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禛游记》天野羽纯

29、阔别四十载再遇

　　一切都好像是冥冥中自有定数。文盈就这样莫名的再遇了当年的小苏。这时的小苏已经年近九十，疾病缠身，腹内攻痛便血，平日里会有一两个宫女照顾她，文盈来了之后便打发她们走了。傍晚，又有人来敲门，文盈心里紧张，来人是一位翩翩公子，大约二十来岁，眉清目秀，身上竟散发的一种超脱的气质。看见文盈一脸疑惑，小苏躺在床上道“这是我的一位故人，曾蒙大恩，你帮我去弄套宫女的衣服给她。”
　　那人点点头，询问了小苏的身体情况，说她赶走了伺候她的宫女担心她的身体状况。“他是谁啊？”文盈问。小苏笑道“这孩子自小跟着我，算是我的半个子侄吧。”“哦。”文盈点点头。她知道，小苏是担心那些宫女说漏她的身份才将她们打发走了，小苏是好人，这是她心里唯一的感慨！
　　没多久，那人送来一套旗装，想来这样就暂时能掩饰她的身份了，淡淡的蓝色，都说蓝色给人向往自由的感觉，果然没错，像天空一般，材料是上好的丝绸，柔滑细致。好漂亮！当穿上衣后，小苏笑了“仙子还跟当年一样美丽。”文盈笑笑道“小苏也跟当年一样。”“老了...老了...”
　　她说着，看着佛台上的观音，陷入了沉思。
　　“姑姑，怎么了？”那男子问。小苏摇摇头道“我有事要与姑娘谈，你先回吧。”那男子疑惑的看了看文盈，便走了。
　　小苏的目光望着那观音像，思绪似乎被拉的很远，像是在回首着往事。而后她淡淡的拍着文盈的手道“今我便血，腹内攻痛难忍，恐怕大限之期不远。这些年我一直吃斋念佛，并不完全出于排解寂寞，也不是为了祈求佛祖保佑自己，我只想多活几年，为主子叩头祈祷，以尽奴才最后一点心意。我这一生只是为主子念佛祈福罢了。”
　　看着病榻上躺着的小苏，文盈的脑里也开始浮现那时候的情景，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忠心。“夫人和那小鬼怎么样？”她柔声问
　　小苏没有回答，只是一直望着她。当年孝庄老佛爷在世的时候，曾交代她，如果有一天这位女子真的回来，一定要问她一个问题，再决定她的未来人生。幽幽的她问“仙子，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你问。”
　　“你愿意放弃自己的过往的一切，包括身份、亲人甚至记忆，安心的留在这宫中，不为任何势力所动，一心只辅佐主子吗？”她问的恳切，文盈却听的一头雾水。她傻傻的看着小苏，小苏看了她许久，有些失望的闭上眼，叹了口气轻声道“那么，我会想办法送你出宫。”
　　“真的吗？”很明显，这句话让文盈兴奋不已。小苏点点头，虽然仙子没有回答，但她已经知道了她的答案。她不想留在宫里，也不会愿意舍弃一切辅佐皇上！孝庄太后在世时的嘱托回荡在她耳边“那女子没有来，对皇上而言恐怕是一辈子的遗憾，这人啊，最怕的就是遗憾，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苏麻，如果她回来的那天我不在了，你一定要问清她那个问题，如果她愿意，就随了皇上让她做个妃子，你则要派个信的过的人帮我看牢她，如果她不愿意，一定不能让皇上看到她，在皇上见到她之前送她出宫！永远别让她回来！”
　　“仙子这么多年为何如今回来？”她问。文盈抓抓脑袋，这个问题怎么回答呢，难道说自己根本没想过回来？“因为些事情耽搁了，本想来看看你们，然后就走，没想到还惹出了乱子。”她说。
