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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一、相爱容易相守难 ...

  •   虽然龙泽灵拉的不是王官人的手而是他的袖子,但这也够他乐得轻飘飘的了,走得一摇一摆的,动不动还蹦跶两下,即使龙泽灵一直闷不吭声的,他也很能自得其乐。只可惜走出一条街后,龙泽灵就放开了手,撇开脸低声道:“谢谢你刚刚帮我解围。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转转,一会儿就回去。”

      王官人脸垮下来了。他知道龙泽灵刚才是因为赌气才跟他走,也料到她十有八九会以为自己之前说那些话只是为了帮她解围,但私下里总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期待,只盼着她能知道自己的心意。但很快的,王官人又振奋了起来,笑嘻嘻地说道:“这可不行啊,我一回去如果某人还在那儿,不是马上就拆穿了么?”

      龙泽灵没理他,自顾自走了,但却没有用上轻功。王官人知道这是默许他跟着了,心中一喜,连忙尾随,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明明是洛阳花王的当家,此刻看起来却像个小跟班似的。

      两个人绕着小小的东陶县走了一圈,不过半个时辰就从县中心的客栈走到了县城的最东边,再往东走就是郊区了。

      东陶县的最东边是一座七层高的塔,据说是建县城的时候因为风水上的原因建的,能够镇压邪气,保居民平安。这地方平时没什么人,空旷得很,往西再走几百步即是一片民居,再往东走半里路就是一片山林,而在这儿却只有一座塔孤零零的伫立在一片荒地上。仲夏已至,这地方却荒凉得很,干黄的地上稀稀拉拉没几根草,像样点的灌木更是一株都见不到。那塔也是一副病恹恹有气无力的样子,壁上的漆早已剥落得干净,就连飞檐上的瓦片也如鱼鳞被从鱼身上削了一半似的,乱七八糟散落着。

      龙泽灵停下不走了,抬眼望那塔望了半天,才开口道:“我想上去看看。这塔年久失修,不安全,你别跟着,先回去吧。”说着,也不转头去看他,腾空而起,脚尖踏在第一层的飞檐上借力使力上了第二层,如此多次,便已然上了最顶层,在观景的栏杆上坐了下来,两条腿伸在栏杆外,却毫不自觉悬空的脚下有七八丈高,只抬头望着天上懒洋洋的云发呆。那云是真的懒,移动得慢吞吞地,好半天才挪了一会儿。龙泽灵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那个人,也是这样仰头看着云。

      那年她六岁,不想练功,又怕被爹发现了骂,就跳进了自家后院水塘子旁的一个小坑里。龙门帮是一个盖在嘉兴南湖边上的寨子,寨子还挺大。所以虽说是自家的后院,一时半会儿爹也找不到她。她挺喜欢这个小坑的,位置隐蔽,紧挨着塘子边上一株老槐树,周围还七七八八长着些美人蕉,没什么人留意到。往往爹找不到她,总是气急败坏在寨子里挨家挨户找,老是以为她跑到哪家去玩了,却怎么也想不到她就在自己家后院里一个小坑里坐着。

      龙泽灵其实不怎么喜欢练功,这就直接导致她每次练功就会想到娘,一想到娘就更不想练功,如此恶性循环。

      龙泽灵的娘是一年前去世的。她娘是个很美很温柔的女子,是她爹一生的挚爱。娘还在的时候,爹娘都说将来她总会有个弟弟的,不用习武,成天由着她性子让她玩,一家三口和乐美满。

      只可惜娘身子不好,在她五岁的时候去了。娘刚去的时候她成日里的哭,爹本来就伤心,还要哄她,平日里豪气干云的一个大丈夫,那阵子天天萎靡得让人认不出来。再后来有一天,她看见半夜的时候爹一个人坐在中庭里的石桌旁喝酒,一边喝一边流泪,却一点声音都没有。院子里柚子树上柚子刚熟,香气不知道怎么的熏得人心里软软麻麻的。她偷偷看了爹很久,然后第二天开始就不哭了,笑得就和娘在的时候一样。

