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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姑苏燕子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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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誉和卫长寿在来悦容客栈住了三日,之后两人赶路,半月有余才到达姑苏。
这时他们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湖,齐齐沉默。
水天相接。然后他们相继扭过头回到原先租借的农舍,又在用过饭后倒头会见周公。
第二日清早,雄鸡打鸣的第一声响起,段誉困顿地按揉眼角,感觉头皮紧一阵麻一阵。
当村里的鸡群活泛着好比嘴大的村妇;当守家的土狗边咬自个儿尾巴打转,边不甘地狂吠;当圈里的羊只咩咩啃着嘴里的青草,这时段誉洗漱完后一手捧了清粥,另一手支住下颔。但他沉默的背影让才起床的卫长寿以为是吸着旱烟袋的张伯。
“起啦!”
张伯用才调配好猪饲料的手拍上卫长寿的肩,他皱得堪比野菊花的老脸一个劲地在笑呵,声音尤其洪亮地对卫长寿说,“去,去屋里洗把脸来喝了清粥!”
热情的大手掌随即将显得孱弱的卫长寿径自拎走。
风中尚能听见一道微弱的抗议,在说:“张伯,我能自己走。”
这个村庄常有燕子坞的老仆光顾,不时买米买菜。有时是一整只猪羊。总而言之,据张伯说的,采购的老仆每半个月就光顾一次村庄。
今日,恰巧是老仆来采购的一天。
段誉吸一口气,眼神有点儿迷茫,又有那么点儿哀怨,然后他抬腕一口喝干碗里的清粥。
这模样,指段誉有失风度的蹲坑姿势,这表情,指段誉微敛的双眉和那红唇抿紧的弧度,看在才脱得“魔爪”的卫长寿眼中,自然有好一阵的感慨。好吧,卫长寿弯弯嘴角,他是没想到强大的段誉会晕船,也没想到他自己也是个晕船的料。
可谁让他们两在不久的之前都没上过船?
所以,卫长寿狠皱小脸,他们才那样难看地在一大堆姑娘们面前丢人!
岂有此理!
段誉的侧脸瞧着仍有点小忧伤,卫长寿拍自己胸脯,毅然凑近,然后问:“小玉哥哥认为,去燕子坞的水路要花上几天?”
“真希望只有几个时辰。”段誉叹息,依旧做蹲坑姿势。举目眺望的模样看着挺有深邃感。
“要不休息几日再登门拜访‘南慕容’?”
段誉接下来委实是给人他很幽怨的感觉,卫长寿表示自己能理解。张伯说,去燕子坞的水路是真的叫九曲十八弯,没个熟人带路,铁定要在大湖上漂到哪一天幸运靠岸。张伯说,燕子坞的老仆要半个月才能来这村庄一次,张伯说……反正是说要么自己去送死——张伯说这话时不像在开玩笑。要么等燕子坞的人来搭把手顺捎了带上。
“其实张伯说了,那湖看着大,但也就两三天的水程。”
卫长寿身上穿着透气良好的棉质长衫,脑袋顶一个小髻显得他红润的脸蛋几分可爱。段誉轻叹口气,想着卫长寿少年老成、人小鬼大。村庄的生活朴实宁静,然而卫长寿的适应能力极好。
段誉低喃:“好个乡间风流的小公子。”
若不是段誉此时的形象给人过于乡巴佬,卫长寿会觉得段誉是在恭维他。卫长寿认为,段誉的不体面已经给他的话里添了玩笑的成分。因而卫长寿两眼一瞪,心想自己本是好意劝慰小玉哥哥,竟是现在反得到个被人奚落的结果。
他立马嘟起嘴,恨恨扭头回屋里喝粥。