　　苏麻笑笑道“主子如果看到仙子还如当年一般的面容，不知是惊是喜。”“我看会被吓着吧！哈哈！以为是鬼来了！”文盈笑道，这话引得苏麻也一阵笑。
　　“万物皆有因，有因便有缘，我们与仙子有缘，但恐怕这缘浅的很。”苏麻轻轻的说道“我也没多少时日可活了，只求早日送你出宫。”
　　不知怎的，听着苏麻说的这几句话，文盈心中忽然一片清明，一切都是有缘，只是缘浅缘深罢了，她与那少年怕是缘浅，既然她又被迫回到了这里，恐怕注定这一生将与阿四纠缠不清了。她一脸释然之色，“既然是既定的命数，那就谢谢小苏了！”苏麻欣慰的点了点头。
　　又过几日，苏麻的病情加重了，文盈舍不得这时候丢下她，她却坚持要在她闭眼前送文盈出宫，这是孝庄最后交代给她的事。可她的病越来越重，能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送走文盈她心里没了底，如今康熙皇帝正在塞外巡视，不在宫中，如若自己病逝皇帝定会速速赶回，所以只能在她还没闭眼前送走文盈！这几日自己病重，各皇子已经向皇上奏报，估计皇上收到消息定会加紧赶回，看来她的速度一定要快！
　　康熙四十四年九月初六夜，就在她决定第二日送文盈出宫的头一天夜里，她腹痛不止，文盈见她这个样子非常着急“小苏，我帮你去叫大夫！”她道，而苏麻抓住了她的手“这几日宫里一直在派人追查你，你不可...”她艰难的说着每一个字，额头上早已大汗淋漓。文盈抓开她的手道“我不去，你会死的！”说着她就要往门口去。“仙子！”苏麻叫住她，用乞求的眼神道“如果我这次难逃劫数，仙子定要出宫，不可让主子见到！如若让主子见到，仙子也不可承认自己就是当年救她之人！除非仙子愿意放弃自己的过往的一切，包括身份、亲人甚至记忆，安心的留在这宫中，不为任何势力所动，一心只辅佐主子！”
　　看着小苏那个样子，文盈心里一沉，虽不知道她为何要这样说，但她相信小苏定有她的道理，这样做一定有她的道理，于是她连忙点头，然后出去了。她也不想让那小子见到啊，那小子见到她不把她当怪物才怪！而且，想到那小子当初看她的眼神...唉，虽然这也不知是过了多少年了，但难保他没了那样的心思，她可不想留在这深宫里，还辅佐谁，她又没什么本事，那么麻烦的事还是不要了！赶紧离开才是真的！
　　可，出来才记起，这皇宫也太大了点吧！这夜里更难认路，哪里都长的差不多。还好她穿着宫女的衣服这才一路算是平安。“这是哪里啊？唉，医生在哪里呢？怎么连小苏住哪里也不记得了呢！”她抓着脑袋郁闷了。“有了！”她灵光一闪，拿出口袋里的硬币，恩！正面就向左背面就向右！她为自己想到这么好的主意兴奋不已，于是一抛，这硬币的弧度在夜里竟看不清楚，只听“噔”一声，硬币掉到了地上，文盈一面懊恼着自己没接住，一面追着那一路滚动的硬币。那硬币滚了大约3米的样子停了下来，她一个高兴要去拿，却发现一双黑靴踩住了它。“把脚抬抬好哇？”她道，那人未动，“抬抬脚！”她提高了声量也从蹲着的姿势站直了身子！这一正视，她不惊后背一凉！真是冤家路窄，这人不就是前几日说她是刺客带人追她的人么？“大胆！你不认识爷吗？竟敢在爷面前大呼小叫！”他厉声喝道。文盈连忙低下了脑袋，就怕他认出她，对！古人都应该跪的！委屈一下自己的膝盖了，她猛的一跪“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没认出是爷，请爷恕罪！”靠！我哪知道你是谁啊！忽悠过你，我先撤了再说。她心里暗想道。
