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明珠有泪》云端上弦月

85、85 许下心愿的

　　离开别院，哈日珠拉什么也没有带走，而皇太极惟一坚持的，只是交代素锦一定要将双鲤带上，到了草原上，好给她做个伴。哈日珠拉在亲兵队的护送下，终于回到了科尔沁贝勒吴克善的部落——其时寨桑辞世，吴克善也早已独立，成了一部之首领。科尔沁之大，恐怕也只有哥哥吴克善能给一处庇护她的栖身之地。

　　吴克善对妹妹的到来倒也没表现出很大的意外，从早前接到皇太极的秘密传书，到翘首以盼哈日珠拉的归来，吴克善督促着下人们尽善尽美的做好了一切准备。只是这乍暖还寒时候，草原上的日子最难将息。在别院住惯了，冰天雪地里的帐篷让哈日珠拉很不适应，吴克善不得不让素锦每夜守着，点起盆盆炭火，为她取暖。

　　身体上的不适，哈日珠拉渐渐克服，只是她的心情却始终停留在原地。连她自己也忘了，曾经有多少次，自己以为一切都在随着春暖花开而变得明朗，到头来却不过是无尽的周而复始的轮转。上天如此吝啬，始终不愿给她指一个美好的未来。

　　回到草原，哈日珠拉原本抱定了将一切抛诸脑后的决心。然而，她却分明发现自己已不可能回到过去——

　　纵使她假装自己不是有心，一本又一本，将上次回科尔沁时皇太极送来的书统统读完了，她细细琢磨着他留下的行行批注，仿佛要钻到他的心底；

　　纵使她假装自己不是有意，每天都要去马棚里看看双鲤，看着它一天天长大，越来越俊美结实，她常常不无忧伤地感叹，也许它是自己与皇太极之间惟一的牵系了；

　　纵使她假装自己不是成心，经常赖在吴克善的主帐里，只为等待来自大金的信使奏报，哪怕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战报，她也为他的平安而踏实；

　　纵使她假装自己不是刻意，时时在山边的敖包前漫步，她怎能忘记曾有一块石头上铭记着他的誓言，一如汉人书里那三生石上的约定，只要有过，便成永恒……

　　借问江潮与海水，何似君情与妾心。相信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觉海水深。事到如今，她也不得不承认，她并没有活得比在盛京的时候要容易。

　　不是离开日久，哈日珠拉不会察觉到，皇太极的身影与声音都已深深印在她的心底，如影随形。即便如此，她却不得不奋力逃开，为着许多未曾解开的心结，为着避开宫廷的纷争，更为着莽古尔泰的离去，她无法说服自己心安理得的留在皇太极身边。

　　尽管如此，哈日珠拉想起皇太极时，还是会忍不住想，此时的他是不是也在想着自己？然而，她从吴克善那里听到的总不是是些他又打了多少胜仗的消息，他的世界硝烟弥漫，似乎从未曾因她的离开而黯淡半厘，真真是妾怨回文之锦，君悲出塞之歌。

　　直到大半年后，哈日珠拉才忽然听到一个好消息，姑姑哲哲要回家省亲了。

　　天刚刚蒙蒙亮，哈日珠拉便被素锦唤醒，告知她吴克善的随从已在帐外等着接她前去迎接省亲的队伍了。她急急地梳洗打扮，说不出来是紧张还是兴奋。

　　匆匆赶上吴克善，哈日珠拉已经能远远地看到省亲队伍朝她步步靠近了。她忽然觉得呼吸有些急促，忙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不让旁人看出来。

　　“恭迎大汗、大福晋！”吴克善带着众人上前迎接。

　　哈日珠拉抬眼看，最前的是皇太极。可他的目光一直朝向吴克善，没有看她一眼。他后头紧跟着哲哲，再后头是多尔衮、多铎等一众年轻贝勒，以及布木布泰等几位出身科尔沁的侧福晋、各府福晋们。

　　“一路车马劳顿，辛苦了！快请进帐！”

　　吴克善走前带路，哈日珠拉一晃神，只感觉众人如一阵风般从她身旁刮过，一下子落到后面，远远的，瞧见哲哲冲她招了招手，她连忙快步跟上，随到哲哲身旁。

　　“姑姑。”

　　“许久不见，你脸色倒是好了不少。”哲哲道，“只是身子还这般单薄，怎么不多穿些？”
　　“习惯了，倒不觉得冷。”哈日珠拉不由自主地偷眼看向前方的人，可是他只顾着跟吴克善攀谈，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她的存在。

　　“一会儿见了众人，我且到你那里坐坐，好些话同你说呢。”

　　“是，姑姑。”

　　主帐里高朋满座，自寨桑离世后，部落很久没有这般热闹。只是满席的盛宴，哈日珠拉看着都索然无味。皇太极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也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她心中凄凄然，可是路是她自己选的，他的冷落，她也只能默默承受。

　　“大汗，你们慢吃，我带着女眷们出去走走。”哲哲提议。

　　皇太极点点头。女眷们便跟着哲哲出了主帐，乐得轻闲，三三两两地散在了草原上。

　　哲哲对哈日珠拉说道：“陪我去那个山头上走走。”

　　阳光映照在山头的敖包上，似有层层暖意将哲哲与哈日珠拉包围。

　　“小时候，总觉得它是好玩的东西，常常在这里东躲西藏，被阿玛发现了，总难免一顿责骂。长大了，才知道它是多么神圣的物什。有什么心事、有什么心愿，不可示人，便会来说给它听。是一种寄托，更是一种信念。”