      再后来,爹跟她说,他这一辈子是不会再娶了,龙门帮既然叫龙门帮,帮主就一定要姓龙,这是规矩,两百多年了,不能改,以后你就是龙门帮的帮主。

      爹没说的是,两百多年只有他一个帮主一辈子就一个老婆一个女儿,两百多年来龙泽灵是第一个女的少帮主。然而她爹毕竟是龙门帮历史上最负盛名的帮主,她娘平日里待人又好,加上她也是自小就深得帮众的欢心,江湖中人本没那么多规矩,大家也就都认了她这个少帮主。

      既然身份成了少帮主,龙泽灵不用练武的好日子也就正式结束了。从她爹定下她是少帮主的那天起,小小的龙泽灵就每天都要去扎马步。六岁半的时候单纯扎马步的日子终于结束了,他爹开始教她一些基础的拳脚功夫,她会乖乖练,但还是会不开心。

      不开心到极致的时候,便会像现在这样悄悄躲起来。

      龙泽灵双手抱膝,坐在那个刚好能容下她身体的小坑里,微微扬起小小的脑袋往上看,透过美人蕉的大叶子和老槐树密密麻麻的细枝子,天空总是蓝得很好看。天上的云也好看。懒洋洋的,爱往哪儿飘就慢吞吞地往哪儿飘,不必顾虑那许多事情。龙泽灵想,如果我是一朵云该有多好,成日里就到处晃悠着,再也不用练功。

      她就这么想着,想得很入神,以至于那个恶作剧般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着实把她吓了一大跳:“你是草包吗?这么浅的坑也爬不上来?”

      龙泽灵回过神来,抬眼望去,一张有些不屑又有些嘲弄的男孩子的脸出现在她面前。她从来没见过这个男孩子,所以多看了两眼,觉得看着还挺顺眼。

      那男孩子被她看着看着脸就红了。那倒不能怪他,那个年纪的小男孩,被一个漂亮的小女孩一直盯着看,总会脸红的。

      “喂,草包,算你走运碰到我了,我拉你上来。”男孩子的小手伸到她面前,脸上还有着别扭的表情,想摆出酷酷的样子,却有着可疑的红晕。

      她又看着他,软软糯糯地开了腔:“我不叫草包,我叫龙泽灵。”

      “我叫李玉,快上来!”男孩子有点高兴,终于知道这个漂亮的小女孩叫什么名字了。

      小手伸进比她微微大一点的手中,李玉把她从坑里拉了出来。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比她大两岁的男孩是湖州烟霞派掌门李伯伯的独子,将来要继承掌门之位的。自己的爹爹与李伯伯本是多年好友,这一次李玉是随了父亲到龙门帮来串门子的。

      那一天爹爹没再来逼她练功,两个小孩嘻嘻闹闹玩了一整天。李玉很厉害,打水漂一次能打出四个水花。李玉也很坏,非要她答应长大以后嫁给他才肯教她怎么打水漂:“你是独女,我是独子,你以后要当帮主,我以后要当掌门,我们门当户对。”

      她那时候还搞不懂门当户对是什么意思,只急着要学怎么打水漂,就稀里糊涂答应了,乐得李玉又笑又跳。只不过他教了半天,她还是只能打出三个水花。

      “没关系,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我打的水花就是你打的水花。”李玉拍着胸脯这么告诉她。她有些不懂,只觉得他莫名其妙。

      再后来他回了湖州,却经常给她写信。她那时候还小,认识的字不多,总叫爹读给她听,爹每次读都很乐呵,信中内容无非是一些日常琐事,但最后一定要加上一句:等我长大了就来娶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她每年会去湖州找他玩几回,他来嘉兴却频繁得多,差不多每个月都要来一次,好在两城相距不远,费不了多少时日。等到她及笄之年,已经长成大姑娘了,渐渐也终于识得情滋味,见到李玉的时候不再总是没心没肺直嚷着要他陪着玩,竟也会脸红了。

