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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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自己的身子一半陷在冰雪里，一半在炒沙炼钢的烘炉中烘烤，黎琴疼的全身好像被奔驰的马车踏过，一切都是朦胧的，但一切又似乎都是清晰的。
枪炮声，烟火爆裂声，惨嚎声，哭泣声，马匹嘶鸣声夹杂着山风呼啸的声音混合在一起，灌入她的耳朵。在这个似梦又似真的世界里，她似乎化作了另外一个人。一个头戴着钢盔和狰狞魔鬼面具的战将，她正在不断地砍杀着，周围有无数人的影子，有无数人站起来，又以各种奇怪扭曲的姿势倒了下去。渐渐地，她自己的意识完全模糊了……
这是暗夜中最深的红色，红地像钢铁煅烧后的铁水。
又带着夜的黝黑，好像最深沉的绝望般，毫无边际。
这是大魏开国五十七年内最为惨烈的失败。
头盔已经被枪弹射穿，鲜血从她的额头上流下来。她艰难地呼吸着，近乎机械地木然举起手中重剑往着前方劈下，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三千六百七十九次挥剑，崇岗已经饮尽了三十八名陈人的鲜血，沾染地她满身血污。
她脚步踉跄，这一剑本该即刻将对方的脑袋劈开，却被对方用手上长枪架住，往侧旁卸开劲力。
“我云见星枪下不杀无名之辈，速速报上名来！”对方这样喊道。
“东林……东林道方。”她低低地回答道，喉咙却沙哑地发不声音来，手腕横移，长剑卷起剑风狠狠用剑身砸在长枪上。那人被她用狠劲砸出去半丈，正使劲往前挣动，她将剑尖往后一带，那人便踉跄地扑到，右手握住锋刃，往斜下一压。那人的头颅就和身躯分开来，身躯倒在地上，还在怪异地扭动。
后面的风声骤紧，东林道方用脚侧将云见星手中的长枪踢出，双手放开重剑，往枪身上一拍，枪尖从她的腋下钻出，没入不知到是谁的胸膛中，将前胸的铠甲与骨骼片片击碎，滚热的鲜血飞溅出来，溅地的她的战袍和脸颊上像落了一阵极腥的热雨。
她弯下腰，捡起了崇岗，却发现自己的手已近在剧烈地发抖，勉强才能将剑握在手中，僵直地朝前走着。忽然肩膀被人重重地握住，有人对着她的耳朵大喊。
她的一只耳朵在第一波弹雨落地的时候，被炸地现在还在尖鸣。她只能看到那个人嘴巴一开一合，在说着什么。翻来复去只听到一句。
“老将军已经战死。”
泪水就从睁发疼的眼角落了下来，她漫无目的地朝着某个方向走着。直到刚才那个人追上来，狠狠地将她扑到：“小心，将军！！！”滚在泥地里，那人将她拖着躲到一块大石之后，炮弹在她身边十来丈的轰然炸开，在尖锐的轰响中，她才醒过神来。“龙襄卫呢？重骑呢？！”
旁边大魏的火枪兵们刚开始架好了火绳枪，点燃了火绳，躲在石后朝着山坡上的晶石炮台开枪。不知道有那位百户喊起了号令，枪身开始还稀稀落落，逐渐地整齐起来。 “……冲散了。”那个人喊道，东林道方的耳朵被她喊地嗡然作响。是的，自己阵后的室韦氏临阵反戈，左翼队形全被打乱，自己帐下的百十亲兵都已经陷在滚石，泥沼和马蹄之下，不知在何处何地。她手下兴武军有三万多人，是重装步兵和火绳枪兵，本来就排在偃月阵左翼最后，都已经是这样的惨况，何况是在左翼阵锋的龙襄卫。
