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每日三洗吾身

1、『壹』

　　村里的人都很讨厌猫。
　　很久以前猫就成了这里的邪物，即使在丰收的季节里老鼠肆虐，村里的人也绝不会养猫。偶尔有山猫跑进村子，就会被视为不祥的征兆，村子里的老一辈就要举行祭祀，祈祷老天保佑驱走邪气。
　　造成这种状况的罪魁祸首是二十多年前闯进村子的一只猫又，村中不时有老少命丧其口。仅有几户人家的小村落中每个人都生活得提心吊胆，生怕哪天走在路上就被猫妖攫去了命，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一位除妖师偶然路过才得以结束。

　　正因如此，我从未见过活着的猫。我对猫的初次认知还是在十二岁那年的夏天，远在东京的哥哥给我写了信，一同寄来的还有几张他们称之为照片的东西，其中一张，就是哥哥与猫的合影——那只猫慵懒地偎在哥哥怀里，柔软而光洁的毛发紧贴着他的衣物，眼睛显出宝石般通透的光彩，细细的胡须垂在脸颊两边。
　　我一下子迷上了这种精致的生物，我时常看着那张照片，想象我的手掌抚过那柔软的皮毛，想象我拥抱着它所感受到的温暖。当然，我从未和村人提过这些，他们无法理解老一辈口中的邪物怎会是这般美妙的生物。
　　在那之后我试着写信央哥哥寄来更多猫的照片，却再无回音，我对猫的念想也只得到此为止。

　　这天日落之后，我照例把唯一的照片藏进柜子里，然后动身去福井夫妇的酒馆里帮忙。
　　父母在我年幼的时候就先行离去了，留我和哥哥两人相依为命，而哥哥离开村子去东京打工的这些年，就是福井先生和他的太太在照顾我了。夫妇俩没有孩子，然而心肠很好，连在酒馆里帮忙这事也是我实在过意不去之后主动要求的，不过他们和其他的村民一样，都十分讨厌猫，因此我从未向他们提过那张照片的事。

　　我家和福井先生的酒馆隔着一条小溪，每次过去都得绕到村头那座年代久远的小石桥。因为刚下过雨，桥面上还有不少积水，我小心地绕开水塘，免得弄湿袜子。当我走过石桥时，一阵奇怪的叫声吸引了我，我循着声音找了过去，接着，我见到了本以为这辈子再无缘分的东西。
　　——是一只猫。

　　我觉得自己的心跳一时停止了，一切声音都在耳边消散了去，我居然就在最不可能的地方遭遇了我日思夜想的生物。
　　它用警惕的眼神看着我，却并不逃跑，是受伤了么？远处传来村人的喊声，是在追捕它吧，这可怜的小家伙，如果被抓到，一定会被放干血来祭祀神灵的吧。我迅速抱起它溜到了石桥下的浅滩上，头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我屏住呼吸默默祈祷没有人发现。

　　村人的声音不一会就远去了，我抱着猫又回到了桥尾，这小东西似乎刚从惊恐中醒悟过来，一下就从我怀里挣出去，蹿进了山林深处。

　　一路上我一直在回想怀抱着它的触感，那些皮毛，比刚弹好的棉芯更加柔软，比上好的蚕丝更加纤细，但是……猫原来有两条尾巴么？
　　到了酒馆，福井太太一看到我就惊讶地叫起来。
　　“青司！！那是怎么回事！你受伤了么？”
　　我看看自己的袖子，上面沾着一些细碎的血迹，啊，那只猫果然是受了伤。
　　“没事的，今天中午替阿平哥杀了鱼，大概是那个时候沾上的吧。”对像母亲一样的福井太太撒谎让我有些过意不去，但是救了猫这件事如果让她知道了，一定会因为我擅自接触邪物而讨厌我的吧。

　　好在福井太太并没有怀疑什么，反而是让我换上了福井先生的衣服，我穿着并不合身的和服就开始忙活起来。酒馆里大多都是村子里的人，大家都彼此相熟，我所做的不过是替他们倒倒酒，偶尔聊上两句。

