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佣兵传奇》洋流

51、不变

　　此刻，众人才看清，那道灰光是数十根诅咒之丝缠在一起，形成的一个灰色的尖锥。它散发出一股灰暗的力量，速度极快，向着穆恩飞射而去。
　　穆恩刚燃烧完灵魂之力，身体非常虚弱，根本没有时间来躲避这一击！

　　很显然，格里亚早就埋伏在了一边，等着山洞中的人两败俱伤，自己好出手把这些麻烦的家伙一举剿灭。
　　他已经知道了那个孩子并不是圣灵之体，而是火灵，可是这又如何，这并不妨碍他带人过来，将穆恩几人一举剿灭。就算得不到圣灵之体，能够把这一块绊脚石踢走，也是个不错的结果。
　　这一击，他准备了很久，几乎凝聚了他的大半魔力，为了保证万无一失，他甚至还用上了些许灵魂之力。没办法，穆恩是个非常大的威胁，他不能让他有任何可能活下来。所以说，这一击，就算是巅峰时期的穆恩被打中了，也是死路一条。
　　其威力，足以秒杀在场每一个人！

　　只见那一道尖锥，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眨眼间便逼近了穆恩。
　　而穆恩早已没有了反抗之力。

　　就要死了吗？他心中这么想着。
　　他不想死，这个世上没有人想死，哪怕是决心牺牲自己的老人，也不想白白地死去，更何况是还很年轻的穆恩？他还有未完成的誓言，未履行的承诺。或许他以后会死，但他不想在把它们完成之前死去。
　　否则他没有脸去面对在冥府中等候他的笑颜。
　　“……卡里文。”他又念出了这个名字，但他很并不迷茫。
　　镌刻在伊兰天空中的誓言，他已经无法实现了吗？
　　这该是他最后一次念出这个名字了。

　　急速旋转的尖锥，在他的瞳孔中逐渐放大，没有人可以阻止。那样的灰败气息，会侵蚀掉所有的生命力，让他化作飞灰，零落离散，随风而逝。
　　碎漏的阳光把地面映得斑驳。

　　穆恩闭上了眼睛。
　　他不抱希望了。

　　“住手！”
　　这是谁的声音？不知道，可是不论是谁，都无法顺利接下这一击，所以到底是谁的声音，也没什么意义了。
　　来自灵魂的诅咒，也只有用一个灵魂的陨落才可以终结。
　　等等！陨……落？

　　穆恩睁开了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一个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逆着光，高大得无以复加，把灰色的尖锥挡出了他的视线。
　　然后，一声闷哼，尖锥命中了。
　　穆恩有些发怔。
　　这个用生命帮他挡下攻击的人，却是那个来路不明的魔法师。

　　“你……为什么？”
　　魔法师缓缓转过身子，看着穆恩。
　　“你已经忘记我了吗？”魔法师的外表忽然开始变化，牙齿变得尖利，指甲也化作利爪，虽然还保持着人形，但是，已经有了明显的兽化痕迹。
　　穆恩一愣：“你是……你是……”
　　他什么都还没说出口，就已经有温热的液体落上了他的脸颊。
　　是血，还是泪？
　　细微的风吹过侧脸，却让人觉得，好疼。
　　兽化的魔法师就那么看着穆恩，仿佛在注视着一朵脆弱的蔷薇，眼中承载着满满的温柔，脸上却没有丝毫痛苦的表情。
　　时间停止在这一刻。

　　那个穆恩始终没有说出来的词语，最终还是在格里亚的口中传了出来。
　　“千变！还是六阶的！”

　　千变，千变万化，他可以变成任何一个人，却不知道自己原来的模样。

　　作为一个魔兽，千变早已忘记了自己的父母。
　　很多低阶的魔兽都是没有父母的，它们在这片大陆自然生成，没有情感，没有记忆，只是凭着本能茫然地在天地间游荡。可是，千变这种魔兽不同，一个高阶的魔兽，能够拥有自己的家庭，能够笑能够哭，能够铭记那些岁月在灵魂中镌刻下的痕迹，能够沿着思念的轨迹寻找自己的旅途。
　　和一般的人类无异。

