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三十九章 ...
-
果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那常贵家老子儿子都势力得跟人精似的,家里的女儿却那样善良。
“也许是偷了家里的鸡拿出来的吧,说不定回去还要被他爹骂呢。”林炳奎坐在矮凳上,看着厨房里的鸡,神情郁闷得不行,一边垂涎着那吃食,一边又担心人家姑娘家受委屈。
终究,大家决定让我把鸡还回去。
我其实并不愿去常贵家,可无奈是个组长,而鸡又是塞到子清手里的,所以这趟只得我和子清跑。
幸好,我们去的那天上午,只有月妹在家。
见我们拿了母鸡来,她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欣喜,想是和那鸡的感情挺深,但转念似又觉得不好意思,立刻又和我们推脱起来。
“东子长身体,有点鸡蛋吃挺好的。”子清把那母鸡直接放进了她家鸡笼。这话也就从他嘴里说出来我能听下去,换了别人铁定不顺耳,那东子怕是吃再多进去,出来也是一肚子坏水。
可是子清不一样,他说这话我就觉得特别真诚。想来他从小应该生活优渥,父母姐姐对他又宝贝似的疼爱,才让他这么善良,不会揣着恶意去设想别人吧。
只是,那年头,这却不是什么好事。
我正兀自发着怔,月妹已经端了一碗东西过来。
“这是我早上烤的,温了半天,你们趁热吃啊。”
那碗里的东西香气四溢,竟是热腾腾的烘山芋。
“这个我喜欢吃!”子清怕她收回了母鸡心里过意不去,于是也不和她客气,抓起一个来就往嘴里送,顺手还递了个给我。
月妹见他这样,弯起眼睛开心得不行,撑着手坐在一边,只看着我们两个吃起来。事实上,月妹和我同年,甚至比我还大一些,子清叫她月姐,我却跟着其它人一起叫她月妹。她的年纪在乡下其实早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但也许是她要照顾弟弟吧,于是拖了下来。
只是,她那弟弟……
“这个我姐也给我烤过,以前我们家用的是煤炉,只要把还没烧完的蜂窝煤封起来,红薯放到下面的那个小格子,煨个两三个小时就很香很香了。”子清边吃边道,也挺高兴的样子。
“你有姐姐吗?你这么好看,你姐姐是女孩子,一定也很漂亮吧?”月妹立即问。
子清呆了呆,旋即又点头笑了笑。
我怕那月妹傻乎乎地再问下去,只得立即开口道,“可惜我不会用现在这种农家大灶煨山芋,不如你教教我们吧。”
月妹很热情,果真马上便站了起来,拉我们跑到灶间,告诉我们只需要在一个灶台烧火时,把山芋放到旁边的灶洞里,用烟灰盖着就行,而烟囱的通风口上,还可以放几个玉米,烤出来也是很好吃的。
她说得头头是道,我却急着把子清拉出来,那烧火的地方烟大灰大,现在我们那里烧火烧炕已经再不让子清干了,上次的发病真的吓坏了我们每一个人。
只是子清一到了月妹面前也似乎放松了许多,蹲在她身边烧柴竟烧得不亦乐乎,才拉了他起来,又被厨房角落里的一个纸箱子吸引,打开一看,竟是一窝四只手掌大小的小狗。
我从没见过这样孩子气的子清,他竟直接坐在了地上,用手逗起狗来,那小狗大概出生没多久,也不怕生,任他逗着,几只一起抢着挤到他面前,被摸得舒服了,便浑身抖个不停。
动物皮毛也很危险吧,我已是惊弓之鸟,紧张得跟个保护小鸡的母鸡似的,又想拉他起来。
“以前子湛也养过小狗,我没问题的。”子清却先抬起头来对我道。
月妹很聪明,立刻便从四只小狗中挑了只毛色最漂亮的纯黑小狗抱到子清面前,“这个给你!”