　　夜深了，大伙都各自回家，小酒馆也自然人去楼空了。我正收拾着散乱的酒杯，布帘突然被人掀开了。
　　“啊，不好意思，这里已经关门了。”我礼貌地说道，可是来人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很高大，进来的时候差些撞上门檐。他穿着一身纯黑的和服，在月光暗淡的晚上大概会完全融入夜色吧，戴着的斗笠似乎很旧了，背后的箱子几乎和我一般大小。

　　“对不起打扰了，”他走进店里，却不坐下，“能否给我一壶酒。”
　　来者便是客，这是福井先生常常告诉我的。我去后厅为他取来了酒，他接过酒壶，把不知什么东西塞进嘴里咀嚼，然后合着酒一起吞了下去。
　　破旧的斗笠被他丢在一边，我惊讶于他的年轻，看起来只和我哥哥年纪相仿，长相清秀，一副眼镜则为他添了些文弱气息，然而最显眼的还是脸上那三颗黑痣了。

　　“您是药师么？”我指了指他身后硕大的箱子。
　　他抬头看了看我，镜片后的眼睛露出些许笑意，“是，但也不全是。”
　　我不太喜欢这个回答，这家伙，明明比我大不了几岁，说起话来却像村里的老人一样模棱两可。
　　他又灌了一口酒，这次却像被辣到一样皱着眉。
　　更像老头子了，我默默地腹诽道。

　　“我是除妖师。”他突然补上一句。
　　“除妖师？就是四处游荡，捕杀邪物的那种人？”
　　“是的，只要是对人类有害的妖怪，我们就会将其驱赶或封印。”
　　“比如猫？”
　　他突然愣住，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却不作声。
　　“那么，你来这里，也是为了抓妖怪啰？”

　　他突然陷入了犹豫，面前的酒壶应该快空了，我起身准备去添些酒，却被他叫住了。
　　“不必了……谢谢您，我得走了，请问这附近有无可借宿的地方？”
　　“我家喽。”我朝他耸耸肩，他脸上堆满了迷惑，似乎是没来得及理解我的回答。
　　“我说，你要借宿的话就去我家吧，现在就我一人住。”
　　他突然笑开来，这是他第一次露出和年龄相称的表情，让我想起了多年未见的哥哥。
　　“那，麻烦您了。”

　　收拾完毕后我便让他和我一同回去了，一路上我都在试着纠正他过于礼貌的语气，那让我觉得自己在和一个小老头交流。我告诉他我叫石原青司，并试着让他像哥哥一样喊我“阿司”，可最终他也只同意喊我“青司”而已。当我问起他的姓名，却只说了他姓奥村，无论如何也不肯把名字告诉我。

　　走到石桥处我情不自禁停了脚，那只猫的姿态又跳进我的脑海，我看着它离开的方向，心想它会不会再一次出现呢，紧接着我自己也意识到这个想法有多可笑。
　　“怎么了？”看到我停下脚步，奥村关切地问道。
　　我摇了摇头，继续走路，不过转念一想，他是村外的人，和他说的话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吧。
　　让我惊喜的是，他似乎也很喜欢猫，并且对猫很熟悉，我激动地抓着他不停地问，猫吃什么，它们生不生蛋，皮毛是什么颜色的……当他用略微低沉的嗓音学猫叫的时候，我捧腹笑得像是犯了疯病。

　　到家，我拿出哥哥的铺盖铺在榻榻米上，让他睡在这里。他看起来十分疲惫，没多久就沉入了梦乡。而我还沉浸在兴奋中，说实话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快乐的感觉了。从小我就没有什么朋友，哥哥又总是忙于生计，无暇顾我。我见奥村，除去过分在意礼节这方面，还算是一个非常亲切的人，虽然我和他相见还不到一晚，却发现他并不像看上去那样难以相处，如果他能够留下来，一定会成为很棒的朋友吧，尤其是我还想听更多关于猫的事。
　　我侧过身，看到硕大的药箱就立在他枕边，里面应该放满了奇奇怪怪的药草，也许还有些可以入药的的虫子。我想象着长满药草的林子里，虫子在蹦蹦跳跳，一只猫拖着两条细长的尾巴蹿入草间……
　　睡意渐渐席卷了我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