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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   片刻不到,陈军也发起了冲锋。两军像杀红了眼的群狼似地撕咬在一起。一时间鲜血飞溅,刀锋破开骨肉的声音,沉闷地令人心脏发麻。

      崇岗破开一个年青人的脖子,鲜血沙沙地从小缝中撕裂而出,还算眉目清秀的脸上,随即蒙上了层灰蒙蒙的死气,看这那身躯跌落下去,东林道方拄着剑稍事休息。忽然,原本已经摔落在地上的“尸体”动了动,居然挣扎着要起来卡住东林道方的脖子。将他横掼出三尺多远,他却又再度爬起来,这次却再也走不动了,一个踉跄,滚倒在山坡上。东林道方走过去,一剑斩下他的头颅。那头颅滚地远了,却似乎还能看到他的嘴唇在蠕动,不知道是在念着谁的名字。

      东林道方将脸上的血迹抹去了,再不看那头颅一眼,下令千户们收束阵型,让右翼沿着山势较缓的的地方从两面夹击的敌人之间斜切向上,再展开左翼,破入敌人的一个纵队,沿着山坡向下穿插。她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挥了多少剑,只觉得自己喉咙干渴至极,手掌上和脸上不知道沾了多少血迹。有她自己的,也有别人的,她们这里的队形越来越稀疏,逐渐维持不住合适的阵线长度,为了避免被突破,只好一再地收缩,最后连收缩的可能性都没有了,只剩下杀戮的本能。

      夜间的长风渐渐地止息了。东林道方看看天色,朝军中大喝:“术士,起雾!”

      站在后面阵中的一位麻衣青年,登上土丘,双手微合,并成剑指,指天喝道:“临!”

      夜空中立刻有一点细微难辨的灰意涌动起来,所有人的鼻尖都感到一阵湿漉漉的潮意,不多时,东林道方的发梢上也沾满了水气,沾湿了凝固在一起的血块,化开了血水从发尖留下。有了这阵大雾,对于从上下运动作战的她们实在是帮助不小,大大减轻了阵线锋面上的负担,让她有更大的余地将战阵展开。

      将战阵稳定下来,浓雾的另一头有微些的响动传出,旁边的千户向她看过来,她侧耳倾听,似乎是铠甲相互摩擦的声音,还有沉重地足音,刀剑地晃动声音。渐渐地有火把的光芒从山脊的另一方跃出,而后,星星点点逐渐地增多了起来。千户们刚要命令部下戒备转向,东林道方摇了摇手。——若真是大陈的军队,再怎么戒备也是无用,别人还能做俘虏,她这个将军是无面目见人了的,为了家里几房姐妹姑侄的名誉计,不如就地举剑自杀来的更快些。

      若是——若是,另外一种可能,也只能是另外一种可能。那个姓白千户最终还是将山另一面的陈军击散了。她沉声下令:“快,举起火把,摇动旗帜,一齐大喊,大陈的中军已经被杀退,陛下在我们这里,是我们胜利了!”

      “噢!陛下到了!陈国败了!!陈国败了!!!”

      “张昭老儿败了!”

      “张昭老儿败了!”

      “咱们胜了!天佑我大魏!”就听到山上山下,呼喝声连成一片,最后是山呼海啸般地呐喊。

      待山脊上的火把更多一些时,命千户再次调整右翼的位置,东林道方抽出所配仪刀,大喝到:“变阵!冲击!”五千人在山坡上转身,前后左右翼互换了位置,向右面荡出个小小的回环,那些越过山脊举着火把的军队,纷纷加入到到这个回环的底部,占着高处敌军火炮和火枪攻击不利的优势,任凭炮弹落下,仍旧一齐往敌方距己最近的炮阵冲去,山势坡度加剧,不少人站立不稳,跌跌撞撞起来,更有几个有的更是不小心摔到了地上,往下滚去,这样一来,反而躲过很多晶石炮弹,直接冲入陈军阵中,被陈军的长矛手截住,钉在地面上。不过后面的一批人已经有足够时间站起来,组成三人一组的小队,直接与陈军护卫炮阵的火枪手长矛手交锋。

      东林道方裹紧身上的披风,唤出甲胄,往下一跃,手轻轻撑在地面上,压低身子,干脆顺着山势,从碎石遍布的山上滚下,喝道“左边的,跟我来!”当下,左翼的众人,纷纷学着她的样子,从山坡上滚下。东林道方砍飞两个陈军的长矛手,又一剑将一个控炮术士的头颅砍下,伸手印在晶石炮上。契印在她的掌下沸腾起来,那个术士未完成的法阵一点点碎裂,最终化成一点点光尘消融在薄雾中。她一抹额心,拈出一枚朱红小印,弹到晶石炮上,小印甫碰到炮身,便消失不见,只在炮身周围泛起朱红色的涟漪。