子清正要推辞,月妹已经满脸诚意,“这是我们家母狗生的小狗,本来就马上要交到队里去的,而且这也不是给你的,你们知青点还没条狗看门护院呢,把小狗从小养大,感情也深些。”
月妹说着,径直又把狗放到了我怀里。
子清不说什么,可眼里却流露出期待。那是我从没见过的他的样子,一个十九岁的男孩本该有的样子。终于,我也不再多说,把那狗抱在了怀里。
从此,在知青点不用烧火烧炕的特权青年多了项其他的义务——喂狗。得知那狗是条母狗后,我们给狗儿取了个很洋气的名字,叫娜塔莎小姐,因为那时大家正传看的一本书,《列宁在十月》,娜塔莎小姐是里面的一个勇敢的小姑娘。
自从砍完那片荒地上的铃铛刺后,我们在冬天的农活就算结束了。那段时间是真的清闲,除了物质上匮乏些,至少我们不辛苦,既不为繁重的体力劳动辛苦,也暂时没有乱七八糟的阶级斗争纠缠,食鼠事件让我们和健根他们相安无事了许久。
现在想来,那段日子,再加上后来的春耕,大概是我们在二洞沟最快乐的时光。现在许多人爱用无怨无悔去形容自己过去的知青岁月,我是从未觉得无怨过,我既非心甘情愿地去,也非心甘情愿地回,更加没有无悔,我把太多的悔恨留在了这片黄土地上。但想来,那样的岁月也的确不是全然的晦暗无光,比如我们此时正经历的日子,它让我们尤其是子清忘掉了太多身上背负的不堪,仿佛只要安分守己,便能干干净净地来去。只是后来它为什么又变了,有太多的无奈和造化弄人……
七个人一屋的男生们开始变得慢慢熟悉,看似大大咧咧其实却有些小计较的胖子林炳奎,性格挺火爆却也很仗义的杨红骏,胆子很小却偶有壮举的老幺龚志军, “册那”不离口却其实是个爱看苏联小说的眼镜书呆子吴应杰,还有早已稔熟的许良、子清和我。
男生们一起处得久了便不免谈起女生,晚上睡在炕上各自的被窝里便开始胡诌。
记得有一晚,我们谈起了是如果将来找老婆,对面屋的四个女生会选谁的话题。
吴册那说自己已经有了个如花似玉的女友,日日都会给她写信,心无旁骛,因此拒绝参选。林炳奎一脸诡秘地说算命的告诉他,他的真命天女会在他三十岁时才出现,于是慨叹说自己不想玩感情游戏。当然这种不齿行径终是被大家嗤之以鼻。
其实南屋的那四个女生质量都挺高,因为过去都曾是有钱人家小姐,而他们中又数孙荪和吴曼丽长得漂亮,孙荪是清秀的类型,吴曼丽是活泼的那种,大家的“认领”几乎都落在了这两人身上。
许良、杨红骏都选了孙荪,而龚志军选了吴曼丽。
轮到子清时,他似乎有些犹豫,支吾了半天才跟着许良选了孙荪。
“英雄所见略同!”杨红骏似乎挺高兴,好像和人家共享个姑娘是件光荣的事似的。
许良却挺认真,一个劲追问子清为什么也选孙荪。
其实我也挺好奇,事实上在我的眼里,子清还是个纤瘦的少年,男女之事似乎应该离他很远,或者说,我实在想不出能配得上子清的,该是什么样的女孩。
“因为她有点像黛西莉阿尔托吧。”子清想了许久,才答出了这么句话。
“黛西莉阿尔托?这是谁?苏联人吗?哪部小说里的?吾册那,竟然有我没听过的!”吴应杰激动起来。
“没……不是小说人物,是柴可夫斯基的初恋,”子清说着竟有些脸红,“我就觉得她挺清纯的。”
我想到了子清压箱底的那本书,柴可夫斯基传,坦白说,除了知道这人大概是个音乐家,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虽然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位小姐是谁,但我觉得孙荪是挺清纯的。”许良也笑了笑,很是认同子清。
我却有些不以为然,清纯只是未经世事带来的客观气质,每个人都会有,都曾有,在浊世里过个几年还能清纯的才叫真正的纯洁。不知为何,我又想到了第一次见到子清时,他和子湛两个人在午后的阳光下专注拉琴的那幕。
我想,那一定是比纯洁更完美的境界,我不知该怎么去形容它,也许叫圣洁吧。至少在我认识的所有女孩中,并没有人能比得过那画面里的子清和子湛。
只是,这些话我当然说不出口,我只在大家逼问我时,胡乱说了月妹,因为我是不屑和龚志军选一样的人的,却也更不愿意和许良或是子清去争同一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