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三二、胡胡为何不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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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大家都换好衣服进了萧君君的屋子时，胡不举已经坐在那儿等着了，手上正捧着一盅银耳雪梨羹，吃得津津有味，惹得孟无忧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胡姐姐，原来你怀孕的事情杨阿姨早就知道了，还每天都送甜品炖品给你吃。之前你老是不肯跟我们到水里玩，也是怕着了凉吧？”萧君君撇了撇嘴说道。
胡不举点了点头笑道：“正是如此。小丫头也不想想我师父是什么人，我回来那天她就看出我有了身子了。我瞒得了别人，怎么可能瞒得住她？不仅杨师父知道，童师父自然也是知道的。只不过他们都答应过我，只要我一天不想说，他们就会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胡胡，你到底为什么怕他负责呢？”这问题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困扰着舒柳，此刻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胡不举放下了手中的炖盅，眼帘下垂，长长的睫毛扇动了两下，才开口道：“你们都觉得我的名字很奇怪吧？”
众人一致点头。到底是什么样的爹娘，会给姑娘想出这么个名字。这问题他们早就想问了，然而总觉得其中会涉及什么私隐，终究是没有人问过。
“我原来不叫这个名字。我原来的名字叫范必举。”胡不举缓缓开口，从头讲她和王相公的故事。
而故事的开头，要从他们还没有认识讲起。那时候胡不举不叫胡不举，也不是洛阳花王家锦衣玉食的小姐。
范必举的爹叫范鉴，是个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典范人物。
范鉴小的时候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神童，五岁就能写诗，十岁就考上了秀才的功名，一时间乡里乡亲提起这个神童都满脸骄傲的神气，总说二十年后这个神童一定会长成国家栋梁。那时候的范鉴，走到哪里脸上都是神采飞扬。
有两个词很像，一个叫不负众望，一个叫不孚众望，然而两个词的意思却差了十万八千里，很不幸，范鉴的人生走上了后面那个词所描述的路。自从十岁考上秀才以后，范鉴的科举之路再也没能往前多走一步。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还鼓励他劝慰他，到后来，就渐渐成了惋惜或是同情，嘲讽或是讥笑。
范鉴的爹妈去得早，二十岁弱冠之年，已是孑然一身。然而这样一个人，偏偏还不肯下田种地，整日里在家埋头苦读，只能靠邻居的接济度日，每接过一碗饭，范鉴总是面露羞赧之色，再重复保证他日高中，必定加倍报答。邻居只是笑笑，不多说什么。下一顿饭，还是会敲敲门给他送过来，因为这个死要面子的男人，是不会主动去讨吃食的。明明依然年轻，十年的郁郁不得志已然让年少时脸上飞扬的神采去的不见踪影，然而那骨子里的傲气倒是从来没少过。即使这个人已经没有傲气的资本了。
就是这样一个男人，竟然也会有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慷慨把女儿送去一个显然让她过不了好日子的男人家里的人是村里的教书先生，说是佩服他的为人骨气，相信他有朝一日必定会高中。
嫁过去的女儿叫胡三娘。有三娘，就必然还有大娘二娘，其实后面还有四娘五娘。嫁过去真正的原因不是她爹佩服范鉴的为人骨气，是赌他有朝一日可能会高中。
胡三娘的爹从来就不想要女儿，只想要个能考取功名的儿子。他很清楚凭自己家是高攀不上名门大户的，于是把五个女儿分别赌给了五个出身平凡甚至清贫的读书人。胡三娘，就是押在范鉴身上的赌注，也是输得最惨的一个。
胡三娘是个很认命的女人。嫁就嫁过去了，范鉴不肯下地干活，她一个女人就到处接活儿干，缝缝补补洗洗刷刷的，只要是能做的什么都肯做。再后来，怀了孕，生了个女儿，范鉴就给她取名叫范必举，只盼着女儿能给自己带来几分好运气，得中举人。
范必举从小就是个过于聪明的孩子，所以即使才一丁点儿大，就感觉到她爹很不是个玩意儿了。成日里除了看书什么也不管，家里的事情全是娘在做。而她爹就因为自己是个男人，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那时候范必举还说不出来怎么不是个玩意儿，但现在的胡不举可以很清楚的说出来：任何一个有手有脚却让老婆累死累活养着还认为理所应当的男人，除了人渣没有第二种可能。
