地看向薄猎风，众人都张着大嘴，不敢置信般看向薄猎风。
只见那翩翩少年，笑嘻嘻地说，“今日是八月十五，花好月圆人团圆，召集大家来这里，共同见证黑白无常的喜事！”
黑无常不紧不慢地跪了下去，与瘫坐在地的白无常平视，带着一脸郑重和隐藏在背后的小心翼翼，开口许下诺言，“天地日月可鉴，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黑无常此生只爱你一人，你可愿与我……携手共度余生？”
白无常经历了大喜大悲，这时还没反应过来。
目睹了一场闹剧的众人回过味来纷纷开始起哄。
“答应他！”
“答应他！”
“嫁给他！”
白无常脸瞬间烧的通红，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会觉得胃里火辣辣的，会觉得四肢疲软，都是因为她刚刚喝的是一瓶酒！那根本不是什么穿肠毒药！都怪她喝得太快没察觉到什么味就咽了下去。不然……不然也不会让这两个人得逞！
一双含情秋水剪瞳狠狠瞪了一眼薄猎风和黑无常，白无常一把推开黑无常，起身转头就走，“好，你们合起伙来骗我是吧！还让这么多人看我的笑话！”
黑无常一把抱住白无常，这时候可不能让妹子走了！
这边恩恩爱爱甜甜蜜蜜闹别扭，另一边薄猎风和众人纷纷吐出这口狗粮，继续商量正事。
“虽然黑无常背叛了大家，还害死了我们的兄弟，也望大家看在今天这个日子，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薄猎风正色道。
另一边黑无常边低声对白无常安慰解释着，边在心里嗤笑一声。
什么害死了兄弟，那是他做“内鬼”时挖出来的阎王殿的卧底。人数不多，两三个足够串成一条线，以线及面，兜成一张大网，网里是浮出水面的大鱼。
他做内鬼，不仅挖出了阎王殿的卧底，还通过接触百里家族的人，给百里家族挖出了不少间谍。更何况，暗羽接到了不少关于刺杀百里安南的任务，又让他挖出来隐藏在各地的敌人。
阎王殿的内鬼，都被薄猎风指派出去寻找第四把神器了，没错，正是被百里家族围剿的那些所谓的“兄弟”！
黑无常瞥向下方被薄猎风鼓动起来的人。只可惜，这些愚蠢的人，根本不知道薄猎风隐瞒了什么，一箭数雕，除去了阎王殿和百里家族的叛徒，还将所有过错推到一碗贪泉水上。背后策划这一切的人，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阎王殿的人心，再次掌握在自己手中！
“……大家心里也应该有预感了，不久后将有一场大战，阎王殿这么多年来多谢你们的付出。这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我求你们帮我办一件事——跟随我，铲除神殿！还天下一个太平！”语毕，薄猎风顺势一把举起右拳。
众人早已被她说动，群情激愤，纷纷举起右拳。
“铲除神殿！”
“还我太平！”
“铲除神殿！”
“还我太平！”
黑无常早已将白无常安慰好，虽然还有点小别扭，但美人已在怀中。
他冷眼看着薄猎风仗着一张嘴，舌灿莲花颠倒黑白，将乱世全部归咎于光明神殿身上，而自己，在那之前几番颠倒形象，先是污蔑精神领袖的空降阎王，再是拯救众人于骗子的揭发者，后又是冷酷无情的独裁者，最后是开明善解人意的阎王殿主人，众人的情绪，早就被薄猎风牢牢掌控在手里！
他之前的地位，被薄猎风轻而易举夺去！
可这，也本该是属于她的。
真是应了那句话——
铁面无私，判定人间生死。
她就是地狱的主人人间的阎王！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十四章·碧落黄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