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五二、惜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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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璋第一次见到叶惜容的时候，阳光和暖，平静无风。他坐着，悠然品茗，奉圣命监察抄家。被抄家的人是叶高，曾任前朝右相。这叶相贪婪成性，却一直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先帝在世时一直抓不到他的把柄，奈何他又树大根深，只能暗中搜集证据，明里装作睁只眼闭只眼，在自知自己快要不行时，将搜罗好的罪证全部移交给太子，叮嘱太子继位以后务必先拿这只黑心肥羊开刀，一是杀鸡儆猴，先立威名，二是新皇登基，正好用查抄的钱充裕国库。他和太子虽非一母所生，却从小交好，兄弟情深，是太子身边最信得过的人之一。因而新皇登基之后，雷厉风行地扳倒了叶家，并让他亲自来监察抄家，以防官员中饱私囊。
负责查抄叶家的官员正在对跪在地上的女眷宣读圣意：未满十八岁的充入教坊司，十八岁以上的女子则流放。耳边不意外地响起一片哭号之声，他挑了挑眉，不经意地扫过那一群跪在地上的女人，只见一个个都哭得不成人形。叶高好色，妻妾成群，儿女众多，乍一望去，府里女眷居然不下百人，这上百名的女人凄厉的哭声，听起来可真不大让人愉悦。
瑞璋轻叹口气，女子无辜，要怨便怨逼得你们如此的男子吧。正想收回目光，继续喝他的茶，却愕然发现跪着的女人堆里唯有一个女子没哭，反而眼角眉梢尽是温柔的笑意。那是一个不过八九岁的小女孩，面容美丽精致，小小年纪已是可以预见的美人胚子，此刻却对周围的哭喊声恍若未闻，只顾着哄她揽在怀里的一个更小的女孩，只有四五岁左右。“不哭不哭，姐姐会和你一直在一起的哦，没什么好怕的。”她笑得那般灿烂，好似家里什么变故都没发生过一般，又好似去教坊司只不过搬了个家而已。
一群在哭的人里，还在笑的那个，有些刺目，却也有让人难以挪目的惊艳，即使她不过是个还小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是叶高的什么人？”他放下茶盏，走到那女孩身前，躬下身去，温声问道。
那女孩听他对自己说话，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抬眼对上他英俊温和的脸庞，粉颊竟不知为何略略红了几分：“我叫叶惜容，叶高是我父亲。”说着，她又指了指怀中的孩子：“这是我同母所出的妹妹。”
“惜容……”他默念一遍，如此容貌，确实当惜：“你们的母亲是哪位？”
“生下妹妹不久以后就去啦。”惜容的眼睛微微一黯，答道。妹妹此时已经不再哭了，肉嘟嘟的小脸上一双大眼睛咕溜溜地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看姐姐，一会儿看看好像是个好人的男子。
瑞璋心中微叹，怜她母亲早逝，小小年纪却懂事温柔，真真是长姐如母，大家都因着惊恐绝望哭着死去活来的时候，她心里却依旧只惦记着妹妹。对着她微微一笑，瑞璋转身吩咐下去：“这却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和叶高大不相同。这两个孩子入了教坊司以后好生照料着，放到艺部也就罢了，不可放于色部。”缓了一缓，又补充道：“及笄之前，莫让她们见客，多一年安生日子是一年吧。”
教坊司下皆为官妓，分为艺部与色部，前者只需卖艺，后者则是卖色。但即便如此，官员召妓少有直接去教坊司的，而多是派了人接了姑娘回府，如此在别人府中，即便是艺部的姑娘，也难免常常被侵占了身子。以叶高的罪名，女眷充入官妓本是有律可循，他无法帮这两个小姑娘开脱，但终究是动了些许恻隐之心，只盼她们能少受一些苦。
这般如阳光一样，在一片愁云惨雾中还能散发出温暖光芒的小女孩，他真不想见有一天这个世界会磨得她最终连一点光热都没有了。即使那是逃不了的结局，他也希望能帮她拖延一些。
官员们听了他的话应下了，这一点要求还是很好处理的，也不必再上报。于瑞璋来说，不过举手之劳，不久以后也就渐渐淡忘了。可他后来才知道，于叶惜容而言，他是那天在绝望中给予她唯一一点温暖的人，是怎么也忘不掉的烙印。