天空是瓦蓝瓦蓝的,土褐色的泥地经过夜雨洗涤变得泥泞和坑洼,土狗玩尽兴后没了活力似的躺屋檐下翻出肚皮,石磨静悄悄在一角睡眠。这个院落迎接第一寸阳光时,段誉的眼底积了一层鲜活的光亮,他看到土狗喉间呜咽着,四肢打开,肚皮的黄毛尽量接受阳光的热量;也看到泥土一寸又一寸地被收干水分;还有石磨上的尘粒轻巧起舞……
小院落在阳光下呼吸。段誉眼中的光亮愈发璀璨。
炊烟升起时,张伯正做着午饭。
歇久了的土狗嗅两下鼻子,然后一溜烟跑去厨房。
烟囱的头顶,冒出的炊烟上升着,化为几丝几缕,终又消散。
立时家家户户的铁锅里闷着菜,又或勺子飞快撩拨菜香。估摸着一顿午饭快要开始。
段誉洗了手端坐在小板凳上,他含笑的眼睛出神看去燕子坞的方向,同时期待燕子坞的美好如他心中所想。
张伯的菜烧得鲜,有鱼汤、鱼肉、小虾。张伯说是坏境造成了村里这样的饮食和作息,大家会种藕捕鱼。张伯还说燕子坞里虽然有很多仙女似的姑娘,可一个都不是娶来做媳妇的,媳妇是要暖被窝的,拿把剑打打杀杀的是大爷,张伯还说……
等到卫长寿和段誉偷溜进老仆的船只,卫长寿一张小嘴加上掰弄的手指头,他不间断地给段誉细数关于张伯留给他的全部印象。
“张伯说,外人进燕子坞的,一去就没个回头。村里人就简单和老仆交涉,商议货物和价格。”
“张伯说,像小玉哥哥这样拉着自己的弟弟往火坑里跳的傻小子已经不多了。是我告诉了张伯咱们要去燕子坞。”
卫长寿咬一口酸梅干,继续,“张伯有问过,说小玉哥哥是不是让燕子坞的丫头给迷住了。”
船在湖上飘过一夜,段誉右手扶住额头,他的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处于紧绷的状态。
“小玉哥哥,不行就睡会儿。”
卫长寿的脸色一样难看,可他还是挤了个欢快的笑脸对段誉说,“指不定一睡醒就好了。醒来就看到土地、绿草、鲜花、大树、屋子!当然,暂时还不想见到水。”
说着又咬一口酸梅干,然后卫长寿掂量手里的小布包嘀咕,“怎么办?”他问自己。
布包里只剩一个底,酸梅干,整整一包的酸梅干要空了。虽然嘴里现在就有一股子的酸味散之不去,并且手指上沾满了酸梅干的气味,闻多了相同的气味的确不会是件高兴事,可一旦没了酸梅干,想到这卫长寿瞥眼静默的段誉。他不想变成时时忍耐着泛吐的假孕妇!
“怎么了?”
段誉的声音低沉,卫长寿在里面捕捉到了一丝难以忍受的痛苦。等卫长寿嚼烂嘴里的酸梅干,他听段誉又问,“怎么了?”
“我想说……小弟弟可爱吗?”
段誉好一会儿才明白卫长寿的意思,于是他眼前浮现出一张脸,带了怒意的脸。好看的眉锁住愁绪和羞恼,眼睛和嘴巴像是要冲上前咬人,洁白的面容上有一抹好看的绯红,“混蛋!”这两个字那人咬音极重,剥开了怒意的表层,里面就剩下酸涩的委屈,和让他心疼的那人以为的他的不理解。他不理解什么?
他可以参透不理解,然后理解。他需要的是时间。但那人过于吝啬。
所以他现在正回归正途——试着去理解慕容复的作为。段誉原本以为他在慕容复身边总有一天会达成两人之间的共识。但到底他应该先了解慕容复的成长,然后下手,不是吗?
“小玉哥哥提起的小弟弟可爱吗?很可爱吧?”
“很可爱。还会很调皮。”
船只拉着米粮蔬果鲜肉在几个村落收集齐全其他生活用品后,终于驶向终点。
两天后,段誉和卫长寿踏上了燕子坞的土地。
长亭,小桥,绿山,溪流,当缓步前行,空气里的花香逐渐浓郁,山茶,牡丹,月季,芍药……
远处屋角显露身形,段誉顿足,神色讶异。
只见廊檐上雕刻细细游蛇,成四爪。与来悦容客栈中见到的四爪游蛇竟是同样姿态。若是记忆往前推移,段誉依稀记得什么地方也曾见过这四爪游蛇。
“小玉哥哥?”
卫长寿压低声音,问:“不走吗?”
