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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六脉神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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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誉醒来时,天色大亮,卫长寿正趴在他胸口倾听心跳的快慢,然后他睁了两眼打量天空的一碧如洗,右手轻轻拍在卫长寿的脑门上:“咱们赶得及去城镇用饭吧。”
带着点慵懒,声音沙沙的,还带些喑哑,一点瞧不出是重伤不治的模样。
卫长寿一屁股坐倒地上,哭得红肿的眼睛就那么安静地瞪着段誉的随意姿态。
“以后再别这样哭了,难看。”段誉说。
卫长寿抽了两下鼻子,眼睛瞪得更大。
“我带你上姑苏,兴许能看到一个小娃娃……大概会是个脾气倔强的小娃娃。”
“哇!”卫长寿一声大叫,猛地扑在段誉身上痛哭。
“没事了。”
“我以为小玉哥哥要一直睡下去……”卫长寿抽搐着肩膀,一大把眼泪和鼻涕毫不心软地擦在段誉身上。
段誉的身体有些冷,闻言,他的手一下又一下安抚卫长寿的后背,等过一会儿,卫长寿的哭嚎变作细细的呜咽,他缓了神色说:“我没事。”这话不知又哪里触动了卫长寿的脆弱的小心灵,段誉的手落空,呆他怀里的孩子立时竖起脑袋。
只见卫长寿用力瞪视段誉,眼圈儿泛红,一面是难以抑制的低泣,一面是凶狠的质问:
“小玉哥哥现在还起了身吗?”
段誉要站起身,即使四肢酸痛,他也是稳当地站直了身板。然后一手扶上树杆。
却不想这时卫长寿被惊喜冲上脑门,他就像只小野马,热情而狂乱地冲进段誉怀里,直把段誉扑倒在地。段誉的后脑直接撞上柔软草地下的硬邦邦的泥土。他一时头晕目眩,在他肚腹上的毛茸茸脑袋亦是磕得他面色青郁。
段誉吸一口气,将不适和疼痛忍住,对卫长寿劝道:“以后别这么毛毛躁躁的,下去。”
“疼吗?”
卫长寿焦急地探出手,五根短小的手指揉摸段誉的肚腹。他又唠叨了几声“疼吗”,这才乖乖从段誉身上爬开。
你从不能跟一个孩子计较。
因为对方不懂事。段誉坐起身。他甚至于看到了空气里扭曲的天与地。一切皆源于脑部的眩晕。
“我想吐。”段誉诚实地说。
“还有几粒酸梅干。”卫长寿反应迅速,只是眼里有点不情愿。
段誉无奈地叹口气,随后慢慢起身,这一次他果断拉住卫长寿的一只手,防止这孩子无头苍蝇似的又乱闯到他身上。
就着包袱里的腊肉和包子果腹,等进入城镇,两人都重重舒出口气,心里压力卸去。
路过酒楼,孩子肚中馋虫被勾起,段誉便带上仍是喊饿的卫长寿进去用饭。
五香肘子娇艳欲滴地淋着汤汁,酸梅干这时做卫长寿的开胃点心,叫上红烧蹄子,段誉又加上一盘鱼和两盘小素,他则抱着个茶盏细细啜饮,不时给卫长寿夹一筷子挑去刺的鱼肉。
“为什么越往南边走,饭菜越精细?”
卫长寿不及吞咽就发问,段誉瞥眼狼藉的饭桌,上面是从卫长寿嘴里喷出的米屑和菜汁。段誉叮嘱卫长寿小心用饭,然后他抱了茶壶又倒下一杯茶水喝下,这才徐徐回答:
“南方素来有水有田地,气候温润,又多雨,可谓‘鱼米之乡’。这水稻在南方种得,在北方却是少之又少。南方气候好,养得出性子乖巧的美人。这美人的吃穿用度,自然又是要比常人更加用心细致。好比一碗水,有人想着放些蜜糖就挺不错,有人却想着茶叶、又想着清酒、又想着山果。想得多做得多,慢慢就沉淀下了自己的学问。”
“以后要让美人给我做饭。”
段誉倒了杯茶水,但笑不语。目光忽然落在前边的横梁上。
茶水滑进肚里,段誉的眼中不由浮现出一丝疑惑。
他对横梁上的浮雕觉得眼熟,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哪里留下的印象。段誉敛眉思索,心里有种呼之欲出的感觉,模糊而强烈。
“小玉哥哥也吃点。”身旁忽然传来一声热情的招呼。
段誉看见自己碗里多了一块蹄子肉,再看卫长寿,他叼着块香肘正快乐地咀嚼,那小脸沾了满嘴的肥油。心里如是说:自己应该是满足的。段誉抿住唇,他黑色眼珠子里氤氲了薄薄一层雾霭,瞧着令人更觉幽深的情绪埋藏在里面。
然而心底还有悲凉。在叫嚣着:很不满足。
快乐时若是察觉了悲伤的意境,只会更让人揪心。
段誉握紧杯身,暗想,若是记忆往前拉拽,自己是否会后悔这不曾相识?
