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若星》瑶瑟

31、第 31 章

　　东宫，看似平静却也暗潮汹涌。那天身边的一个宫女对我说，前些天有人因为买通人勾引了太子，结果被太子妃处死了。尸体现在还曝晒在她们下人屋子的院子里。难怪最近宫女们都安静得出奇，也没听她们说些蜚短流长的。
　　她一提到这个，其他一些宫女又噤了声，正巧这时总管太监进了来。他听见了那宫女对我说的话。第二天，那宫女就再也没有出现。
　　我的周围越发的冷清起来。细细想来，我现在这算是什么身份？我知道，纵使我离开了李建成，却依然在他张开的护翼下。若非他的庇护，我怎么可能安然无事到今天？他的宠爱从未间断，而我，也只是仗势着他的宠爱，对他一伤再伤。他的情意，原来不止我想象的那么多，那是一份深不见底的呵护。而我还是选择了让他死心，他心未死，我竟也不能断得彻底。
　　如果真的要离开，我就该选择一走了之，而不是拒绝他的爱，又一相情愿地接受他的付出。我果然自私到了无药可救。
　　换个角度，我现在一再的对李世民付出，而我是不是也能得到相同的宠爱？然而我却能肯定的对自己说，他不会，李世民从未为我做过任何事，甚至承诺，也只是敷衍。我对他的感觉，似乎一直只停留在迷恋的阶段。否则，我怎么能在衡量后，渐渐放开去握他的手？而且，当李元吉让我答应不去喜欢李世民的时候，我竟能理智地同意了。当时觉得很正常，现在想来，如果真的用情了，该是像对李建成一样，思念不减反增，并且，不论谁问，我都无法肯定的说我能不爱吧。终究，我还是不了解李世民的，也不了解我自己。
　　曾经那么决绝的对李建成说了分手，却在相思泛滥成灾的时候，泪雨滂沱。
　　李元吉所谓当局者迷，竟真的一语成谶。
　　这天是太子妃的生辰，虽然不是整寿，但也应该热闹一下。于是李氏三兄弟分别携了夫人同聚。总管来请我的时候我本不愿去，但是说是太子的旨意，也不好附逆。想不出李建成在玩什么花样，前去见面不是只有尴尬么，又何必自找苦吃？
　　穿戴完毕，华灯初上。去正殿与所有人见了面行了礼，长孙氏我是第一次见到。二十不到的年纪，气度娴雅，是个大家闺秀，姿色却也并不是倾城倾国。她注目着我，我礼貌性地向她颔首，她也有礼的微笑着回礼。
　　各自坐定，他们一家人聚会，我在一旁反而顶不自在。多日不见，李世民还是一副浪荡子的样子，并不见丝毫的收敛。他的目光肆无忌惮，他的笑也是三分真，七分假，让人琢磨不透。
　　这是第一次直面太子妃王氏，她身边的丫鬟我是见过的，而且从宫女的叙述中，我知道她也决非等闲之辈。曾经只把她当作一个可怜的缺爱的女子，事实证明当初的我，果然天真，现在也依然如是，因为我真的想不出她的手段能毒到去杀人的程度。不用比就知道，我与她根本不在一个等级上的，她如果真要在背地里使手腕，可能此刻我早就尸骨无存。她是那么懂得察言观色，不过终究还是比不上她身边的李建成。否则李建成如何能护我周全？
　　然而今天，自始至终，李建成都没有看我一眼。他也在刻意回避着我呢。苦笑了一声。李世民和李元吉的夫人都给太子妃这个他们名义上的嫂子敬茶。
　　“杨小姐，在东宫可住得惯？”王氏终于向我发难了，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然而还是要做出感谢的样子，谢谢她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
　　“向嫂嫂敬一杯茶吧。”李元吉在一边说着。我瞪了他一眼，这家伙存心添乱，然而他却不痛不痒，笑嘻嘻的看着我。一眼扫过李世民，他指了指宫女手中的茶，对我点点头。我只能端过托盘，走到王氏面前。说些感恩戴德的话，赞美她几句。她还未接过茶，那手却在颤抖，然而就在她刚触上茶杯，李建成一把打翻了茶盏。
　　他捏着拳头，带着愤怒的看着王氏。我看到王氏眼中的惊恐，还有几不可察觉的恨意。