她狠狠地咬唇，咬得满嘴血腥。“看这炮的落点疏密不同，他们应该是沿着山势分设炮台，两侧地势高，重骑的马已经冲锋不了，得让重骑下马步战，否则只会踩踏到更多自己人。首先重骑稳住，要把战马集合起来，能集合起来么，要越快往西通过这个高峡才行……”她不知道是在问自己还是还是在问对方。
“重骑么……”那个人半跪下来朝东林道方行个礼，拿起一面倒在地面尸体上的龙襄中军大旗，然后往趴在地上往后爬出五六丈，绕开晶石炮落地最为密集的地方，翻上来时骑的马，将旗绑在手腕上，逆着人潮，沿着山脚奔驰而去，一边大喊：“东林将军有令！东林将军有令！所有兴武军往两丈在外设防，龙襄卫在内，一律往西！一律往西！”
一时间，不分敌我，众人纷纷抬起透来望向她。她接着喊：“十人人一组就近报军阶，三十人一排！！！最近的百户先退下来，再看住三排！稳住了，东林将军在这里！”
她一喊，还在慌乱中的人们，忽然有了个头绪，也不管是不是真的管用，立刻有人照着做了。
“卢彦！兴武军十一队百户！”
“营晾成！武德军的，没有军阶。”
“范冕！兴武军”
……
一时间报名的声音此起彼落，原本犬牙交错地和站在山坡上往下攻击的敌人黏在队伍先是更骚乱了，随着百户们逐渐清点好人数，兵士们在她们的指挥下，交替前进和退下，散乱的阵线逐渐变得整齐，兴武军的重装步兵们，大多已经唤出了长盾，将队伍中的火绳枪手护在身后，龙襄卫们则退到军阵之间，快马向着东林道方这里驰来。
与其说说是那个骑手下达了什么神奇的指令，不如说是她给这些在混乱中的人们带来了一点镇静的汤剂。毕竟五十七年以来，大魏的士兵几乎从未尝到过这样慌乱的味道。胜利对于她们来说太过轻而易举，轻地让她们还来不及抓住它的一点羽毛，它就从众人的指缝间溜走了。
对方的控炮的术士也早早地发现了这点，那个骑手骑行到谷中一半的地方，已引走了大部份炮弹。
暗夜中，崖上的晶石炮台，泛起一阵阵契印的涟漪，炮弹豪雨般地落到她身边，削起片片泥土。法阵的光泽在夜色中几乎是好不间断地亮起，在人的眼中留下一道光明的痕迹又旋即消失。骑手为了要让众人在炮弹声中能听地分明，到后来简直是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她举着火把，橙色的火光反而将她的脸印的更为苍白，背后烈烈作响的红旗，却被她苍白的脸颊衬托地越发鲜红。
有她吸引对方的炮火，和这边火枪兵零碎的反击，战线逐渐的稳定下来，随着一定的节拍，步兵们撤下长盾，以便于前后两个百人队交替射击，互相掩护，逐渐地向西收缩着。
东林道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火绳枪硝烟和被晶石炮炸开土地的焦香味混在一起，说不出好闻还是难闻的味道，就灌满她的整个胸膛。她这时在发现手脚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酸软不堪了。
最前面的一部龙襄卫已经看到东林道方，往她的方向聚拢过来，她们都衣着狼狈，身上满是血迹弹痕。为首的骑士一看到东林道方立刻停马行礼“龙襄卫前掖万户白……”
她话还没完，忽然后面的兵士们发出齐声惊呼。
东林道方抬起头来，让视线越过那些龙襄卫的肩头，正好看到一颗晶石制成的炮弹，打在地面上，炸起泥片碎石，爆裂开来，其中一片擦着那名骑马高喊的骑手的头盔过去，她才侧身堪堪避过，身边极近的地方，又连着落下两颗。爆炸时掀起的气浪，将她连人带马撕裂成大小不一的碎块，连着血雨从半空中掉落下来，在夜风鼓荡中被洒成一片。