      那一年,爹放她去湖州玩两个月,说是庆祝她长大成人,只是嘱她要每日练功,时间到了就早些回来。

      那时候他们两个都没想过,一个独子,一个独女,一个要做龙门帮的帮主,一个要做烟霞派的掌门,两个人要怎般才能长相厮守。而家里的大人,竟也还将他们当作孩童看,只料想他们还如孩提时成日里过家家玩儿,却不料孩子长成大人,总比父母料想的早了些。

      那两个月,他们整天都腻在一块儿,幼小时懵懂的情意突然变得明晰,恋情如吸饱了春雨的新笋,一夜间破土而出,再一夜已长成亭亭翠竹。

      那一天他们在山坡上笑闹,他使坏一下子抱住她往前扑倒,两个人顺着碧草青青的山坡一路滚了下去,停下来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轻轻吻了吻她。当他的唇离开她时,气息压抑而急促,额头紧紧抵住她的额头:“回家以后,等我提亲。”

      两个月过得很快,然而有他那句话,即使再舍不得,她也欢欢喜喜回了家,每天都翘首以盼他来提亲,只要练完了功没事就跃上家里的屋顶往寨子口望,可是望了一年都没望到他来提亲。

      那一年他一次都没有来过嘉兴,连封信都没有。她给他写了很多信,他一封都没回。她想去找他,可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她爹拦了下来。后来她急了,问爹为什么不让她去找李玉,爹神情抑郁,那一口气叹得很深很长:“两百多年来,龙门帮的帮主都一定是要流着我们龙家的血,只因帮里的人都信,换了别人来坐这个位置,这龙门帮便长久不了。孩子,李玉也是注定要做一派掌门的,他爹爹岂会允他来我龙门帮入赘?”

      龙泽灵一下子就懵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她很快反应了过来:“就算成了亲也不一定要住在一起啊,和以前一样,我在龙门帮,他在烟霞派,我们抽空去看看彼此不也一样么?”

      爹爹心疼地看了她很久,似是想说天下哪有夫妻不住在一起的,却终究没开得了口,最后只是说:“只怕你肯,他也不肯的。”

      她不信,背着包袱就上了路,这一次,爹爹没有拦她。

      她到烟霞派的时候依然和以往一样受到了盛情接待,只不过李玉没出来见她,见她的是李伯伯。李伯伯对她依然是和蔼可亲,却明示暗示地告诉她,李玉必须要取一个能在他身边辅佐他管理帮派的贤内助,而她,不符合条件。

      她听了许多,一声没吭,等李伯伯都说完了,才抬起头,恭敬却又不容拒绝地问:“我能见见他么?”

      李伯伯终于还是同意她见他了。不出她所料,他被李伯伯软禁了起来。他很不好,消瘦了许多,形同槁木,然而一见她进了屋子,那一双已然失了神的眼睛顷刻间就亮了起来,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灵儿……”那一声呢喃,让六岁以来再也没哭过的龙泽灵流下了眼泪。

      “我们还跟以前一样好不好?打理门派的事情,总有别人可以帮我们的。就算分居两地,只要我们心里有对方就行了啊。”她趴在他怀里哽咽,只盼他能和她一起去说服李伯伯。

      然而他却只是摇头:“灵儿,为了我,不做龙门帮的帮主好吗?”

      她哭得更厉害:“你明知那是不可能的!你以为我想做吗?可那是我的责任,逃不掉的!”

      后来他们再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龙泽灵一直在哭,却听不到李玉的声音。良久,她才察觉有滚热的液体流入后颈。这是个和她爹一样,哭也不会出声的男人。

      最后,他只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我也一样。”

      龙泽灵没有再问为什么。她家有这样那样的规矩,他家自然也有。

      那一天晚上,她洗干净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背着包袱离开了烟霞派,从此闭口不谈那件事,就和小时候娘亲去世之后一样。只不过这次哭泣的时间,已然比那一次短了许多。

      半年之后,她听说李玉迎娶了神鹤楼楼主的女儿蔡敏敏。

      那是个幸运的女孩子,因为她还有一个哥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二一、相爱容易相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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