　　“要不是听到苏麻姑姑病重，爷赶着过去，定不轻饶你！”他呵斥道便从她身边走过，她这才松了口气，心里又一慌，他刚刚说小苏病重？难道她不行了？！等等！小苏家在哪？她想去看看！对，跟着那男子就知道了！于是，她偷偷摸摸的跟着那男子，跟到转角处竟把那人跟丢了！唉！正在她懊恼之际，那人竟出现在她身后，她一个回头与那人面面相惧，冷不经倒抽一口气，那人眼光一闪道“爷认出你了！你就是前几日的刺客！”于是又是一吼“抓刺客！”
　　逃命的生活又开始了！
　　太医们慌忙的在苏麻榻前往返，虽然他们都知道这位皇帝尊敬的苏麻姑姑恐怕就快走了。她像是还对什么不放心一般，一直期待的张望着门口“苏麻姑姑放心，我们已经通知父皇，他正在来的路上，姑姑一定要坚持！”老八安慰着她，是的，众人都以为她在等待的是皇上。没错，她是想在死前看皇上一眼，那是她效忠了一辈子的主子，可她知道，她等不到主子回来了！而她现在最不放心的是仙子姐姐！她还没送她出宫，还没有办完太后的嘱托，她怎么能闭上眼！
　　可身体的各项信息已经告诉她，她坚持不了多久了。她艰难的伸出手，那名常来看她的男子立刻握住，从他满眼的泪痕就知道他们感情非同一般。苏麻轻轻笑了“人总会走的，别哭…记住我的话，一切随缘，不可强求…”男子连连点头。苏麻抓紧他的手道“姑姑有件事交代给你，你一定要帮姑姑达成！”
　　“姑姑请讲”
　　“那位姑娘…曾与我有大恩，你定要保她平安…”苏麻越说越艰难，说出每个字都像是用了千斤力气“送她出宫…定不能…让你…父皇…皇…”见到她…这三个字还未说出口，苏麻就闭上了眼，在人生的最后一刻她只依稀听到十四赶来，嘴里说着“抓到那刺客了！”
　　不…仙子姐姐…不能抓她…送她出宫…不能让皇上见到她…她心中呐喊着，可再也没有说话的力气…力气与知觉一丝丝被抽干…
　　康熙四十四年九月初七，苏麻喇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结束了她那丰富多彩的一生。
　　康熙日夜兼程赶赴京城，并指示皇子：留七日再净身入殓。目的是想回宫后再亲眼向她的遗体告别。但后来他计算十五日才能回宫，于是再次降谕，让皇子们将苏麻遗体再留七天，等到他回宫后再定。由此可以看出康熙帝与苏麻之间的眷眷深情。终于的终于，康熙回到了紫禁城。对于苏麻的逝世，皇宫里的人都很悲痛。为了回报苏麻对大清所做出的贡献，报答她对自己“手教国书，赖其训迪”和抚养皇子的恩情，康熙决定按嫔礼为苏麻办理丧事。这对于奴仆出身的苏麻可以说是旷典殊荣。
　　夜，寂静的夜让康熙更是悲痛。直到梁九功前来寝宫禀告十二阿哥求见，他才尽量平服着心情宣见了胤祹。这位胤祹便是文盈在苏麻那里见过的与苏麻感情甚好的男子。他双眼红肿，姑姑的死让他伤心，所以他更要做好姑姑临终交代的事，今日他去天牢确认那刺客就是姑姑口中的故人，姑姑临终嘱托就是要保她平安，所以，他才提着胆子前来求见父皇。
　　一见面，这父子二人先是相互安慰。康熙看着寝宫里那盆只有茎叶的勿忘我，幽幽道“祖母离开了朕，如今苏麻也离朕而去…”“皇阿玛请节哀。”胤祹哽咽的劝道。
　　在相互安慰后，胤祹开始思索如何开口向父皇，毕竟他去查过出入宫廷记录，全无那女子的信息，也就证明那女子确是善闯入宫，单就这点，不管她是否刺客，都是死罪！“父皇…儿臣…儿臣…”
　　见胤祹吞吞吐吐，康熙凝了神色“何事如此吞吐？”
　　“前几日十四弟抓了名刺客，”他道。康熙点点头“恩，朕听说了，已经压入天牢，原想等料理完苏麻的后事再审理她。”