相识,便相知。相知,便相爱。
若是一开始,便跳过了相知,那么他和慕容复之间的情爱,凭哪一点站得住脚跟?但若是现在就要去追寻这份相知,谁又晓得不是本末倒置?
段誉记忆里的刀白凤十分温和,她就仿若那春风细雨,可以化解他心头的酸涩、不甘、难过。当这位温婉大方的娘亲将自己的孩子搂在怀里,这时段誉的记忆里就出现一大片温柔的太阳光,在青草地上绚丽绽放。
刀白凤信奉爱情。段誉同样信奉爱情的唯一和忠贞。
“好饱。”卫长寿既满足又幸福地倒回椅子里。
二楼的小包间可以看到楼下的行人、店铺、小贩,他拍了拍自己鼓起的小肚皮,眼睛眯了一条缝望向外边,“小玉哥哥提到的‘姑苏’,是不是南慕容住的燕子坞?”
声音在空气里震荡后销匿。
小包间里莫名产生一种极为压抑的空洞,以段誉为中心,它将一切声音带入灰色地带。
卫长寿似没察觉,又问:“小玉哥哥可以教我习武吗?”
段誉凝视卫长寿,好会儿他点头,说:“好。”
卫长寿笑,再次问:“是去姑苏的燕子坞吗?”
这个问题再一次被抛出,然后换来了更长的沉默时间。段誉就看到卫长寿一脸的希冀。
段誉回想当初离开绿水山庄时自己做下的决定:他要去姑苏燕子坞。绿水山庄时,他有为慕容复的做法难过;离开后,他一心要了解慕容复的过去和未来,他想着这条未知的道路会艰涩而漫长,也会不小心地将他伤得体无完肤。
然而此时此刻,段誉的右手指尖微微颤抖,他发觉这条路从来都不缺少光明和温暖。
“想和我一起去看看传说中的南慕容,究竟在什么环境下成长的吗?”他问,温润如水。
“想!说书的先生可说了南慕容的厉害……”
卫长寿开始滔滔不绝,对于自己能做到把说书先生的话逐字逐句复述给段誉听,他很是兴奋。卫长寿脸蛋上挂着两朵小红云,他黑亮的眼珠透露了自己由衷的钦佩,“当即扭身下压,那长剑唰啦就劈了……”声音听来愉悦,嘹亮的小嗓门在小包间里关也关不住。
段誉支起下颔,身体微微前倾,一副颇为细致地在耐心听讲的模样。
在卫长寿有时停下望过来的时候,段誉或露出鼓励的微笑,或轻轻“嗯”一声表示赞同。
突然卫长寿问段誉:“我们要投宿客栈吗?”
等发觉,天色已近黄昏。原来时间在他兴致的讲说下,悄悄溜着往前滚了老远,卫长寿有点难为情地红了小脸蛋,吱唔,“反正马车也已经没了,等明天咱们再找马车赶路,小玉哥哥今晚就住在客栈吧,顺便要找个大夫给小玉哥哥看病!”
