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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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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一日母亲来给我送饭时,我忍不住开了口问她。
“子清,他从蜀中回来后没什么事吧?”
母亲看了我一眼,思忖了会才道,“那孩子真的被吓坏了。”
我一听有些急,忙问,“什么吓坏了?怎么吓坏了?”
“你伤成那样,能不吓坏吗?从火车上跟着你下来,脸色白得都没人气了。你说你,当初怎么就那么大胆,这么聋天哑地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这世道还不够乱吗?再带上个子清,万一受伤的是他,或是在路上犯了病,你可怎么向人家妈妈交待……”母亲说着,似乎有些说不下去,撇过脸不看我。
“是我当时欠考虑,”我只得认错,“不过,妈,以后你多让子清在家休息,他受了惊吓也要压压惊,我也快好的差不多了,不能总累着他。”
“就是想要你多安慰安慰他,才让他过来的……”母亲说着,不经意地叹了口气,“妈看的出来,你们和的来,他也听你的,我想,看到你身体慢慢好起来,他应该也会开心一些。”
母亲的话让我心里多少踏实了点,于是,当子清跑来照顾我时,我又继续沉沦在自己的安心里。
天气渐凉,我的身体也慢慢恢复了许多。导尿管早已经拔掉了,我在子清的撑扶下渐渐也可以下地走路。过去,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这么虚弱,下床迈个步子也要深呼吸好几口。
因为个子比我小不少,加上又瘦,子清每次扶我下地时都会累得气喘吁吁,但抬起头来时,却总是笑得一脸愉悦。晚上,他陪睡在病房的另一头,总是不时起来帮我揶揶被角。有几次我半夜醒来,房间里安静得让我几乎以为他离开了,因为那样的安静竟然也听不见他的呼吸声。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子清几乎夜夜失眠。
他不断瘦下去的脸和日渐浮起的黑眼圈印证着我的猜想,那天早晨他买来早点后正要离开,被我喊了下来。
“子清,你今晚别来了,以后晚上我都不要人陪夜。”
“你还没完全恢复,没人陪护不安全。”
“我已经好了,现在就可以出院。但是我知道,如果你再继续这么下去,人就得瘦没了。”
“哪里会?我没那么差劲。”
“听话!你这样我过意不去,就算要人陪,我还有两个哥哥,不缺你这么个弟弟。”我正色道。
子清的眼中有一瞬的黯然,但很快仍是固执回道,“我真的不累。”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为了救你才受的伤,所以才愧疚?告诉你实话,那天我本来觉得那孙子没那么大胆敢开枪,我只是失策,不是为了救你,懂吗?所以你不必对我觉得亏欠。”原本,只是想说服子清,可那话说着说着却忽然地令自己心情沮丧起来。
“那你就当我是崇拜你吧。”子清笑了起来,像是哄孩子一样想搪塞过去,拎起前一晚洗好的空饭盒转身就朝门外走。
“我没跟你开玩笑,你晚上别来!”我却真的生气了,冲着他的背影喊。
只是,话音未落,眼前的人“砰”地一声,竟直直倒在了地上,连带着他手里的铝制饭盒也跌落到地上,响声大得刺进了我的心膜。
心脏本能地收缩了一下,顾不得手上插着的吊针针头,我一个跨步奔到了子清的身边,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怀里的人脸色发青,眼睛轻颤着已经微微睁开,我忙不叠地叫他的名字,“子清,子清,你怎么了?”
他似乎费了很大的劲才听见我的声音,恢复了神智后呼吸重了起来,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刚刚……转身太快,我……有点低血糖而已……”
“医生!医生!”他的话我再听不下去半句,搂住他的肩便直接朝门外叫了起来。
……
子清坐在医院的注射室里挂葡萄糖,医生只说了四个字,“身体虚弱”。我那一整天心情都很糟糕,可耐着性子一直等到了子清挂完水后离开。那天晚上,来医院陪护的是我三姐。
“如果你们不想来陪我,就不要来陪我,我本来就不需要人陪!你们用不着让一个随时会病倒的人来!子清这个样子,你们就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吗?”我终于忍不住爆发。
三姐皱着眉头不说话。
“妈说让我安慰安慰他,说我身体恢复了他就会开心,你们根本就是自私!是借口!你们想我快些好,就用他做幌子!可你们不知道,我今天看见他昏倒心都快跳出来了!口口声声责怪我把他带去蜀中是对他妈妈不负责任,可你们又什么时候把他当成一回事!”我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发起抖来,只是盛怒之下,我并没有想过那么多天来,自己是多么地安于子清的照顾。
“四宝,你停一停。”三姐终于开口,神情严峻。
我被她一声喝住,心里忿忿仍不能平静,可她接下来一句话却像当头泼下的一盆冷水,令我整个人都凉了。
“子清的妈妈死了。”
“什么……”
“子清的妈妈死了,在你们从蜀中回来的第二天,T大的人就到家里来找他。他执意要自己亲自处理后事,他去收了尸,填的火化单,领的骨灰盒……可是回来后,我们却没见他掉一滴眼泪。”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在昏迷。”
“后来为什么也不告诉我?”
“你受那么重的伤,自己也生死不卜,爸爸说这事暂时不要对你说……”
“借口!”
“怎么是借口?你伤成那样,难道让我们专程到你床头告诉你,子清的妈妈死了,她是跳楼死的,我们全家都很担心子清,怕他万一想不开做傻事,你帮我们一起看着他?”
“但你们至少应该让我知道……”我心里难过得不行,一口气闷在胸口只觉得难受之极,想到子清一个人去面对的那些,我就觉得可怕。
“要怪就怪我吧,是我出的主意。”三姐咬了咬嘴唇,眼眶泛起了红,“不是只有你觉得子清可怜,当时我们也不愿让他去学校,她妈妈那么端庄的一个人走时那么不堪……可是子清说,他父亲的最后一面他已经没见到了,不能连母亲的也错过。等他尽完孝道回到家里,整个人都脱了形,可是却从没在我们面前流露出一分伤心。那才是真的可怕,对吗?子清愿意只身跟你去蜀中,说明你们感情是好的,他回来时对你尽心尽力的样子我们也看的出来,他说你是为了救他才受的伤,我就想,如果让他在你身边照顾你,至少他如果想不开,会想到自己的生命并不是能随便放弃的。我的心,你懂吗?”
三姐说得动情,看向我的眼睛已噙满了泪水。
我不得不闭眼点了点头。
一闭上眼,子清这么多日来的那些笑就在我脑中挥之不去,他为什么要对我笑,他怎么可以对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