　　“那名女子…其实…”胤祹正想着怎么说，却就在此时一阵风吹过，将康熙桌案上的画轴吹落地上，画轴滚落散开，呈现出画中女子的摸样…“是她？”胤祹一惊！这不就是姑姑的故人！
　　“你见过她？”康熙见胤祹的吃惊的眼神，立刻问道。胤祹仔细看清画卷上的女子道“她就是十四弟抓住的刺客…”
　　“什么！”康熙提起了语气，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威严，胤祹吓的往地上一跪道“儿臣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那女子确是与这画中人长的及为相似。”“你也见过她？”康熙深究的看着胤祹。胤祹只觉得背后阵阵冷汗“儿臣在姑姑寝宫与这女子有过一面之缘，姑姑曾对儿臣说这名女子是姑姑的一位故人，姑姑对她分外客气，临终之时，还委托儿臣代为照顾，所以…所以儿臣才冒死前来替她求请，望父皇格外开恩。”胤祹说完便一脑袋磕到地上，他柄住呼吸，不敢抬头，准备迎接父皇的雷霆震怒。等了许久，却没听到父皇的责骂，他战战兢兢的抬起头，才发觉父皇此刻神情黯然，手中拿着那副卷轴，沉默，出奇的沉默让他心里打着鼓，直到末了，他的父皇才说了句“朕知道了，你回吧。”他才磕了个头离开了。

　　天牢内
　　文盈那个郁闷啊！从小苏那出来的时候就应该把打狗棒什么的都带出来的，要不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抓住了！以前看电视，说善闯紫禁城是要砍头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算这个不砍头，被当成刺客总是小命难保吧！
　　“不要啊，我不想死！”她又开始嚎叫起来！这几日，狱卒们已经习惯了她时不时的嚎叫与唠叨，耳朵都塞上了棉花，不理会她了。
　　唉，也不知小苏怎么样了。她是个好人，恐怕在这皇宫里再也找不到那样的好人了！唉，阿四肯定还不知道她回来了，虽然心里矛盾，不知道该不该见他，见了他，他会不会又说想娶她的话，她也不知道自己答不答应。又或是，他有没有怨她那样绝情的不辞而别，她心里恍惚着害怕着，但为了小命着想恐怕只能想办法通知阿四，眼下只有他才会想办法救她吧，她是这么想的。
　　“吃饭！”狱卒将晚饭递进来就嗖的出去了，就怕她的继续咆哮。“现在才送晚饭来，这到底是晚饭还是消夜啊！”果然，文盈又开始唠叨。端起饭碗，竟连个筷子都没有！她小吃了一口，“呸！”全数吐了出来！“你们有没有搞错啊！当消夜送来也就算了，没筷子也就算了，竟然饭都变了味！我虽然现在被关起来了，但怎么说也只是犯罪嫌疑人吧，还没定罪为犯人，你们就这样虐待我！这还有没有点人权了！我要投诉！把你们长官的电话…把你们长官的联系方式给我，我要投诉你们！你们听到没有！喂！”
　　当康熙穿着便装来到天牢的时候，刚进大门就听到了这一堆的咆哮。这声音…这语气…没错…与他的仙子姐姐何其相似…这么些年，他以为她不会来找他了，以为她忘了他了，甚至以为她当年为救他们死在那些歹人刀下了，那年少里的惊红一瞥怕只该留在那遥远的梦里了…可今天…这梦是否成真了呢…
　　“你们听到我说什么没有！喂！我不是刺客！我也不知道怎么来的这里的！喂，我说的是真的！我要见你们长官！我冤枉啊！！”文盈的嚎叫不断。梁九功做了个手势示意狱卒们退下，自己也守在门口，只有康熙一步步走进这声音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