　　他们彼此对峙着，我只能跪在一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转过去求救似的看李元吉，他也是目瞪口呆。只有李世民事不关己的样子，不过，眼神交流的刹那，他对我眨了眨眼，让我安心。曾经那眼神是很能安抚我的，可是今天失灵了。
　　“来人，带杨姑娘回去。她受惊了，要休息。”李建成的口气中透出危险的气息，我能感觉到，接下来将会天翻地覆。回到自己的屋里，我才发现我的脚软了。连想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我拿起茶杯想喝口水，却一失手打翻了，那声响与刚才在正殿中的一模一样，我又是一阵战栗。为什么李建成要掀翻杯子？我百思不得其解。独自坐在黑暗中，不让宫女点灯。黑暗中我摸到手上的镯子，一股安定的力量竟油然而生。李建成，迂回地走了那么长一段路，终究还是要走去你那里呀。
　　许久以后，一抹昏黄的光由远及近。那脚步声很急，推门声很粗鲁，本来悬着的心放下了，我知道那是李元吉。然而又不可遏止的产生一股失落感，多可笑，我竟是期盼着李建成的出现。
　　“怎么不点灯？”李元吉让人为我点上灯，我抬头看到他有一瞬间的错愕。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他蹲在我面前，伸手触上我的脸颊，那一刻我竟有些恍惚，脑海中一晃而过的是李建成，然而他又诡笑了起来，那一刻仿佛他又成了李世民。
　　“究竟发生什么了？”话出口的时候，我才听到自己谙哑的声音。
　　“真的想知道？”他还卖着关子，明明要告诉我的，却非得顺带得到些娱乐。这个人哪，真不知说他什么好。然而我也只有对他才可坦然，他能看出我的心事，难道真是旁观者清？
　　“想知道。”我老实地点了点头。
　　他又嬉皮笑脸的道，“那你可欠我一个人情啊。”
　　“你还着会占便宜。”我吐嘈，他却不介意。不过，说正事了，他又好像学过四川的变脸一样，翻脸如翻书，严肃的样子让我小小的怕了一下。
　　“快说啦。”我催促着，他这才把前因后果告诉我。听完后，我方后悔，早知，应该不闻不问。
　　原来，李建成已看出，如果我奉上茶，她便会假装打翻，那杯茶可是滚烫的，如果正泼上我的脸，恐怕就彻底被毁了容了，而且，王氏毕竟可以说她是无心的，那么谁都不能怪罪她。何况，那还是当着李建成的面。然而让我奇怪的是，李建成怎么会事先知道她想做什么？我疑惑的问李元吉，他却道，那种小动作，只要近看就一定看得出来，这种手段也算得上老套了。多可笑，就连老套的手段我都不知道呢。我这才想起，当时王氏她的手在抖。这一明白过来，我全身惊出一身冷汗，那种后怕，竟比当时那一刻更强烈。
　　女人的嫉妒，岂是可怕二字可概括的，这分明是处心积虑，非得置我于死地才可罢休啊！从前一心想着自己，居然一直未察觉自己正深处旋涡，步步是陷阱，处处是危机！
　　我顿时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我可以容身的地方了。黑暗渐渐包围住我，从遥远的地方，飘来李元吉的喊声。世界渐渐无声，难得的安静。
　　自从那日以后，我再也不出房门半步。看看书，弹弹琴，竟然也过得惬意。前日曾听王氏弹过离别的曲子，能弹出那清淡之音的人，心思却能如此深沉，那般的伪装，我做不来。真的想不到，纤纤素手除了调琴，也可以扼人咽喉，致人死地。枉费我自诩阅历丰富，可与她相比，我那点心眼，尚不及她的皮毛。
　　然而我本无心害她，多少显得自己有那么点无辜。可是我又何曾无辜过，用天真的表象去利用李建成，利用他的每一次心软，去帮他的弟弟。而他最后，竟被自己的亲弟弟，那个俊美风流的李世民，斩首玄武门。
　　不要！
　　我不想要这个结局，我不想看着他死！捂住心口，我画地为牢，终于死死的把自己困在了里面。究竟，还要在这深潭泥沼般的东宫待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