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世薄凉》十七叔。

68、第十章·兴亡谁苦

　　港城地理位置优越，在占据整个南方的万俟家族还在的时候，它是连接南北的枢纽城市。
　　港城往西，是天下炼药师的圣地——飞灵城，多年来保持中立，再往西，便是有着无边黑暗的永夜森林；港城往东，是若干贫穷稀落的小城镇，连接着东边绵延万里的黄沙大漠。来往南北的人们，既不能穿越飞灵城，也不愿去那什么都没有的小城镇，故天南海北的来客，带来的天南海北的吃食，终于将港城在美食界的地位一升再升，一提再提。
　　魔兽大陆的交通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发达，高阶修炼者自可在空中随意飞行，可也要沿着大道；低阶修炼者们，那就要老老实实一步一步顺着大路丈量这片土地。
　　这条贯穿南北的大路，正在港城中。可以说，掌控了港城，便相当于拥有了大半个南方。
　　故五年前的大战中心，正是在港城。
　　出港城十里有一片孤坟，埋藏的正是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的人、被波及的无辜百姓和港城的祖先们。
　　魔兽大陆丧葬风俗不同。南方沿海地区兴海葬；北方清风山脉一带，会在山间挖出石洞，将尸体放入山洞后封闭；东部沙漠地区，则会将尸体风干后置于祠堂供后人膜拜。细分到各个城镇，又各有各的特点。
　　可绝大部分地区，最崇尚的还是土葬。
　　土葬并不安全，地下的千机魔鼠最喜食人尸体，更何况游走在大陆的魔兽，找不到吃的，挖一挖土地，自会有肉食奉上。虽说不太新鲜，口感稍差，能果腹便好。
　　应对这种情况，魔兽大陆的人们也有办法。大家族的修炼者自有一套秘术，而普通人，只需买一块高阶魔晶，随尸体一起埋入地下，千机魔鼠察觉到魔晶的威压，自然不敢靠近。喜食尸体的，多半是低阶魔兽，魔晶防不住的高阶魔兽，又不屑于挖尸体吃。
　　盗墓界里有一条规矩，尸体的随葬物品可以随意拿，那块防千机魔鼠的高阶“镇尸魔晶”却万万不能动，否则会出大事。轻则尸变，被不死不休的尸人追杀；重则被沾染了尸气的“镇尸魔晶”诅咒，大病一场，能挺过来，也要损失修为。
　　所以一块高阶魔晶，可以很完美地解决大部分问题。
　　尽管“镇尸魔晶”十分有用，也不是所有人家都买得起的。更别提，这战争中，哪来那么多高阶魔晶给你用来镇尸，大多数尸体被战后清理战场的修炼者草草埋了，重要人物带回家族妥善安置，那些被波及的百姓，死后能有个“尸坑”，便要感谢上苍了。
　　港城十里外的坟场，因几年前那场战争，变成了整个魔兽大陆最大规模、尸体最多、最恐怖的坟场，连修炼者也不愿往这边走，普通人更是被那冲天的死气吓得逃离这一带。
　　薄猎风从望海楼回来，要比白清明那一行人快几天。她先去光明神殿港城分殿找银面伪装成的“朝生”吩咐了几件事，后到原本属于路采花的院子里挖出了一坛黄酒，才来到了十里坟场。
　　这片坟场大部分时间天气都不太好，要么是不见天日的乌云密布，要么是雨声淅淅沥沥的阴天，那间或的一两棵翠墨柏早已枯死，连枝桠都漆黑一片，整个阴暗的天地间，寂静如死物，只有那点缀在枯死的翠墨柏的一群乌鸦，用凄厉的叫声冲破低沉的气压，回响在尸群上方。
　　薄猎风单手托着那坛黄酒，面色如常走在这片土地上。
　　稀松的土层早就被千机魔鼠翻开，刺鼻的尸臭萦绕在地面，地上多是沾染着血迹的残肢断臂和碎肉块，偶尔一两根还粘连着人肉的白骨，被乱哄哄的苍蝇一拥而上。
　　走了两步，察觉脚下有异，薄猎风停了下来，轻轻用鞋底捻开那层薄薄的浮土，一张惨白浮肿的脸映入薄猎风眼中。这具尸体仅剩一颗头，或许下方还有他的身体，可脖子那里，还残留着被啃食的痕迹，多半是被吃了。一条又一条白花花而又肥胖的蛆从那浮肿的头颅里钻进钻出，甚至有一条，从眼角那里爬上了头颅白色肿胀的眼球。
　　薄猎风低头看了一会，将手中的黄酒打开，随意洒了出去。
　　上次看到这种场景，还是在她是百里连安的时候。
　　这是战争的产物，而她到的每一个地方，都会带来战争。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有一瞬间将薄猎风的脸色照的苍白如鬼。闪电转瞬即逝，不久后雷声轰然炸响于天地间。有一棵枯死的翠墨柏，不知怎么引了雷电，被劈中后燃起熊熊大火，连带着它旁边一两具残缺的尸体，都被火焰吞噬入腹。尸油是极好的助燃剂，人体身上的油脂助长了火焰的气势。
　　不过一会，整片坟场都陷入火海，御空的薄猎风眼底映着这幽蓝苍白的火焰，身上的衣袍，早被倾盆而至的大雨打湿了。她没有阻拦，任由衣袍湿透。
　　那大雨未能浇灭熊熊大火。
　　据后来路过这附近的行人说，那天雷声轰鸣，大雨瓢泼，坟场的大火却熊熊燃烧，不见熄灭。老远的地方，都能听到坟场那里传来的划破长空的凄厉叫声，像是万千鬼魂临死前的悲鸣，如狂风呼啸刮过旷野，如数十米海潮推断坚固的黑杉树林，如指甲划过镜面，让人全身发寒。
　　更有人说，远远望去，那坟场上空悬浮着一道白影，像是复仇的鬼魂。