不知道怎么，东林道方觉得世事荒谬可笑，自己分明才是双手发抖，胆小可笑的家伙，却居然还活着。那个骑手比她勇毅数倍，却这么化为了灰烬。这世上又何曾有公平的死与生呢？
那个龙襄卫万户也转过身见到了，抿紧了嘴，低声怒喝，拨转马头就要往那边驰去，东林道方伸手拉住她的马嚼子，问到：“你们林骑总呢？”
龙襄卫咬下牙，然后神色黯然地摇摇头。“中军两个队，都叫室韦人冲散之后，被四角围住，赶进一片芦苇地，然后放火烧了。
“既然你想过去，你听着，你自己一个人出去，不管谷外有多少人，你能找到的都归你管了！你一出去，立刻让她们后队变前队，能离开这里有多远是多远，从谷口开始，不管发生什么，一个也不准进来。”东林道方在地上画了一条横沟“如果……如果外面的兴武和龙襄两军还有万人以上，你当用较小一部分从山的另一侧佯攻吸引他们的注意，大部人马从地势较缓东坡进攻，能牵制多少火力便是多少了，牵制不了，能逃得几个是几个。”
“如果……不到万人呢？”
“有夫郎的回家奶孩子去，没夫郎的，去陈国捞个小妾做吧。”许是逼到了绝处，人也就有心情玩笑，东林道方镇定下来，以前的脾气也就回来了，看着她这么笑了一笑，将口中咬碎的血沫呸地一口吐了出来：“想着败了也能操陈国的男人，心里就舒服了。”
那个万户似乎还想说什么，忽然又是一阵骚动，两人均往那处看去，原来有一名龙襄军的骑手，从军阵中跃出，用刀尖挑起被炸地碎成一大块的旗帜，向着谷外驰去，他的声音微微哽咽：“龙襄军，行武军，武德军的兄弟姐妹们，东林将军在这里！大家听将军之令，互报军阶，就近成队，百户督战！兴武在外，龙襄在内！速向西行！！！”
回过头来，那个姓白的万户咬牙点点头，拨转马头，追着那个骑手去了，所幸这时火绳枪手的齐射已经有些规模，黑暗中也听得对方不断有人惨呼和从崖上滚落，炮火亦不像刚才那么凶猛了，两人附近虽然仍旧有炮弹炸落，却一直是有惊无险。
或许是火力压制的成功，又或许控炮的术士们需要一个短暂的休息，等了大半个时辰，魏军的阵线已经完全收缩成一个倚靠山石山势起伏，长近三百丈，宽近百丈的方形坚阵。每次射击依次从外翼向内递进，六百个百人队，轮番射击，一时间夜色中硝烟弥漫。骑兵穿插在步兵方阵之中，和火绳枪手组成个近一比三比例的六排，每排百来人的大阵。
淡色的轻烟凝成浓雾，只有枪□□出的火舌，让白雾不时染上嫣红。白雾的边缘隐没在黑暗中，仿佛正一点点被黑暗吞噬，又仿佛是它在吞噬黑暗。
对方的炮声逐渐稀疏，只留下几组炮台仍在射击，山崖隐约有人声传来，应是在移动炮台。
东林道方松了口气，知道知道自己的猜测并没有错误，陈兵确实沿着山势分设炮台，她将人手击中起来，对方势必也要将设好的晶石大炮移动。这山的山势虽然不高，却碎石极多，移动大炮并不简单，需要多人协作，也并非一时可就，也并无很多的空地。幸好，陈国老将秦方安已经在淄阳一战中战死，如果是他定不会在这里犯下这样的失误。她拿手揉一揉脸颊，旁边的郑延集已经挨了过来，她是东林道方手下十二名参军将军唯一活下来的。郑延集眼中荧色一闪而没，再将目光投向她：“将军！他们在山上这边架了四十座大炮，对面有三十，三百丈外还有三十座，正在往这边运。再远了，我也看得不是很清，就人数来看，应该还有十来处似这边的炮台。”