　　如果放在人类的社会关系里，千变这样的人，有一个称呼，那就是孤儿。
　　从记事起，他就生活在神迹之森里。他被当做一个最低级的雾灵兽，与那些没有知觉的家伙一起在森林中游荡，可是他知道，他和它们是不同的，他有满腹的思绪，他有敏感的心弦，他有好多好多话想要说出来，可是天地苍茫，和谁说呢？
　　孤独像毒草，在幼小的心灵中扎根蔓延，生长了千百年。
　　魔兽的寿命漫长，孤独漫长。
　　那些低阶的同伴一个一个死去，它们虽然从未和他进行过交流，可他还是觉得非常难过。剩下的雾灵兽依然在游荡，没有受到半点影响，可是同伴的死亡，已经在千变的记忆中留下的一笔浓重的哀伤。
　　等到他真正成为了六阶魔兽，他已经没有一个同伴了。神迹之森里飘散的雾霭，在他的眼眸中，一点一点地散去，直到无影无踪。
　　于是，他离开了那里。

　　他开始在整个王国中游荡，寻找着自己也不清楚的终点。他也遇见了自己的同类，他们向千变投来善意的目光，发出热情的邀请，可是他拒绝了，因为他知道，那不是他想寻找的。
　　似乎只有每个夜晚，仰望夜空，他才会觉得安宁。他感觉那些如水的月光似乎渗透到了他的身体中，缓缓流动，一种凉凉的感觉在胸中悄悄酝酿。
　　仿佛他要寻找的东西就是那片月光。
　　可惜，不是，他也无法寻找到任何一缕永恒的月光，于是，他继续在这个国家中游荡，兜兜转转，几十年过去，他一无所获，最终还是回到了神迹之森。
　　至少，这里的雾霭，能够让他感到丝丝温暖。
　　直到他遇见穆恩。

　　他第一次见到穆恩时，穆恩只有十多岁。
　　幼小的年纪，稚嫩的面容，却带着令人难过的茫然与寂寥，仿佛孤身一个人在茫茫的天地间寻找、寻找……寻找着一个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
　　与他何其相似！
　　阳光被树叶层层切割，掉落进那双湛蓝色的瞳孔中。
　　那一刻，千变终于觉得，自己找到了自己要寻找的人了。

　　千变没有现身。
　　他怕惊扰了那个幼小的身影，怕自己会被讨厌，怕那个看上去脆弱无比的生命下一秒就消失不见。穆恩在神迹之森停留的时候，千变整晚整晚地守候在他的身边，看着他，静静地。
　　一个月的不眠不休，哪怕是魔兽，也难以坚持。但他做到了，他的目光从未从穆恩身上离开，因为不舍，因为不安。
　　可是，这个世界上，终究没有永恒的月光。
　　一个月过去，他精疲力尽，沉沉睡去，而穆恩，就在他失去意识的时候，离开了。当他再睁开眼睛，漫长的白昼，刺目的阳光，他早已找不到自己的月亮。
　　他又变回了孤单一人。

　　他没有再去寻找穆恩。
　　他太累了，一个月的守候，仿佛把他灵魂的力量全部耗尽。他觉得他好像经历了一场浩浩荡荡的恋爱，而现在，恋人已经离开，梦醒心碎，他已没有力气再去爱。
　　等到穆恩再一次来到神迹之森，他已经变了。都说爱情让人成熟，他从一只单纯的魔兽，变得狡诈，变得残忍，变得自私，变得无所不用其极。他很满意自己的变化，觉得只有这样，才不会轻易受伤。
　　他不再满足于静静地守护，他要占有！
　　于是，他一路跟踪，从神迹之森来到苍火山脉，时时刻刻，都想着如何占有穆恩——自己最大的心魔。
　　不论用上什么手段。

　　可是，直到现在，他为穆恩挡下了攻击。
　　他才发现，自己，还是那个神迹之森中傻傻地守护了所爱之人一个月的千变，他没有变，从来没有。
　　视线在模糊，力量在流逝，刺痛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
　　但他很满足。

　　千变，千变万化，他可以变成任何一个人，可他终究，也没有迷失了自己本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