　　哲哲的感慨，让哈日珠拉有些不明所以，但又似乎有些触动。

　　“你可曾在敖包前许过什么心愿？”哲哲问道。

　　——我，爱新觉罗·皇太极在此起誓，今生今世一定要娶博尔济吉特·哈日珠拉。

　　记忆里的句子击中了哈日珠拉的痛处，她仓惶地摇了摇头：“没有。我并没有许下过什么心愿。”

　　许下心愿的，是皇太极。

　　“可是大汗却告诉我，他许下过一个心愿。”

　　哈日珠拉一怔。

　　“大汗是想践诺，只想问问你的意思？”

　　她没想到皇太极会让哲哲来当说客，眼神闪躲，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见你今天的样子，坐立难安的，要说你对大汗没有情意，我是不信的。你究竟在顾虑什么？”

　　哲哲总是循循善诱，哈日珠拉却觉得自己最难面对的就是她。面对这么疼爱自己的姑姑，她怎么能分走他的爱呢？

　　“大汗的心愿便是我的心愿。”哲哲仿佛看穿了她此刻的想法，“说句难听的，哪怕是大汗一厢情愿，我也要完成他的心愿，何况你们两情相悦，更加没什么不妥当的了。”

　　“姑姑——”

　　“如果你还当我是姑姑，就听我一句劝，人生苦短，无谓活在别人的看法中，否则徒然苦了自己，苦了所爱，又是何必呢？”

　　哈日珠拉低下头，哲哲慢步朝山下走去。

　　阳光突然掩去，草原上的风雨总是说来就来。她却不躲不闭，越来越大的雨点打在她的身上，从头到脚。她渴望这样的雨能让她清醒，能让她看清楚自己的心。

　　“你是不是疯了！”狂奔而来的皇太极嘴里有些愤怒的嚷着，可手上早已把自己的皮裘披到了她身上。

　　“大汗……我错了。回到科尔沁的每一天，我都会想到你，梦到你……可是，可是……”她喃喃地说道。

　　“没有什么可是……想我就跟我回去！”皇太极一把抱起她，朝山下走去。

　　雨水冰凉，他的怀抱却依然那么温暖。

　　吴克善带人出来迎，见皇太极抱着哈日珠拉，忙指挥人去接下，可是皇太极却不放手，只问哈日珠拉的营帐在哪里。吴克善会意，令旁人退下，亲自带了路。

　　“有劳大汗照顾舍妹。”

　　“去烧点水来。”皇太极吩咐。

　　“是。只是这湿衣服……”

　　“我来吧。”素锦忙拿着干净衣服上前。

　　皇太极也由吴克善带着去更了衣，又重重折返。一阵忙乱，房间里终于只剩皇太极与哈日珠拉两人。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如今终于重见，她才发现自己原来如此渴望与他在一起。

　　两人静静的相望，只是这样看着，便让哈日珠拉的泪落了下来。

　　终是皇太极开口打破了平静：“不是答应我，不会再哭了吗？”

　　他的话并不能止住她的泪水，她也懊恼自己没出息，可就是不管用。

　　“我不会再由着你的性子了。”皇太极拿定了主意，“我会娶你回去，风风光光地从科尔沁把你娶回去。”

　　“不用这么大张旗鼓……”

　　皇太极听了她的话，心头大喜。她说的只是不用大张旗鼓，并没有说不愿意嫁他。

　　“从今往后，我说了算。”他的态度强硬，此刻的他无比后悔自己放她回科尔沁，后悔自己竟有这么长时间没有与她在一起。如果他一直这么强硬，也许她就不会心存逃走的侥幸念头。

　　她默不作声。

　　他以为他一进，她又退缩了，更进一步表明了他的态度：“海兰珠，来时我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你不听我的话，以后也都不用再听了，因为我不会再说了。”

　　他作势要走。皇太极知道，这是一着险棋，他自己也走得心惊。

　　“太汗——我都听你的。不要走。”哈日珠拉起身抱住他。

　　他松了一口气。爱上这样的一个她，虽然累，但是值得，值得他用心，值得他等待。

　　他坐下来，坐在她的身边。她也收干了泪水，有了些许笑意。

　　“你知不知道为何这一年我打了如此多的仗？”

　　哈日珠拉摇摇头。

　　“空虚下来就会想到你，牵挂你，那样的滋味并不好受，所以我宁愿自己上阵杀敌，以解相思之苦。”

　　“大汗，其实我也……”她终于敞开心扉，“回到科尔沁，我以为自己会自由，会开心。可是眼中心中全是你的身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路是我自己选的，我又能怎么办？今日见你对我不理不睬，我更是不知如何自处。”

　　“是你执意要离开盛京，离开我。不给你点颜色瞧瞧，怎么行？”皇太极嘴上这么说，但心头已然后悔，不该违背心意如此待她。

　　“你为何让姑姑做说客？”

　　“我与哲哲结发多年，我想什么她自然知道。”

　　“可是，姑姑不会生气吗……”

　　“哲哲与我少时便在一起，感情自是深厚，我并不曾因你我或是其它任何妃嫔而冷落过她，更何况你是她的亲侄女，她又怎么会生气？”

　　“可是……”

　　“不许再一口一个可是可是了，说了以后都听我的就行了。”皇太极堵住了她的话，“好好休息，我还有事要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