      “化物。”东林家的术力既能凝神成物,便亦能凝成操控晶石炮的法阵。

      举剑斜挥,她让晶石炮炮口转动,朱红契印从炮口涌出,击碎另外一架的晶石炮上法阵,溅出银朱色光雨,另外一架晶石炮就脱离操炮术士的掌控,自己掉转头来,继续下一次轰击。一个弹指间,七八十架晶石炮,已经尽数被朱红的契印控制,后面的其他的晶石炮虽然相隔较远,但是炮身法阵的颜色仍旧缓慢变化。

      “陈国的,都不准稍动!”东林道方将剑拄在地上凝声道。她说完就一阵头晕目眩,使劲地地咬着嘴唇,直到血腥味在口内漫开,才站稳了身子。

      大魏的军士们爆发出激烈欢呼声,纷纷将身边呆若木鸡的陈军手中的火绳枪,长矛和长剑拿下。

      这时,有个穿着百户战袍人冲到东林道方的跟前,跪下禀告道:“在下龙骧军百户宋豫,白万户带着骑兵退上山坡来了。”

      难怪,两支军队会面的时间比东林道方预计地早上很多,原来是那个姓白的万户并没有先将山另一边陈军的军阵击散,反而在整顿人手后当即派人上山,很显然是一早便打着救援的主意,从未想着要先冲出重围逃命。

      “蠢货。”毕竟是以一人之力操纵众多晶石炮,东林道方连发脾气的力气都几乎用尽了,只能低声咒骂一句,低声慢慢吩咐宋豫道:“你去叫军里的施法术士来。等我这里有动静就叫你们万户从山上往下冲杀。”

      眼前的黑意加重,东林道方几乎看不见几丈远的地方了,只隐约见到刚才那个穿着麻布袍子的年青人走来:“在下骆水明,将军有何吩咐?”

      “骆家的么……你……你最擅长使什么系的法术?能把这些家伙……运到山脊上去么?”

      “恐怕有些困难。”

      东林道方刚想骂人,只听骆水明又接着说:“不过在下可以把这里变成山脊。”

      年青人从指尖织出契印,脚沿着山势高低,踏出节奏不一的禹步,那契印沿着她走过的路,织出一条花样繁复的光带,数千契印在光带中浮动着,流淌着,又融合,纠缠,等她绕着百来架架晶石炮走上一圈,那光带突然不见,化作一个一个最为简单契印。骆水明的指尖触抚,那契印忽然打开,涌出巨大的淡藤黄色法阵。

      骆水明这番施法足足花了半柱香的时间,就在东林道方再撑不住几乎要跪在地上时,忽然耳边风声涌起,她所站立的地方和附近受她控制的晶石炮架立的地面忽然原地往上涌起数十丈,堪堪高出原先山脊五六丈的高度。

      拈动指尖契印,晶石炮上的契印亦随她的动作变化,忽然光芒大盛,诸炮口向上微抬,依次朝对面山下轰击,堪堪将列成坚阵的陈军破开一个巨大的缺口,待一轮发射完毕,便从头从新发射。如此再两三轮。东林道方终于再坚持不住,靠着炮身,缓缓地滑落在地面上,人声和炮火的声音,都渐渐地从她的耳中远去了。

      待她再醒来时,已经是天色大亮,她被人放在马背上,由个小兵牵着缰绳往前走着。她看看旁边的景物,算算时间,估计已经离开刚才的山岗三十多里,众人皆是面色疲倦,不过看到她醒来,都很是激动,飞快地将郑延集请来,那个姓白的万户也随后就到了。两人看到她,彼此对望一眼,稍稍松了口气,挥手将小兵打发走,要她通知各千户说是将军命令全军原地坐下修整,设立路障等简单工事,又派了八个百人队上山警戒,她从马上坐起来,问道:

      “情况如何?”