他们这时在绯色花丛中,与石子小径差了些距离。卫长寿的个头与花丛的枝茎一般高低,小脸若是涨得红了,远远瞧来岂非又一朵山花?段誉淡色锦衣衬得他身形修长,如玉面容在花海中让人难移开视线,好一个俊俏少年郎。他沉静的双眼不乏机智。
阿碧抱着慕容诀看唐突的访客。
尚未开智的孩子含着小指好奇打量院子里的两人,黑亮的眼睛一会儿瞅卫长寿的发髻,一会儿又瞪段誉的脸。突然他吧嗒一下小嘴,对段誉开始依依呀呀叫唤。
慕容诀喜欢段誉,才落入段誉怀里,他就连给了对方三口口水吻。
慕容诀讨厌卫长寿,所以他一见龇牙的卫长寿立马挥舞了两个肉拳头。
慕容诀开始喜新厌旧,见到阿碧过来,他当即搂紧段誉的脖子,同时又给了后者三口口水吻。
小孩子喜欢无理取闹。当无理取闹这个词被卫长寿运用在慕容诀身上,卫长寿心里暗示自己要够理解。但当一个牙还没长的奶娃子使性子地要吃肉时,卫长寿表示他不能理解,尤其这奶娃子看中的肉还在他卫长寿的碗里。
“你会长坏牙的。”卫长寿劝说,然后一筷子将肉塞自己嘴里。
慕容诀很忧郁,呆在他最喜欢的人——段誉的怀里,一边咬住阿碧喂过来的奶水,一边泪汪汪凝望一去不复返的肉的终结地,即卫长寿的嘴巴,小嘴巴咬住汤匙就不松口,两颊鼓鼓地胀着,小胖手一会儿冲卫长寿挥拳头,一会儿摸摸段誉的胸口,末了扁嘴打量段誉的脸,随后小心情阴转晴,晴转阳,最后咧嘴笑着给了段誉三口口水吻。
慕容诀有位漂亮娘,还有位漂亮爹,卫长寿又开始掰手指细数,漂亮娘是漂亮爹在一年前带回燕子坞的,可在生下慕容诀后,漂亮娘就跟着漂亮爹出了远门。
“可怜的小娃娃,”卫长寿很是怜爱地抚摸慕容诀的光脑袋,“你漂亮娘和漂亮爹不要你喽。”
对方继续咬段誉衣袖,对卫长寿的一番话表示充耳不闻。
“小娃娃,唤声哥哥,以后卫哥哥带小娃娃出门玩去。”
慕容诀攀上段誉的脖子,嘟起嘴又送了三口口水吻。
卫长寿叹气,小身板重新坐回椅子里,然后捏了块香糕放嘴里砸吧,吃得津津有味。
“呀呀!”
卫长寿又砸吧一块香糕。
“呀呀!”
“你又没长牙,乱唤也没用,小娃娃。”
慕容诀又生气了,于是他冲卫长寿挥拳头,然后是摸段誉胸口,最后是扁了嘴看段誉的脸,加送三口口水吻,这套动作一下午慕容诀就练得如火纯青,第一次一盏茶的功夫,第二次半盏茶的功夫,卫长寿轻哼一声,想象第很久次慕容诀是不是直接就要跳到最后一步骤的三口口水吻直接了事。若如此,倒也省时省力。
“你就是个小恶霸。”卫长寿捏捏慕容诀的肉拳头,然后给了慕容诀一个亲亲。
“弟弟就要听哥哥的话,小调皮。”
段誉轻笑出声,他弯下腰将卫长寿也抱在怀里。一左一右,两孩子在互瞪眼珠子生气。
这间三进院落是阿碧安排给段誉和卫长寿住下的,燕子坞的侍女平时并不关注在此。因而“郎朗月明”院落很是静谧。院里有一口水井,有三棵枣树和两棵桃树,里边是两间卧房、一间厨房、一间议事厅,附加一间小仓库,自然,院墙外可以欣赏到花团锦簇、假石亭楼、小桥流水。
显然,“朗院”在整个燕子坞的布局上,位置处理得偏了些正院,像是官爷安排给妾侍的院落,不引人注意,但又绝对舒适。
一个大白天快过去了,而距离他们被好吃好住的款待也有大半个下午的时间,期间段誉态度温和地接受了阿碧的安排,面对慕容诀的缠身也表现出相当好的耐心,就连他漆黑眼底的情绪也不过平稳而安定,似乎他坦然接受了此刻的一切。
而他许多未交代的事、令人怀疑的作态、使人误解的行径,仿佛这些都一概不曾存在。
卫长寿看到了进门的阿碧,他忙从段誉身上跳下,然后好奇地打量阿碧手里的晚饭。
“段公子,”阿碧的笑清丽,她一身碧绿衣裙,容颜清婉。
她的声音极富音律的美感,对段誉说,“段公子打算在燕子坞小住几时?天气慢慢炎热,公子爷走时这院里的桃树才抽出绿枝,现在桃花一片烂漫,想来段公子比我家公子爷有幸,看得到这满山翠屏,还有诀儿……诀儿长牙的时候真希望公子爷能赶回来。”
慕容诀皱脸,看会儿桌上摆饭菜的阿碧,嘟起嘴又拽了段誉胸前的发丝。
段誉偏过头与慕容诀对视:“诀儿想爹爹吗?”
