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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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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醒了就……”
“……是……是……”
耳边模模糊糊地响起人声,跟着意识也逐渐地清晰起来。我费力地抬起了手,感觉很沉,人虽醒了却不想睁眼,只觉得乏力。
“宫主!他醒了!”
“嗯。”
我听到有人快步走近,接着手腕被人抢了过去。
“……给他喂点醒酒汤。”
“是。”
“等他好了再来叫我。”
“是。”
手腕一松,我的手便无力地垂落下来。刚听到有人匆匆离去,一股暖风又移至跟前。
“迟公子,迟公子?”
声音如此轻柔,是在唤我么?
我努力睁开眼睛,入眼全是一片白色。
“迟公子?”
我顺着这关切的声音转头望过去,一个戴着白面纱的白衣女子正立在旁边,两只眼睛望着我。
那女子转头道:“竹玉,拿醒酒汤来。”一边说,一边俯身将我扶起,撑在我身后。我还有些茫然,不知为何我会身在此处,身边还突然多了个女人。
一个同样穿着白衣的女子端了碗东西过来,我闻着似乎是葛花汤,只是醒酒而已,竟然舍得用这种东西。
嗯?醒酒?我喝了酒吗?
我刚想回忆,头立即痛得像快要裂开,身后那女子劝道:“公子不要再想什么,先把醒酒汤喝了吧。”
那个叫竹玉的女子把碗交给她,由她递到我嘴边,我轻轻推开,自己端了过来。
“谢谢姑娘,我自己能喝。”
说是这么说,其实以我现在的力气实在是连捧个碗都难。我颤颤巍巍地捧了碗,张口喝了,一股暖流从身体里逐渐散开,漫到身体的各处,头脑也明显清醒点了。
竹玉把碗拿走,我自己撑着向前面坐了坐,躲开身后那个女孩,又觉得有些失礼,便偏过头谢道:“多谢二位姑娘。”
“我们不过是下人,要谢就谢我们宫主吧。”身后的那个轻轻地说道,竹玉却笑了一声:“没想到这位公子竟这么客气。刚来的时候可厉害着呢,连宫主也奈何不了他。”
我依然有些迷茫,朝四周看了一圈,白色帐子白色床铺白色墙壁,除了自己的头发是黑的其它一律均是白色,有点刺眼。嗯?刚才……刚才我不是在客栈的后院里么?怎么突然躺在这里了?
“请问姑娘……”
“别姑娘、姑娘地叫,怪羞人的。我叫听兰,她叫竹玉,是宫主叫我们来好生服侍迟公子的。”
方才我意识不清,这会儿彻底醒了这才能仔细看清楚她们两个。两人均是一般的高矮,身着白纱裙,头发两边各梳两个辫子,伴着头发一同归拢在脖子后面,既干净又细巧,只是两人都戴着面纱,有时候分不清谁是谁。
“宫主?不知是哪位宫主?”
我问道,听兰竹玉两个人对望一眼,回答道:“暗香宫宫主。”
“暗香宫?!”
竟然是暗香宫?!
冷汗从脊背上流下,我打了个激灵,彻底醒了。
“迟公子,我们宫主其实没有恶意,把你带来实是有事相求……”
那个竹玉拉了拉听兰,示意她不要多言,听兰不理,继续道:“迟公子可知季湘季姑娘?”
“季湘?我知道。”
“前不久季姑娘为前宫主殉情,宫主他全力相救,不过也只能用内力吊住她一口气而已。这些天宫主劳累奔波,四处寻找琉璃心,想以此续季姑娘的性命。宫主用情至深,我们这些下人看了也觉得伤心,虽然奴婢自知人微言轻,但也斗胆求迟公子能救季姑娘一命!”
“救?怎么救?季湘自断心脉我当时也在场,就算华陀在世也绝对救不活的。”
“迟公子有所不知,后来张岚风张师傅把季姑娘的心脉接好了,现在她只是昏迷不醒而已。宫主已经为她输了很多内力,勉强吊住她一口气。但就算宫主内力再怎么深厚也无法一直耗下去。昨日宫主难得露了笑颜,说迟公子是救季姑娘的良药。”
“也就是说想让我救季湘的命?”
