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醒初

19、第十一章

　　流听在石屋里呆呆的站了一会儿，忽然道：“下雨了。”
　　周念止没说话，静下来之后他也能听见地面上雨水落地的沙沙声。现在本来并不是天水的雨季，但是雨水却莫名的多。他不想探究这是为什么，事实上现在他已经对任何不合逻辑的事情都能够泰然处之了。
　　除了自己乱了步伐的心跳。
　　“这种玉石，就是汉代诸王用来做金缕玉衣的岫玉，传说有防腐的作用。还有一种说法，这种玉石能够减缓病痛，延年益寿。”流听轻轻的说，低头看着自己脚边被灰尘掩盖大半的纹路。
　　周念止察觉他一直在逃避自己的目光，苦笑一下也低头研究地板：“这么大块的岫玉倒是少见。天水不是玉石产地，这里出现这么一个大家伙还挺奇怪的。”至于那些玉石功用的传说，周念止也听说过。作为一个中国人很少有人能够对玉没有特殊情结的，即使是到了已经证实那些说法大半是扯淡的现在，看见这么大一块，还是免不了心跳漏一拍。
　　周念止很不合时宜的想，这块东西看上去成色不错，拿出去能卖多少钱？
　　流听当然没有他这样恶俗的想法，叹气道：“我在电视上看了，那些出土的金缕玉衣里面尸骨烂得只剩下渣子了，看来防腐的作用是假的。不知道能不能真的减缓病痛。”
　　也是假的。周念止在心里说，这话当然不能说出来，尤其看到流听眉间的忧愁，周念止勉强笑道：“这个假不了。慈禧太后知道吧？她就有一把玉尺，天天在脸上磨啊磨，据说她五六十岁了看上去还像三四十岁，就是那把尺子的功效。”
　　流听也笑了笑，幽幽的看了周念止一眼：“那时候姜岐砍了我的角去救他哥哥，你说，他救没救起来？”
　　周念止听他话题跳得快，一时没反应过来，一会儿才啊了一声。龙角能治百病，似乎也是传说中的事，谁知道是真是假。以前中药店里确实有一味药叫龙骨，其实就是古代爬行动物的化石，收敛止血效果不错，其他就不行了。周念止捏了捏胸前的坠子，心说这个小东西总有一天会被他磨了吃掉，看看它到底有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神。
　　流听见他不回答，也不再问什么，若有所思的看着显然是在勉强自己想些乱七八糟东西的周念止，蹙起眉浅浅的笑：“周念止，你说，我那么讨厌姜岐，可是每次想起来心里都是一半疼一半暖，是为什么呢？”
　　周念止猛地抬头，看见流听向来天真的脸上染着些许轻愁，心里又疼又苦，狠狠的把嘴角牵起来：“谁知道？也许其实你并不是真的讨厌他吧。”这是周念止早就看出来的事实，他原本是打算一直不说的，就让那个小笨蛋以为自己讨厌姜岐就好了，干什么自己给自己找情敌？要是对方活着，还能一决高下，可是都死了两千年了，就是想决斗也找不到人了。
　　周念止知道，自己即使千好万好，只有一点，他还活着可是姜岐已经死了。就这一点，他就永远也不会有胜算。
　　姜岐在流听心里留下的痕迹就好像一把刀子在皮肤上留下的一个伤口。如果姜岐活着，这个伤口终究会因为离别而渐渐愈合，最终成为一抹疤。去是去不掉了，但是也不会疼了，也就是一个念想，看到的时候回想起来，哦，多年以前有那么一个人，和我有过一段过去。但是一旦死了就不同了。死亡这东西可怕就可怕在这里，它会把因为离别而渐渐愈合的伤口永远停留在它出现的那一刻，一辈子都好不了，一辈子都疼。
　　一直都没有看着流听的姜岐，在他心上留下的伤口，恐怕现在还在疼着。只是这个不识人间情爱的笨蛋自己一直没发觉而已，这段日子自己投在他身上的目光实在太多，就算迟钝如流听也不可能感觉不到，搞不好就是这样，才让这个家伙开了窍，忽然明白了两千年前自己投之于姜岐的目光的真正含义。
　　他算不算是自己打自己巴掌？周念止苦中作乐的想。他本来想得好好的，这样没指望的感情，既然没有开花结果的可能，那就干脆连根铲除就得了。他有这个自信可以一笑泯恩仇，说来这几年里交过不止一个女友，到后来都是不了了之，见了面还能喝杯茶，也算是他周念止的本事。即使对象变成了流听这个非人类，应该也差不太多。
　　年少轻狂，发发疯就算完了，以后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呗。
　　周念止并没有意识到这其实就是一种逃避，还以为自己处理得漂亮。以前那些女友好聚好散是因为彼此都没认真，哪能跟现在比？直到这会儿，听着那家伙说着这没心没肺的话心里滋啦啦的疼，才发现自己太托大。
　　感情这种东西实在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流听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成了养料，让周念止的爱意跟野草似的疯长。周念止卡擦卡擦几剪刀下去，以为已经除干净，不想泥土下面的根已经连成一片，不刨掉一层皮是动不了它的了。
　　可一锄头下去就是鲜血淋漓，周念止又不是铁石心肠。那小子大概是看他手软，亲自帮他刨来了，更是疼得他浑身直颤。
　　什么时候，这份感情已经深到这个地步了？
　　周念止无奈的叹口气，忽然平静下来，拉住流听认真的说：“流听，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我的心思了？”在这种情况下追究这个实在不合适，但是周念止紧紧盯着流听不让他逃避，虽然心里已经有了预感，可是听本人讲还是不一样。
　　流听倒是大方起来，一改刚刚躲闪的样子，呼一口气：“是啊。还头疼了一阵。”
　　周念止见他这么坦白，忍不住又问：“那你刚刚说那句话是不是要我死心？”
　　流听点头：“我又不喜欢你。再说非我族类，不会有好下场。”
　　周念止苦笑，流听这家伙就算长着人样，可毕竟不是人，这种话要说得委婉一点好不好？很伤人诶。
　　流听大概是看他脸色难看，也想安慰几句，搜空了脑袋把最近看的肥皂剧都回想一遍，终于找出几句勉强能用的：“其实我也喜欢你，不过是家人那种的。我是真心为你好。”
　　也只有流听这种非人类，能把这样柔婉的话说得那么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