在仅有的三年和范鉴相处的时间里，范必举从来没体会出来这个人是自己的爹。所以娘死了之后，小范必举看了看娘倒在小菜园子里的身子，又往几步远的地方三个人一同住的房子瞧了瞧，再也看不出那小破屋还有什么地方可以称得上家。
娘是活活给累死的，肚子里还有没机会出世的弟弟或是妹妹。怀上第二个孩子之后，平时那点小活计换来的钱再也维持不下去了，于是娘便将屋子旁那块小空地整了整要种些蔬菜，要做的活又多了许多。而她的爹便跟个木头人似的，每日里依然只知道读他的圣贤书，似乎一点都看不见娘子的辛劳。那一天娘下身流了一地血倒在地上，范必举又惊又怕哇哇大哭也没能引来在屋里专心读书的范鉴后，范必举突然就不哭了。
范必举坐在娘的遗体边发呆，不知怎么的有了一种不如一起死了算了的冲动。反正跟着那个只知道读些圣贤书的男人，日子也是过不下去的。就在她正犹豫着该怎么弄死自己的时候，王母娘娘来了。
王母娘娘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么风光，因为那时候把王家整顿成了洛阳花王的王官人刚刚被送进伯乐土，还没来得及一展身手。王家那时候也就是个普通的暴发户。但身为暴发户，王母娘娘的日子自然要比她小时候的邻家妹妹胡三娘好过得多。
王母娘娘和王福康都是从这个村子出去的，以前也是一对贫贱夫妻，可日子过得却是和和美美的，夫妻两个人互助互爱，勤俭持家，再后来在外面做了生意渐渐发了家，生活才慢慢好了起来。还在村子里的时候，王母娘娘很喜欢胡家这个小妹妹，文静乖巧又老实勤快，没事的时候经常跑去帮她做做活儿说说话儿。这时候王家景况终于好起来了，是暴发户都有着衣锦还乡的美好愿望，而王母娘娘一还了乡，就打听好了胡家三妹嫁来了这里，要来看看这招人疼的姑娘。
事情就是这么巧，王母娘娘再迟来一步，范必举可能就已经琢磨出怎么把自己弄死比较好了。王母娘娘走到范家小破屋前，刚准备敲门却看到屋子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坐在身下一滩鲜血的胡三娘身边发呆，当下就懵了，抢上去一看，人早就去了，身子已经发了凉。
王母娘娘抱着胡三娘的遗体哭得山摇地动，陪着来的王福康拍着她的肩一个劲儿地安慰，哭了半天渐渐停了下来，擦了擦眼睛，这才发现那个小娃娃一直都在发呆，脸上没有表情。
王母娘娘哭得动静太大了，屋子里的人终于受不住走出来想斥责几句，满面怒色刚想开口却发现三年来一直供养他的娘子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女儿坐在一旁神情麻木，他张开的嘴不觉渐渐地闭上了。
王母娘娘把范鉴骂的狗血淋头，好几次想冲上去揍他都被王福康拦住了，范鉴只愣愣地看着胡三娘的遗体失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时候范必举终于动了。她站起来，扯了扯王母娘娘的衣角，清澈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姨姨，带我走。”
王母娘娘自然是马上就点头应了，拍着胸脯对她说以后一定会待她比亲生儿子还好。范必举甜甜一笑，抱了抱王母娘娘的大腿。一个会为了她娘哭，会把这个男人骂的狗血淋头的女人，是可以信任的。她不用死了。
范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什么都没说。他知道，自己没资格留下这个女儿，留下了，他也照顾不好。
“小宝贝儿，你叫什么名字啊？”王母娘娘抱起范必举，笑眯眯地看着她。
“范必举。”她答道，但很快又说道：“从今天开始，我想叫胡不举。”
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不举的另外一个意思，只希望这个男人永远都中不了举。
那天王母娘娘出面安排好了她娘的后事，在范家周围狠命骂了一圈儿后又去胡家骂，骂得胡老爷子紧关着门不敢出来。胡不举牵着泼妇一般骂得中气十足的王母娘娘的手，觉得这个姨姨真好。再后来，这个姨姨果然待她比两个儿子还好，让她心甘情愿地叫了一辈子娘。
到王家的第五年，听说范鉴因穷困交加而死，死的时候手上还抓着一卷翻烂了的书。自从胡三娘死了以后再没人肯接济他，也不知他是怎么着竟然能熬过五年。
八岁的胡不举那时候刚到可以进伯乐土读书的年纪，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上山。听到这消息时她淡淡哦了一声，神色如常。
她这辈子会读很多书，会尽她所能的学很多东西，原因是为了能变成一个有用的人，一个能守护她的家的人。也许这些知识在所谓的正道看来都是不入流的，但比起一个只会读圣贤书却间接害死自己妻子的人，至少这些不入流的知识能让她在没有庇护的情况下也可以养活自己，更能照顾别人。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三二、胡胡为何不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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