她也会怕，可她不能怕，她是姐姐，一定要照顾好妹妹。娘还在世时，就不算很得宠，父亲妻妾多儿女更多，对她也不甚上心。娘临终之时，拼了最后一口气将妹妹的小手放在她手里，告诉她在叶家立足不易，一定要照顾好妹妹，姐妹俩相扶相依，不求富贵，但求安稳而已。从那以后，她谨记娘的教诲，一心一意照顾妹妹。父亲从不把她们当回事儿，她那时尚有娘的疼爱，现在娘去了，她就要代替娘好好疼爱妹妹。
让一个柔弱的女孩子强大起来的，往往是一个更柔弱的妹妹。所以她不能哭，因为她哭了妹妹会更害怕。再绝望再恐惧，她都要给妹妹最美丽的笑容。
她年纪虽然幼小，却也知教坊司是什么样的地方，更知九王爷看似不经意的几句话，帮她们挡去了不少风雨。即使终会有要面对的那天，能多拖一点时日也是好的。九王爷……是个心善的好人吧。而且，长相非常英俊。
再见叶惜容的时候，其实完全在意料之外。他去教坊司招待北祁的使节，微微有些薄醉，由教坊司的姑娘搀扶着去更衣洗漱，却在遣退那些女子打算独自休息一会儿时，发觉还有一人迟迟没有退下。他有些微愠，睁开眼想斥责两句，却见得一张让人心头一颤的花容月貌。他刚刚因酒醉而有些头晕，并未留意这些女子的长相，现下虽为这美人的相貌所惊艳，却仍是以为她想攀龙附凤而心中不悦。正想遣她下去，那美人却鼓起勇气先开了口：“王爷还记得我么？我是叶惜容。”
惜容，叶惜容。有些记忆的名字，闭上眼思索了半天，才理出了些头绪，模模糊糊地记起六年前叶家那一片愁云惨雾中，耀眼的一道光亮。睁开眼，细细端详了她精致的容颜半晌，微笑道：“惜容长大了，又美丽了许多。”
叶惜容双颊生出红晕，娇艳无比，看得他竟不知不觉有些心猿意马。“王爷，惜容知道您是好人，六年前帮了惜容和妹妹好大的忙，惜容斗胆，想请王爷再帮一个忙。”
瑞璋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要及笄了？”
叶惜容知他看出了自己所求何事，点了点头。“多亏王爷庇护，这六年来，嬷嬷从来没有让我见过客，一直让我在练习歌舞，今日里得知王爷要来，是我拜托了姐妹们，刚刚偷偷混入送王爷来更衣的。在这以前，外客都没有见过惜容，可是我下个月就要及笄，嬷嬷说我该准备着见客了……”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用乞求的眼神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眸子像小鹿一样天真无助，叫人难以拒绝。
“你想让我赎你出去？”瑞璋叹气，摇了摇头：“你是罪臣之后，我却是当今皇上的弟弟，当年为你们姐妹开脱，已是软了心肠，若是真赎了你出去，满朝文武又该怎生编排我？”
叶惜容急得眼泪都快落了下来：“王爷，我绝不愿意让别的男人碰我的身子。若王爷愿意带我出去，我甘愿从此不出门一步，更不求名分，决不让外人知道有我这个人的存在。我只盼能伺候在王爷身边，报答当年的恩情。”说到后来，脸上已满是红云，娇羞不胜。
这些年以来，他那时温文的笑从来没有在她脑海里淡过。也许没有他的出现，她还能勉强面对自己的命运，但一旦心里早已有人攻城略地，这一切就变得那么难。无论结果如何，她总要咬着牙去试一试。这世上不会有不努力就掉下来的馅饼，就算努力过后什么都得不到甚至于招致祸端，她也忍不住要去试一试。
瑞璋微怔，眨了眨眼睛道：“你喜欢我？”当年可人的小姑娘已经长大，成了绝色佳人。当年她叫他心软，现在却让他心动。就算二人的身份是云泥之别，可也不过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而已。
叶惜容垂下头去，低声道：“惜容自知身份卑贱，绝不敢要求什么，只盼王爷能留我在身边，做什么都好。”在他身边即使是做一个小小的婢女，一只永远出不了门的金丝雀，她也心甘情愿。
“那你妹妹呢？你跟我去了，谁来照顾你妹妹？”他轻叹，理智地告诉自己，以他的身份，绝不可以和她再有瓜葛，免得惹来非议。
“妹妹……刚到这里不久，就染了病，嬷嬷说要传染的，就狠着心把妹妹丢弃在了外面……”叶惜容再也说不下去，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从滑润如玉的脸上滚落。
瑞璋看着她的眼泪，心终于又软了。这个曾经抱着妹妹哄逗、一脸笑意的姑娘，已经再没有当年那个让她必须去笑的理由了。
他想看她笑。于是他做了这辈子做疯狂的一件事情：秘密将她从教坊司赎了出来，送入了洛阳别院。
那三年他每年都会去别院住一段时间，不带任何妻妾，只有几个亲信随从跟在身边，其实就是去为了探她。一年十二个月，他最多只能有两个月在她身边，而她终年都不得踏出别院一步，以防被人抓住把柄，说他宠幸罪臣之女。那十个月的漫长等待，他不是没想过其中可能会有的寂寞孤苦，可每次见到她时，她的脸上却只有欢悦至极的笑容，像小鸟一样扑入他怀中，只看得出完完全全的心满意足。