      “跟着我们出来的有七万多人。”郑延集回答道,又指指那个姓白的万户:“跟着白祉出来的大概有三万多人。陛下的中军还是没有影子,我已经派三批探马过去了。我们的情况到还好,不过,”她顿了一顿,看着东林道方:“大多都是步兵,火绳枪手们也都打疲了,要休息冥想,否则对后面的状态很有影响。而且,辎重粮食都没了,伤病的有两成多。。”

      “后面的陈军大概有三路,人数大概是三十万……”白祉看了两人一眼道:“一支已经打散了,另一支还跟在后面,估计剩下的是轻骑,跑到前面设伏。我问过抓来的俘虏,罗梁这次总领三军。他善打野战,很是不能小看。既然他在前面张开了口袋,我的意思是,咱们总不能乖乖地钻进去。”

      “嗯。”东林道方点点头,望向郑延集:“你的意思是?”

      “离这里四十离左右是矩平,若是能夺下来,就有粮食和辎重了,而且矩平也不大。不过就怕罗梁看穿这一点,在路上守着等我们。”郑延集停下马,用仪刀在地上画出道路山脉和城池。

      “再远些是梁昌,这个城池比矩平大地多,不过不好打,但是打下来有码头有船,就可以东渡沧河。”

      指指另一边,东林道方问到:“这里呢?”

      “这里是从徽南到梦阳的要道,附近有须庆,青齐。都是数一数二的大城,不过那里已是大陈的腹地,是兵法中的重地,受到攻击攻击别人都很方便。不过青齐位在沧河上游,有水路两便的优势,也有水路两便的劣势。”郑延集道。

      东林道方看着图,轻轻地叹了口气。“若是陛下,一定会快马轻步取下青齐,再出兵截取梦阳入徽南的粮道,向西占领须庆,袞州,夺取粮草马匹,等陈国大军在此汇聚时,就命我们兴武军固守,自己则帅余部沿湖顺流而下攻击建新,这是上策。”

      “那将军还等什么?”白祉竖起眉毛问道。

      “可是统御部下,激励士气,掌握时机,运用骑兵奔袭,非是自谦,我皆不如陛下。陛下能成功的,我却不一定。”东林道方低声道。“兵者,国家之道,将领尤贵自知。比如你现在虽将这几万士兵带了出来,却为了要救友军耽误了冲击的时机,若是你们林骑总在会与你一般取舍么?”

      她这番话说地不客气之极,白祉涨红了脸,握着马缰的手将掌心勒出一道白色的印子,咬着牙齿不说话了。撇了她一眼,东林道方笑笑:“你是勇战之士,可是为军之将者,一忌勇,二忌仁。仁字的危害还在勇字之上。像我,也是有问题地很,就说这胆识一道,就大不如你。若有你这样的胆识,我在左翼大军未被追击进谷之前,便该当即穿过陈军炮阵,阻止后队进入,然后直接从侧面攻击陈军。所以,我们现在能做的不过是下策,即佯攻梁昌,待罗梁从他设口袋的地方出来,再取矩平,然后修书给在徽中设防的东林舅父,念在同是东林家的人,大概总会出兵来救我的。只是,徽中新属大魏,舅父一走,只怕民心立变,于图南大业是大大不利,更是陷陛下入不可测之境。本来因舅父屯兵沧江以西,随时便能渡江,罗梁必不会轻举妄动。”

      白祉忽然冷笑起来:“将军说了上策和下策,那必定是有中策了,怎么不出来说一说。”

      东林道方点点头,郑延集的脸色微变,伸手拉住东林道方的战袍的下裳,才要阻止,不料东林道方已经慢慢开口道:”本来确是有中策,不过看到将军你,这中策不提也罢。“

      白祉大怒,跳起来道:“将军这般用言语激我,只道我等闲猜不出来?你不过是要我自去送死,用骑兵奔袭青齐牵制西陈大军,自己好去夺了梁昌逃回老家奶孩子。“

      “这种事就是你手下的一个百户也做地好,何必要你!”东林道方晒道:“何况那也是你的老家,孩子也是你的表侄子。”

      张口结舌,白祉再说不出话来。东林道方娶了郑延集的弟弟,她也有个哥哥嫁入郑家,一郡之内的郡望大族彼此之间联姻本是常事,白家以盐铁起家,虽然钱财很是有些,人口也旺,不过到她这代才考功名入军伍,不知道爹娘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巴结到郑家,也是存了将来好照顾些的意思,这样算起来果然东林道方的孩子也是一表千里的侄子了。她气地脸色发白,又发作不得,过了一息,才深深地吸了口气,平下心思道:“将军所言甚是。白某人确实鲁莽了。”她按下马缰,稍一思量:“将军是要我先烧了袞州的粮草?!”