“陈国的张海把老底都挖出来了，怕是真不愿意给弟弟准备嫁妆。”东林道方调笑道，她的音调就郑延集听来，有却有种深沉地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让人笑不起来。张海的弟弟前年入质大魏，张海已经数次送来国书要求送还，绍武帝一直没有答应，据坊间传言，是皇帝陛下有意思要娶张昭。她们这班近臣却知道，求娶或许是真，但是绍武帝真正想娶的怕是大陈这一片大好河山。“可惜，人越美，刺越多啊。”东林道方稍稍抬起头来，抽紧嘴唇，望着沉沉的夜色叹了口气。
两边都静了下来，唯有山风仍在林间树梢上鼓荡。天上的月光也暗沉沉的，带着点血色的红，和暗色的灰。
“十五年积累，三代苦辛。一夕竟丧……”郑延集也随着她抬起头来，不过她看得却是山上陈军的方向，她看了看，又摇摇头：“不说这种丧气话了。人在，大魏就在。陛下在，咱们在，朝廷就倒不了，朝廷不倒，这仇总有一天能报。”
“那也得挨到能活着出去吧。咱那一屋子的陈史稿啊，那一屋子的美男子和葡萄美酒啊，若是死了，不知道该便宜哪个姓东林的王八蛋。”东林道方稳了稳因为听到想到绍武帝安危而慌张的心神，深深地吸了口气。“听着，把你的马给我，你指挥步军。”
郑延集愣了愣：“霁雪你要去哪里？”
东林道方挑起嘴角，朝山上的炮台指指：“拉垫背的去。现在是拉死一个算一个，若是运气好，咱们还有机会出去，若是老天爷不赏这个脸，那就各自逃命吧。”她将腰中仪刀抽出，站在一块略略高起的石头上：“龙襄军的！长排为单位报数！双数拿火把下马！”
当事便有术者绘出契印，将她的声音放大传出去。站在阵中的龙骧军报完数，纷纷从马上跳下来。
“下马的，卸甲！兴武的单数百人队插到双数的后面。”东林道方挥手将自己身上的铠甲也消去。
阵型交错，龙襄军中报到双数的人和马匹隔着一个个兴武军的百人队站在了阵线最外侧。
东林道方从马匹上解下一个酒囊，将酒倒在马鞍和马匹后骑兵们晚上睡觉时用来御寒铺垫的毛毡子上，众人纷纷随着她做了。她又拿起火把，扔在上面，马匹吃痛惊跳起来，出列的重骑兵们，垂下眼帘，也掷下手中火把，霎时间火焰滚滚，不知道几千几百的马匹嘶鸣，怒吼，踢踏，一时间尘土飞扬，激出漫天飞尘。
“放！”东林道方放开手中的马匹。马匹往外串出，在夜色中拉起一道火红的光点，然后似乎有无数匹跟了上去。夏季多日未雨，山岭枯燥，不等大多数马窜入其中，树木枯草，落叶已经纷纷着起来，随着风势，往山上窜去。
大陈控炮的术士们，看到这里，纷纷掉转炮口往马匹密集处打去。有些晶石炮还在调动，校尉们忙着指挥瞄准装弹，这些石晶炮就干脆停在了原地，那些推炮的和控炮的人，不知道是该逃还是该留下，绕在一起不知所措，乱作了一团。黑夜中，大陈用来保护晶石炮的火枪手不敢随便开枪，怕杀伤了自己人，其他地方的人因为山火一时间又敢不过来。原本缜密的防线，露出了个约上百丈宽的缺口。
“首一人，爵一级！杀十人，功一等！今日此处战死者，白银三百两，伤者五十两。前面是焚杀我们三城的畜生，后面是咱们的父老。退一步者，斩！”东林道方朝着前面的人喊：“出列者，全军突击！”
“突击！”烧光战马，脱下铠甲，只手持鄣刀的“重骑兵”们，从阵中杀出，冲上山坡，阵线的缺口随即在郑延集的指挥下又合拢起来。一半的重装步兵和火枪手跟在她们身后，依旧以三排为射击单位，交替前进射击，为她们提供必要的火力压制。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