“谢谢。”段誉笑说,话里的揶揄成功让卫长寿涨红了脸。
“又、又没什么!”七岁的小孩边说,边推开椅子。
见段誉唇边宠溺,卫长寿右脚使劲踩了几下地面,他脸上的温度不降反升,“不准笑。”
这小镇不大,倒也热闹,在来悦容客栈订好房间,段誉带上卫长寿去街市散心。
卫长寿七岁,对街边小贩卖的零嘴极有兴趣。冰糖葫芦如今不再是卫长寿的最爱,就看到他怀里一包油纸装了几块酥软的甜糕,做得小巧精致,卫长寿嘴里也不含糊地嚼着点缀了白果和芝麻的甜糕一角,他两眼幸福地眯成一线。
街道两旁,卖头钗首饰的小贩,他跟前停着三两个未出阁的闺女,她们时而张望两眼友伴手里的手镯子,忽而眼角瞥见那俊俏公子,偷看两眼,忙又羞红了脸扭头凑至小贩跟前商议一番手中胭脂的价格,姑娘声音清脆似黄鹂鸟儿;提了菜篮子的村姑满面精神气,迎面走来,露出一双大白牙和迷人的甜酒窝;吆喝卖梨的大妈更是热情地塞个水梨要让人先尝尝滋味;贩夫张罗好铺面,边掏出一张烙饼充饥,边不时与驻足观看的路人介绍手工的剪纸、陶罐、绣帕……
街市热闹,洋溢了居家过日子的气氛。他们困顿,但也在向幸福招手,并付出了辛勤的汗水。
“怎么办?”长相可爱的孩子伸手拽了拽年轻人的衣角,一双眼睛含了委屈。
等年轻人露出疑惑的表情,孩子嘴直往下拉,说:“撑了。吃撑了。晚上的雁肉肯定吃不下,怎么办?我要吃烤雁肉的。”
段誉的手有些迟疑,然后揉下卫长寿的脑袋:“那就不吃。”
“来悦容客栈最有名的就是‘碳烤雁肉’。”
“吃过饭才几个时辰了就要再吃一顿?我见你把‘出云甜糕’全吃进肚里,还以为你早忘了晚上的一顿饭。”
“我怎么能不吃烤雁肉!”
段誉一阵结舌。他抬手又揉卫长寿的脑袋,然后牵过“贪吃鬼”的手,不无忧郁地建议:“就在天黑之前多走走。消食快。”
于是两人继续散心。卫长寿逛头两条街时买了一只烤地瓜和一纸包糖炒大栗,待逛第五条街,他扶着小肚子没走几步垂了脑袋,不多时就懒在一户人家门前不肯动弹。天色低沉,卫长寿的衣裳里边已经汗湿,额前短发湿漉漉黏在面上。
他撩开黏腻短发,气苦般直叹气,然后哀怨开口:“小玉哥哥,我还是吃不上烤雁肉了。”
“怎么办?”他反问,两眼闪烁水光。
段誉不答,视线落在卫长寿身后的大门上。
红漆大门并未关好,留着条可以让人进出的缝隙;匾额上书写“聚贤庄”三个金漆字,已经落了灰尘,也结了蛛网;门前地上有许久未清扫的落叶枯枝。门环以及门面,上面有刀剑砍过后的伤痕,还有暗褐色的仿若从人嘴里喷溅上去的血迹。
院里没有声响。至少没有活人的动静。
“小玉哥哥?”
段誉低下头,看到卫长寿伸直了腿,正撅嘴按揉自己的肚皮,样子颇有点钟灵在抱怨他心不在焉时的俏皮。于是轻声反问:“怎么了?”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卫长寿扭开脸,两只小手揉搓自己衣角,他似乎有些难以开口,等过一会儿,卫长寿露在空气里的一截脖子全体通红,这让人想象他的脸是不是已经红透了在冒烟。
“害得小玉哥哥走了这么多的路,明明有担心小玉哥哥的身体不好,还要任性,又花了小玉哥哥的银两买吃的,明明知道小玉哥哥没吃几口饭,可还是要故意在小玉哥哥面前吃得特别开心……呜,对不起。”
当卫长寿两眼汪汪地望来,段誉取出巾帕,唇边难以抑制地浮现笑意。
然后对卫长寿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卫长寿还是个七岁的孩子,但他是真的很聪慧,并且有着细腻而温柔的心思。待到卫长寿长大,段誉想,这少年会是一把出鞘的利剑。
“小玉哥哥,其实我还是想吃‘碳烤雁肉’。”
段誉擦干净卫长寿一脸的鼻涕眼泪,这时点点头,说:“去抓巴豆吧。兴许通了肠子就有地方填下雁肉。”
“巴豆?”
