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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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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鬼门关溜了个弯又回到了人间。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似乎都处在无意识的状态,我好像又回到了刚来蜀中的渡轮上,身体随着船体的行进而颠簸起伏,仿佛飘在空中。有时,我的视线很清晰,看到的画面里有拉着提琴的子清,对我一脸冷漠;又看到天an门上下红彤彤一片,我甚至能看见离我很遥远的主席的脸,那么庄重严肃;还有阳光初升的清晨,我骑脚踏车载着子清去学校,他坐在我后面轻得跟缕烟似的;然后,是穿着军装带着袖套的一帮小孩们拿着铁铲追打着我们,我还像被打中了哪里,浑身都疼。
又有时,我的视线很模糊,依稀看到许多陌生的脸,他们凑到我跟前说着我完全听不懂的话,在我身上摸来摸去;我头顶的风景好像也一直在变,有时是晦暗的铁皮,有时是苍白的天空;我还看到了爸爸妈妈和三姐,甚至还有两个哥哥,我听到哭声,但却找不到想要看的那张脸。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天,我猛地扯破了那片混屯,在一阵疼痛中睁开了双眼。
“劲松哥!”眼前的人惊得跳了起来,凑近我又低喊了声,“劲松哥?”
光线射进眼睛里的刹那,我只觉得整个人都是晕着的。呼吸仿佛只集中在头部,吸进的空气怎么样也无法到达身体的其它部分,我不得不猛咳起来,想让自己变得正常些,可发出的声音却像野兽一样嘶哑低沉,腹部被牵扯得撕裂般难受。
“你别急,先别动,我去叫医生来!”
耳边的声音像隔了厚厚屏障似的传过来,然后那个瘦削的身影跑出了房间。
我被那疼痛强迫得只得安静了下来,集中神智才意识到自己应该是在病房里,若大的房间只有我一个人,而窗外的天是黑的。
几分钟后,医生跑了进来,他喊了几声我的大名,得到回应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又掀开我身上的薄被,开始检查。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腹部包裹着厚厚一圈纱布,而下身,竟触目惊心地插着一根导尿管,我不禁想支撑起身体看个究竟,可手上的吊针针头又立刻阻止住了我的动作。
“我……怎么了?”喉中发出沙哑的问话,我的脑子似乎连回忆的能力都失去了。
“你啊,伤兵老大爷一个!不过,总算是醒了。”医生拍了拍我的肩,挺轻松地说。我的视力这时才恢复正常,看见一旁的男孩正弯下腰去在收拾我的尿壶。
“子清?”我喊他。
他从床边抬起头来,依旧是那么苍白的脸朝我愉快地笑了笑,“你醒了就好,等我弄完这个慢慢回答你的问题。”
子清的声音让我忽然安下了心,我朝他点了点头。
只是,后来我又睡着了,再醒过来时,太阳已经射进了窗台。
“四宝!”
“四宝你终于醒了!”……
妈妈的声音最先传来,接着是三姐的。爸爸和哥哥们都在,看向我的眼中都泛着泪光似的。
我忍不住去找子清的身影,却发现他并不在。
“我是不是躺了很久?”
说也奇怪,问完这话,我脑中便突然电光火石般,蜀中的一幕幕都决堤似的涌了进来,尽管它们杂乱而没有顺序,但最后一个情节,我记得……是我中枪了。
妈妈终于哭出了声来,“差点就救不回来了!你知道这段时间我们有多担心吗?”
“怎么可以一个人跑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还带着子清!”爸爸的声音严厉中却带着哽咽。
“你们特地赶来这里的吗?”我心里歉疚。
“看来还糊涂着,你早就被抬回来了晓得吧,这里是S城,你还当自己在前线呢?”三姐瞪了我一眼。
“我……回来了?”
“你受伤后,子清背着你走了十几里路才找到医院,幸亏救得及时,后来许良专门到市革委会去请愿,说你是被主席接见过的红小将,负伤也是因为革命斗志坚决,这才让市革委会出面把你转回S城的。你跑得可真够远啊,光火车上就躺了三天三夜,回来后一直昏迷到现在……”三姐说着说着,嘴一撇竟也哭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那一闭眼,竟昏睡了一个多月才醒来,在蜀中时还是酷暑难耐的盛夏,醒来后,已是S城微凉的秋天了。
再看到子清时,是在那天晚上。
他提了一保温壶粥,递到我面前,“熬了一下午的山药粥,你喝了吧,补气的。”
“你熬的吗?”我接过粥,心里暖暖的。
“我只负责看看火候,加加水。”子清笑道。
不知为什么,这次醒来后,我发现子清变得和以往有些不同,他以前,并不这么爱笑。过去他总是平平淡淡的,更多时候甚至是冷漠的。
“你后来,我是说我受伤那天,他们说是你背我去的医院。”
“嗯,你那时流了一身的血,我的衣服都染红了,我真以为你会死……”
“对不起,我……”
“为什么对不起,”子清竟又扬了扬嘴角,“如果不是你那么英勇,我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不,别这么说,都是因为我把你带去那里。”不知为什么,我特别听不得那个“死”字,尤其是当它和子清联系在一起时。
子清看了我一眼,并不再接话。像前一天晚上我看到的一样,他又弯下腰去收拾我身下的尿壶。那恐怖的管子被抽得微微动了动,连带着我身体的某个部位也有些感应,尽管不疼,却让人紧张。而当子清将满满一壶尿液从我床边端走时,我只觉得羞愧难当。
子清似乎看出我的局促,轻松安慰道,“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刚手术完,不能自己排尿,所以才插这个。医生说,过几天就可以拿掉了。”
我只得点了点头。
子清端着尿壶走出病房去倒,我见那背影似乎又瘦了许多,心里一阵难受。
接下来几天,都是子清来给我陪夜。晚上,他总是拿了床薄毯躺到房间另一头的躺椅上。说来,市革委会为了优待我这个被主席接见过的革命青年,专门为我安排了一间单人病房。
半夜里,即使我有一点小咳嗽,他也会立刻惊醒,跑来看看我的状况。至于小解大解,他更是要亲自撑扶。我那时刚做完腹部手术,人仍是不太舒服,常常一睡便日夜颠倒,但似乎每次醒来,总能看见他在身边。
一开始,我只觉得很是安心,仿佛有他在,人也舒服了许多。后来渐渐地,终于觉出些不对来,子清似乎全副精力都在照顾我,而我的家人,怎么可以允许他这样一个瘦弱的少年这样没日没夜的劳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