　　不管那里港城外的十里坟场真相如何，对于飞灵城的城主来说，都是让她松了一口气的事。
　　多年前的战争中，死在那里的全是有灵力护体的修炼者，修炼者死后，体内残存的灵力最多保护他们三两年，便开始渐渐被虫蝇病菌入侵，尸体也开始渐渐腐烂。港城至如今到底属于谁，恐怕没人有个定论，三大家族和光明神殿都不肯放手这块肥肉，又都不愿去揽下这个活，若放任不管，过不了多久便会有一场大病肆虐，到时候，飞灵城必要出马。
　　襄锈揉了揉眉头，飞灵城的传统形象便是中立、乐善好施、贴近平民。如果港城出事，飞灵城肯定要派人去港城发放药物，义务医治百姓，看着上一年的账本，襄锈在心里将药鬼骂了个半死。这老头，能不入不敷出已经不错了。根本没有多余的钱财用来布施！要从飞灵城里的炼药师身上搜刮，那群炼药师又不乐意！明明富得流油！
　　而且若飞灵城真要去港城，恐怕又会被三大家族和光明神殿的人认为是不安好心、有所图谋。幸好那里起了一场大火，襄锈叹了口气，天意啊。
　　襄锈出了屋门，手里拿着账本，边翻边走边想。药鬼那老不死的早就离开飞灵城到处游历去了，可自己却还没有彻底掌握这里。
　　下面的人有很多不安分的，他们以为城主这位置是个说一不二、万人之上的存在，可是，城主哪里是那么好当的，飞灵城又哪里是那么好管理的。
　　表面上看去，城主掌握着天下炼药师的命运，受天下炼药师尊敬，有天下闻名的飞灵山一座，又有这么多炼药师为他效命，是多么好的一个位置。
　　可是，维持飞灵城的运转、管理飞灵山的药材种植、防止有人偷走药材、雇佣修炼者看守城门和飞灵山、飞灵城城门的开启关闭需要的高级魔晶、城市的建设、药材仓库的维护，哪一项不需要钱，更别提还要小心翼翼地和各大势力交易，努力维持中立的地位，简直费心费力又没好报。
　　襄锈再次揉了揉眉头，幸好还有易书闻填补这个巨大的财政漏洞。飞灵山上的灵气在渐渐枯萎，这件事她谁也没告诉，如果真的传出去了，飞灵城怕是要遭遇一场劫难。
　　原本只用三个月生长成熟的药材，渐渐需要四个月，甚至五个月，管理药材的人发现了这件事，襄锈压了下来，仔细查看研究一番，才得出这个结论。
　　真是个坏消息，飞灵山供应的药材不能少，否则会让城中的炼药师因抢夺为数不多的药材大打出手，这群沉迷炼药的疯子真的会这么干。她紧急联系各地购入药材，可这不是个长久的办法。
　　襄锈捏着账本的手因用力过度而发白。自从飞灵山被发现后，全大陆的药材主要出产于这里，各地的药材虽说有，但少得可怜。除了各大家族和光明神殿，只有清风学院可以做到大面积全范围多种类地种植药材。难道要和清风学院合作吗？
　　不行，一个在大陆北端，一个位于南方，路途遥远，更何况中间还隔着三大家族和光明神殿，这合作没那么容易进行下去。
　　还是要在附近开辟一片合适的土地，但是合适的地方，又有哪里是那么好找的。
　　想到这里，襄锈来到了药材库。
　　药材库是专业养育、采摘药材的人负责的，城中对药材要求不高，不追求新鲜，和懒得再跑飞灵山一趟的炼药师便可到这里购买药材。
　　药材库内有若干房间，有的环境和外界差不多，有的温度稍高些，有的位于冰室之中，还有的为保持新鲜置于水中。大部分药材分门别类放在盒子中，盒子又整整齐齐置于一面高十几米的墙内，整理药材的人，控制灵力将墙上的盒子取出便好。
　　盒子又有不同，有的是木制的，有的是金属制的，有的是敞开的，有的是封闭的。盒子上写有药材名，墙上合适显眼的位置也贴着一张纸，标明了各个位置的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免得用灵力搬来搬去，还可能损伤药材。
　　襄锈皱着眉头看着这里的药材，前两年，整面墙都是满满当当被各种盒子填满的，现在，有的位置都已经空了，有的位置换了盒子。
　　世界总是变化的，总有药材绝迹，也总有新的药材被发现。
　　就像这大陆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