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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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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年关将至。
这是我们在二洞沟度过的第一个农历新年。因为才刚来不久,所以我们并没有探亲假回家过年。尽管遗憾,但年轻人出门在外的自由多少驱逐了想家之情。
而且,公社居然批准了我的申请,给每个知青点分配了二十斤大米,也不知到底是我的申请起了作用,还是国家本来就有此恩惠。无论如何,这实在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要知道,我们已经有两个多月滴米未进了,成日的黑面疙瘩玉米面馍馍早已让吃饭变成了一种负担。
除夕的前一天,我们一帮人像得了特赦似的,一起来到了镇上。一来终于可以趁农闲逛逛集市,二来一起去公社领大米。
所谓的镇上,就是我们刚来的那天早晨看到的那条破败老街。只是当时我们觉得破败,但此刻,比之二洞沟,却让人觉得仍是繁华闹市。因为是年关,所以粮店、布店、食杂店都热闹起来,人们把积攒了一年舍不得用的粮票、布票都消费在了这时。
作为知青,尽管我们当中,男生们穿着在村民们看来时髦挺拔的中山装,女生们穿着显得既身材纤巧又保暖好看的红毛衣,尽管我们穿着蹭亮的皮鞋,将围巾搭在手臂上好不神气,但事实上,我们仍是最贫穷的一群人。那中山装也许只是父亲舍不得穿的压箱新婚礼服,那红毛衣可能只是件假领,而且,我们手上有的,除了临走时从父母那里得来的几元钱、几张粮票外,自己的收入几乎是零。即使后来春耕开始,给我们计了公分结了工钱,我们的经济仍是拮据。
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神气地逛街。
女生们是不屑于逛布店的,她们觉得那些红布花布土气,只在一个卖布鞋的柜台前停留了许久,因为不知谁说春耕的时候穿着手工布鞋脚会舒服许多。四个女孩唧唧咋咋地挑三拣四个不停,还把许良拉了过去作参谋。
我们几个男生则不愿那么婆妈,只是被国营食堂里刚出笼的肉包子吸引得再挪不动腿。
“终于可以开次荤了!”林炳奎感叹着,迫不及待地买了两个,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就吞了下去,然后,站在一旁看着大家捏着热腾腾的包子细嚼慢咽。
我买了三个包子,叮嘱着子清别买,把三个中的一个递给了他。事实上,子清的钱是我们所有人中最少的,在S城临走时,我妈塞给他的十元钱硬是给他塞回去了一半。
子清拿了包子,也不和我客气,乖顺地一口便咬了下去,大圆包子上留下个月牙似的缺口,而眼前的男孩眯起了眼睛,朝着我笑。
那一刻,我觉得真是满足,竟有了些为人父母的感觉——宁愿自己饿肚子,看着孩子们吃得开心,比自己吃了还要香甜。
我把剩下的两个包子用铝饭盒装好,放进了书包。子清看了,瞪大了眼睛。
“劲松哥,你不吃啊?”
“留着回去吃啊,到时候就让他们睁眼看着我们吃香的喝辣的!”我逗他。
子清看了我一眼,忽然把包子从嘴边放了下来,两手一掰,把只吃了两口的包子撕成了两半,带肉的那一半递给了我。
“不用,这个包子本来就是买给你吃的。”我把包子推回给他。
“你这样,我吃的也不香啊。”子清佯装失落,又再次把包子推回给我。
“你们俩瘆不瘆人,吃个包子还推来推去的,陈劲松不吃,我吃!”林炳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说着便要去抢子清手里推给我的那半个包子,子清下意识地一躲,包子里的肉馅竟生生掉了下来。
“唉——”林炳奎大叹一声。
我忙把那半个包子接了过来,一边咬上一大口,一边对子清道,“怪我不好,早知道不浪费你一番好意了。”
子清叹了口气,但转而也咬了口包子,仍是一脸满足。
“其实,还可以洗一下……”林炳奎嘀咕着,但终是拉不下脸,弯腰去捡那小团肉馅,只得看着地上讪讪惋惜了好久一会。
一帮人左游右荡地来到西山公社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进门就看到公社院子里摆了个主席台,全公社一共六个生产大队的知青们几乎到齐,排着队在等在那儿领东西。除了每个点那二十斤大米外,竟然每个人还给发两本书,一本是新的毛著宣读,一本是突发事件的自救与互救。
就在大家等排队的时候,旁边的公社办公室里不知哪间传来了一阵手风琴声,那旋律很陌生,听上去欢快又复杂,手风琴的声音很响,在空旷的公社大院里听到只觉得悠扬异常。
几个好奇的知青已经循着声音找了过去,我看出子清脸上有隐隐的激动,于是也一把拉上了他,跟着其他人来到一幢平房的某个窗口,朝里张望。
只见一个男子侧对着窗口,坐在矮凳上,低着头很专注地在弹着手风琴,一手按键,一手拉风箱,那手指像会跳舞似的,在键盘上上下翻飞。他的身体也随着音乐的节奏摆动着,侧向我们这边来时,终于让大家看清了他的脸,竟是龙杰。
女孩们发出一声惊呼,羞涩又欣喜的样子,仿佛弹琴的人已然是个明星。我看向子清,他和女孩们不一样,他似乎更关注乐曲本身,右手的手指不自觉地在动,仿佛无形中握着把提琴。
一曲终了,里面的龙杰像完成了一项大任务般,呼出一口大气,一脸轻松,对窗外一切浑然不觉,直到大家不知谁带头鼓起掌来。
子清也跟着拍手,低声说了句,“原来这曲子也可以用手风琴拉……”
“你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吗?”我问他。
“柴可夫斯基小提琴协奏曲第三乐章。”他脱口而出。
“哦,就是你最喜欢的那个音乐家。”我了然道。
子清有些惊讶地看向我,然后点了点头。
其实,我也只是胡乱猜测,从他的那本压箱底的书,还有他上次说的那位清纯的初恋小姐……说来,子清已经很久没拉琴了,想起他那把坏了的琴,我有些替他难过。
那是他从小到大的全部生活,可我却并不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