“正是。”
“可是我根本救不了呀!”
两个姑娘不信,吃准了我就是能救。“宫主他只想留住季姑娘的性命,其它一切都不求,我们武功低微,想为宫主尽些力而不能。若迟公子答应救季姑娘,我与竹玉甘愿为迟公子一辈子做牛做马,全心侍奉!”
听兰、竹玉两个人都在我床前跪了下来,我急忙叫道:“起来,起来!不要跪呀!”
“迟公子不答应我们就不起来!”
“好好,我答应就是了!你们快起来呀!”
我慌忙答应了下来,听兰竹玉两人这才从地上站起,听兰对竹玉使了个眼色,后者就出去了。我这里现在是一片混乱,暮清呢?小小呢?暮北暮晚暮谦呢?还有童真、李忆南、王寻……这些人都去哪儿了?我又是怎么到了暗香宫了?疑团满腹,我想问个明白,却不知从何问起。
忽闻外面有人快速地走近,门一推,进来个全身皆白的人,白发披肩却戴了个黑色的冠,一双如黑珍珠一般的眼珠,不是谷候雪是谁?
“酒醒了啊!”他见到我,眼睛便眯了起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带着明显的敌意。
我没应声,低头盯着盖着自己的被子看,谷候雪几步走了过来,伸手扳过我的肩然后狠狠打了我一巴掌。
这一下很重,嘴巴里有股甜腥味。
“这一下是为了湘儿打的。那时若不是你将湘儿带来,她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谷候雪说得恶狠狠,我也无话可答。那的确是我的责任,我不会躲也不会逃,就算他要我的命我也照给。
过了一会儿,谷候雪突然黯然道:“……湘儿……可若不是我说了那些话,她也不会……”
季湘的自杀究竟该归咎在谁身上?这事说不清道不明,或许,根本没有人错。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人生死相许。
我脑中突然浮现出这一句话来。
旁边不知是竹玉还是听兰,反正就是她们中的其中一个端来一只白色的凳子,谷候雪撩了撩衣角正对着我坐了下来。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既然你是琉璃心,那么就知道我找你来是做什么了。”
我愣了愣,“什么琉璃心?”
谷候雪眉毛扬了起来,口气中带些不解:“怎的?你竟不知道?上次见你时明明……”他不可置信地仔细盯着我瞧,过了会儿就明白我是真的不知道,便接着往下说:“罢了,或许是你酒醉烧了脑子忘了。我就受累与你说一遍:江湖上有‘二秘三宝’,那三宝乃是无音剑、天落衣、琉璃心;二秘:一为张岚风的‘花落雁’,二为薛无刃的‘耀银梭’。无音、天落都在我手里,张岚风也在此,这你是知道的。薛无刃的‘耀银梭’虽然没有,不过我抓到了他的传人,姑且算是有了。这样还有一宝,既琉璃心。”
这话一听我心里咕咚一声:薛无刃的传人?莫非是杜江?!
谷候雪接着往下说:“传说西方诸天八部天龙,其中有一迦楼罗,此鸟涅磐时骨肉皆烧尽,只留其心,色为青琉璃。持其心者得重生之能……江湖上盛传的最后一宝‘琉璃心’,多数只道是那迦楼罗的心或是宝石,却不知神话乃是杜撰,琉璃心指的其实是人。有琉璃心的人内力不绝,凭空生力,百年难遇,在三宝中最为珍贵。若是得了一个琉璃心,便能在短时间内功力大增……”
“嗯。”
“我找了他很久,最后终于得了……”
我半开玩笑半嘲讽地说道:“嗯。恭喜你宝贝收集齐全了。”
谷候雪顿了顿,说得有些不爽:“……琉璃心……正是阁下。”
“哦。那……你说吧,要把我清蒸了还是白煮了,要不就是红烧,油炸?”
谷候雪仰头打了个哈哈,“哈,你当琉璃心是吃的么?人死了琉璃心也没了!”
“嗯。那……”
“等你身子好些了,自然会让你知道。”
“我已经好了,不用卖关子,说吧,有我帮的到忙的地方自然会帮。”
谷候雪注视着我,淡淡地道:“我只道你不会轻易应允,没想到这么好说话……”
笑话,我可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
“那么……听兰,竹玉!”