      “不止。”东林道方:“我要你把青齐,袞州,须庆一带的粮草都烧完,马匹能征用的都征用,之后再将青齐守住十天就可以了。”

      白祉并不愚蠢,稍一想就知道东林道方的计策,不但是要将大陈大半的兵力钉在青齐一带,而且将粮草烧完,大军无粮可食,崩溃几乎是必然的,尤其是在崩溃前,必定会命人就近收集屯粮和农人家的余粮,军中鱼龙混杂,侵民扰民之事定不会少,这时已是深夏,梦阳更南的一些地方,三季的水稻已经出了穗,若是抢先收割还能维持大军一阵,只是如此一来今年全陈定要是饥荒,不要说大军无力进攻,徽中能保,若是济粮得方就是沿河诸府都或有归附之意,当下便有些心悦诚服,又觉得还有一地不慎妥当,便道:“青齐临近梦阳湖,我骑兵沿大路快马,也要用三日,若是从梁昌出发乘船,大概不用三日吧,若是罗梁老儿乘船先一步到了怎么办?”

      “从梁昌出发到青齐顺风大约需要一天左右的时间。”郑延集补充道。“我们可以在这里给你争取几天。”

      东林道方沉吟一会,看着白祉道:“你们说的对。所以,白万户该先取梁昌,夺取船只之后直接出兵青齐。我们在这里咬住罗梁的军队三天,等他把梁昌的军队调出来,你就拿下梁昌。”

      “只怕罗梁老奸巨猾不肯轻易将兵调出。”郑延集微微摇头道,她深深地看了东林道方一眼,似乎在斟酌字句:“罗梁也是老将,我们在山谷那边取胜地有些容易,兵马也并未追击。”

      “唔,有理,不过这一点正好为我所用,攻其所必救,他不是想让我攻打矩平么,那就先顺顺他的意好了,我的打算是……”东林道方还没有说完,有两三骑人马从远处山坳里远远地跑来,马蹄翻飞,激起小片尘土。她们打着探马的旗号,跑到跟前,前锋营的一个百户把她们拦下,盘问了几句,就见到她们从马匹上抱下个人来。那两三个探子负着她,一路踉踉跄跄地走来,走到东林道方跟前,其中一人单膝跪下禀告道:“将军,这人是我们从三十里一处乱尸堆里挖出来的,看她的服色该是神机营的先锋带兵官,还有气,许是昏过去了,可能知道些中军的消息。所以带她来见大人。”

      郑延集见那个人浑身是血,只怕伤得很重,忙唤传令的士兵去将大夫和骆水明找来,不多时大夫来了,针灸丹药,骆水明又绘出契印很是整治了一番,她慢慢才醒来。“在下神机营千户黎元。有要事要禀报大人。”

      转过去头去,东林道方看看郑延集,郑延集点点头,表示神机营确实有这个人,东林道方便挥手让旁人退开,盯着黎章的眼睛,轻声问道:“陛下出事了?”

      “昨日下午扎下营寨的时候,带着几十人马出去了。陈观涛陈侍郎已经去找了,不过到早上都没有看到陛下或者侍郎。”黎元低低地说:“早上列阵的是晋王。”

      只觉得手足俱冷,东林道方忙伸手按住仪刀,定了定神,却忍不住再问:“你说是谁列的阵?”

      “晋……王”

      晋王刘柏新本是绍武帝的姐姐,不过因为父亲是西陈夏家的公子,先王考虑之下,还是让绍武帝继位,不过刘柏新的王爵仍是存了下来,这次西征,本是考虑到她的身份敏感让她留在京城常宁的,但是她自己就征服过室韦部,又是半个陈人,更便于招抚,因此东林崇明还是上表建议让她以副元帅名义随军,绍武帝听从了她的建言,方才将她带在军中。东林道方曾经和母亲谈过,母亲言语中暗示,她还有一层考虑,若是绍武帝西征不利,担心晋王在京中掀起风浪。

      “是哪个王八羔子提议的?”白祉气地低吼。

      “东林老柱国。”黎元看了东林道方一眼才答道。

      心沉了下来,东林道方知道这次泼在东林家上的污水只怕是倾尽沧河之水都无法洗净了。不过她心中更担心的是绍武帝的安危,绍武帝在还是太女时候,就是神机营统领,惯常便领军出战,尤其是常常喜欢自己带领十数侦骑先于大军侦查山川敌防,不管是谁设下了这个计谋,肯定有所凭借准备,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郑延集看着她的脸色正要开口,忽然看到前面山角处又驰来一队探马,就住了口。

      那队探马到了大军前,为首的人下马,高声禀告道:“晋王殿下领着三百骁骑卫赶上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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