“拉肚子的巴豆。我应该可以掌握分寸的。”
“好可怕!”
这一晚,卫长寿没有吃到他期盼的烤雁肉。因为肚里积食,甚至于第二日的早点和午饭他都很不给面子的没动一口。而也因此,段誉决定第二日赶路。
“我没胃口。”卫长寿恹恹地缩在椅子里,再一次对饮茶的段誉说。
“需要巴豆吗?”
房里一瞬安静,除了水流注入杯中的哗哗声。良久,段誉放下杯盏,以怜悯的语气继续,“拉肚子而已,但在腿软之前,我会让你吃下烤雁肉。”
“我一定会吃到雁肉!”
卫长寿悲愤地甩袖离开。房里,段誉为杯盏蓄水。
卫长寿并没有离开客栈,相反,他蹲进了来悦容客栈的后厨。
一身锦衣华服的小公子两眼瞪得老大,他见厨娘手边繁忙,于是安静蹲守一旁,又见那厨娘的助手几次要动手赶他去前边大堂玩耍,这时小公子便总是委屈着泪眼朦胧,又或嘴角那么向下一弯,十足让人心疼的模样,几次过后助手心软。
于是卫长寿在一片炒菜声中光明正大地偷师,再然后学会“碳烤雁肉”的手艺,临走前更不忘将打听来的有关酱料的成分和出处一并牢记在自己的脑袋里。
真所谓是说到做到——“我一定要吃到雁肉!”
这一边卫长寿走开后房里寂然。
可以见到这里的家居用品与别的房间一般,都是没有特色地一一摆置出一个模样,就连床上被褥都是做了一个款式,想来也是应该,毕竟这是客栈。
但看桌上茶水失去温度,杯盏前,人影一动未动,像僵化千年的老龟,留下硬硬的壳让人寻味。
吃过莽轱朱蛤,体质百毒不侵。
习得小无相功,体质容纳百川。
段誉心中的天下第一人,应该是具备有萧峰的为兄弟两肋插刀的硬汉派作风和正义感,同时拥有虚竹的虚怀若谷和纯良心性,至于个人武功修为的高低,这从来不是衡量人身份高低贵贱的凭借。然而段誉心头惶惑,这江湖,竟是有几人与他一般的想法。
感受热血在体内沸腾。经络已是多番重铸,疼痛也因此一次比一次来得强烈,却又更进修为。
真气体内行走自有其周期循环,如今倒是逆向而行,过后是匿其踪迹、静伏体内。
这是要变作天下第一人?念头自知荒唐,段誉面上没有表情。
他想,从来纷争不断。江湖儿女又哪个不想成为天下第一?
就好比是要做皇帝的段延庆,他结局凄惨。是因为有人不想他做大理段帝。
段正淳甘愿做闲散王爷,但潜伏在他四处的危机是什么原因?有人不希望他做大理段帝。
而他现在,假使真做了这天下第一人,又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
怀璧其罪。
十指真气骤然暴走,但偏偏是告知他六脉神剑至此大功告成。
段誉回神,房里椅脚断裂、墙面坑洞穿墙而过,房梁夸张斜支,他看见空气里洒满尘粒。
十指根根分明,细细打量,没有改变。段誉忽然心生恼意,为六脉神剑的破坏力。可他面上依然是一副风雨不动。
六脉神剑。段延庆最终被赶离政治舞台,不过是因为给了他一个偷学六脉神剑的理由。是延庆太子又怎样?六脉神剑一向只有大理段帝才可以修习。曾经段誉以为段正淳会使六脉神剑,后来知道,段正淳不会。段正淳会的是一阳指。
然而他自己呢?
解释说自己在无意间见过六脉神剑剑谱,然后是不知不自觉中被吸引?又或是再多加一句解释,说自己开始对有英雄美人的江湖感兴趣了,然后又是种种理由,最终促使他修习了六脉神剑。可结果究竟怎样?
像他亲爹一般,被赶出大理?还是说,回到大理接受正式的处罚——死刑?
段誉相信,他的名字在有心人眼中已经构成威胁。
但究竟他们以什么原因而迟迟不出手,段誉想他不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