她舞姿优美绝伦，惊才绝艳，让他大叹翩若惊鸿，于是将别院题名惊鸿院。但在他眼中，其实她并非鸿鹄，而是甜美可人的金丝雀，甘心为主人歌喉婉转，舞姿翩跹。那时候的他很安心，觉得这样过下去一辈子也不是不可以，却没有认真为她想过，三年足不出户，一年十个月的等待，到底是有多么难熬。所以当那件事发生之后，他在送走她的时候虽然心如刀割，却觉得自己没错，错在她。
她明明说过，甘愿一辈子藏起来不让外人见她，却终于在第三年的春天抵不住从婢女们嘴里听来的牡丹花盛开得艳动全城的诱惑，偷偷打扮成婢女的样子，央着她们带她去人山人海的牡丹花节。她只是忍不住太长久的寂寞，压不下少年好奇的心性，想看一看闻名天下的洛阳牡丹，到底是有多美。
可是她的长相却比牡丹更美，若说牡丹仙子长相如此，也丝毫不会过分。当她和好几个同样服色的婢女一起走过时，人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就会被她吸引过去，等她发觉不对急匆匆逃回惊鸿院时，满城已经在传，九王爷于惊鸿院藏了一位绝世佳人，不知是他的哪位爱妃。恐怕“惊鸿”二字，也是因这位美人而题。
瑞璋接到消息，很快就到了洛阳。当她在惊喜中打扮得当，满脸笑意去迎他时，他却只是冷冷地告诉她，她不能再留在这里。既然已经引起了外人的注意，难免会有人挖出她的底细，而他身为当今皇上最信任的皇弟，决不能让任何人手上有他的把柄。朝堂之上，勾心斗角，一步之差，就会万劫不复，他又怎么能为了一个女人，堵上自己的前途？
她那时如遭电击，似木头人般伫立不动，满面茫然，似乎是听不清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说，会让人好好安置她，也会派人护她周全，以后她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再也不用禁足，只是对他们的关系，必须绝口不提。
她像平常一样的乖顺，木然点头，木然退下，没有流一滴眼泪，却让他心痛如绞。他一再告诉自己，这么做是对的，可当她第二天不告而别时，他却在书房里整整呆坐了一天。她在教坊司时不仅学了歌舞，还学了书画，于绘画极有天分，画得一手好图。平日里在惊鸿院一人度过时，她总是靠画画来打发时光，遣人辗转了好些路子卖出去不少画，救济贫苦人家。书房里满是她留下的画，一张张均是笔墨灵动，处处含情，是心中充满爱意之人才画得出的画。
他看了一整天的画，不知什么时候，才发现手上捧着的一幅画，忽然晕开小小的一圈，抚了抚自己的脸庞，竟有凉凉的湿意。
几日后派出去的探子回报，叶惜容开始在距洛阳不远处的一个小县城卖艺，成了那里让全城为之疯狂的花魁，日收斗金，却因有一位江湖上的高人庇护，无人敢要她卖身。
瑞璋大怒，撕碎了好几幅画，但宣泄完怒气之后却只得无奈地长笑几声，命人去请师父把那些画拼好，以后见着市面上有惜容姑娘的画，也尽量给收回来。
叶惜容，你好绝，把我们的后路断的这样干净。
九年前，叶惜容九岁，容貌已初见绝世美人的端倪，温柔可喜，坚强勇敢，让他为之心软，护她不入色部入艺部，及笄前不得见客。
三年前，叶惜容十五岁，果然长成倾国之姿，色艺无双，擅歌舞书画，却誓言甘愿什么都不要陪在他一人身边到地老天荒。
这一年，叶惜容决然离开他，却走了他以前为她铺好的老路，重入风尘地，不过卖艺不卖身而已。倾国之姿，他终究没有福分独享太久的一辈子。
自那以后，他没有再进过惊鸿院。听人提起那位美得不可方物的翩翩姑娘时，也仅仅微微一笑，不去理会心里的隐痛。还好，当年洛阳花节众人惊鸿一瞥，她装扮朴素，应是和花魁妆容相去甚远，又得高人庇护，这两年才一直没出过什么乱子。
记忆会随着时光的冲刷而渐渐淡去，他知道她还在他心里，只是他努力要让那道倩影越来越淡。不去想，是不错的办法。但当他今天接过那封信时，他才惊觉她的音容笑貌，在脑海中依旧清晰如斯。明知不该见她，却不知为了什么终究站在了这里，终究依旧在看着她绝美的面容时有些叹息着难以自拔。
惜容，惜容，你到底要我怎样才好？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五二、惜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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