小奶娃流下晶莹的哈喇子,他小手使劲抓扯手里的头发,对段誉的话没有上心。
阿碧这边引了卫长寿去桌上用饭,然后想将慕容诀抱走,奈何后者不配合地连吐几个泡泡。于是阿碧拾起一旁的女红,边陪在慕容诀身旁,边认真做起刺绣。
“阿碧姑娘不一起用饭?”
“我屋里有饭食。”
“诀儿的母亲真是丝情姑娘?”
一朵花瓣绣出个模样来,阿碧指尖抚过针线,一针一线下足了功夫才有这逼真的花形,她在给诀儿做帕子。阿碧忽然笑了,针线再次行走,她边回答:“一年前的少寺山,我和公子爷分开,那时的少林寺方丈,玄慈还没有死。我记得段公子在殿前使了六脉神剑,玄慈也因此没再追究大理段氏和少林寺之间的瓜葛。公子爷那会儿有些不待见段公子。”
段誉沉默,他想起了花婆子。同慕容氏有仇的花婆子,现今行踪成谜。
“后来收到公子爷的消息,我一路追去大理,但终究晚了一步。公子爷回燕子坞时带回了丝情,我又往回赶,再见到公子爷……没多久丝情就生下了诀儿。”
一朵桃花成型,粉嫩花瓣,阿碧疼惜地看眼慕容诀,就见到那双圆溜的眼睛正气愤难平地怒瞪欢快进食的卫长寿,“公子爷前阵子离开燕子坞时让我照顾好诀儿。段公子,虽然阿碧只是一名侍女,可有些事,假使阿碧知道公子爷在外边做了丧尽天良的坏事,”说到这阿碧换了青绿的丝线,几针勾勒出桃叶的轮廓,“不求其他,若有一日公子爷败了,不求其他,可总要与公子爷不离不弃。”
她的声线由原先的平稳转为轻颤,语气中的自怨忧伤像风,割破段誉的心湖。
涟漪晃动,段誉心下顿时酸涩,一时无语。
“你对他倒是用情颇深。”他说。
闻言,阿碧弯起眼看段誉,对方温儒气质。
“主仆情分罢了。”她说,边关注对方每一分神情,“要说是兄妹情分,倒也有几分。至于男女情分,”阿碧蹙起蛾眉,“公子爷已经有了夫人。”
段誉沉下口气,他探手将慕容诀抱举过肩,额头抵上额头,轻声呢喃:“可不要怪叔叔哦。”
慕容诀果断仰起脸送上三口口水吻,然后挑衅扭过脸去喷卫长寿口水。
“脏死了。”卫长寿抹去脸上口水,又夺过段誉门前的“狮子头”,埋头大吃。
阿碧笑笑,假装没看到慕容诀嘟起的小嘴,忙伸手将分神的孩子抱入自己怀里,又送个自便的笑容给段誉,这便要退出院落。不想忽然一只肉胖的小手拉住她的长发开始呀呀叫唤,还不甘心地指向开始用饭的段誉,其意不言而喻。
阿碧无奈亲亲慕容诀的脸颊,柔声哄劝:“明早就来看叔叔和哥哥,乖,先和阿碧回去,嗯?”
她擅使音律,孩子一愣,随后咧了嘴笑,还吐出两个泡泡。于是阿碧趁此把人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