听兰竹玉两人站近一步,低头应声道:“在!”
“稍后带迟公子到运功房。”
“是。”
谷候雪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叹了口气,从床上走下来,把听兰竹玉两人摒退下去,自己穿好衣服,推开房门去那个运功房。
走廊两旁的墙壁也是雪白的,看来这个谷候雪真是对白色喜欢到了极点,幸好地板不是白的,不然人真要疯掉。
我原以为这里很大,但其实并不是如此,所谓的运功房其实只在走廊的另一头罢了,听兰竹玉一前一后将我夹在中间,一路带到一扇门前,听兰轻轻敲了敲门,里面谷候雪应了一声,听得很不真切。接着听兰推门,垂手立在一边示意让我进去。我停了停,抬脚迈进一步,身后的门随即被听兰带上。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那边谷候雪笑道:“怕了么?”
“没有。”我回头道,然后吃惊地睁大了眼。
运功房?开玩笑!这里不是女子的闺房么?花花绿绿的与外面相比根本是两个世界!
谷候雪坐在一张绣床的旁边,粉红色的帐子垂放下一半,帐外还立着一张叠放起来的翠绿屏风,他朝我招手道:“过来,湘儿在这里。”
我轻轻走过去,小心地撩起帐子,一股奇香扑鼻而来。只见一个美丽的少女和衣躺在床上,身上盖了床绣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横插着一支金钗。若不是早知道她是季湘,恐怕任谁见了都只以为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在小憩。
我问道:“她的情况怎么样?”
谷候雪回答得很轻,像是怕吵醒季湘一样,“尚可,只是醒不过来。”
心脉已断,即使是勉强救活,像这样长睡不醒恐怕已经变成植物人,也就是脑死亡。关于植物人的一些案例我曾接触过,情感、伦理、道德、法律四者纠结在一起,是最难断的案子。
我想了想,虽然会刺激他但我还是忍不住要说:“醒不过来……么?其实她永远都不会再醒,她本意便是要随某人而去,你又何必这么执着?”
谷候雪答得很激动,“这不用你管!我要她活就必须活!即使,即使……”
“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一句,像这样吊着谁都痛苦,人是迟早要去的,长痛不如短痛。”
谷候雪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怎么说话跟张岚风一样?哼,果然是一个派的。”
“……”
一叶障目……
但若是我与他易地而处,或许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不过这世上不会有那样值得我付出一切的人存在,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无情才是最轻松,最洒脱的。像谷候雪这样的人亦不能逃出一个“情”字,前车之鉴赫然在前,我怎么会傻到陷入什么情网?
谷候雪伸手给季湘捉了捉被子,“不说了,反正从今往后你必须日日来此为湘儿调息,想吃什么就说,山珍海味这里都不缺。还有……听兰和竹玉也一并给了你吧,想要就要,她们比起你那位红颜知己实在好太多了,生了孩子也没关系。总之……在湘儿有生之年我会善待你,若湘儿死了,我第一个拿你祭她!”
“人我不要,我只一个要求。”
“说。”
“你是不是抓了杜江?”
谷候雪不知为何笑了起来,“那家伙叫杜江?哼,他还真是渡了江了,跑上船二话不说朝我撒了把耀银梭,要不是这样我还不知他就是薛无刃的弟子呢。”
船?这里是在船上么?怎么一点都不晃?
“你把他放了吧。”
谷候雪反问道:“你怎知我没杀他?”
我一笑,这还不简单?
“你有事求我,有人质在手就不怕我不答应。”
“哼,就知道他与你有关,放就放,多个人还多张嘴呢。”
“那你现在就放了他吧。”
“你要不要见见他?”
我奇怪地审视他一眼,这个谷候雪,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不用了,我不想见他。”
他嘴角翘了起来:“嘿嘿,不想见?我看是不敢见吧?”
我脸上发烧,因怕他看出来我的窘迫,我立刻转过头。
“嘿嘿……有趣有趣。”谷候雪不由分说拉起我就往外走,我急得大叫:“喂!你要带我去哪里啊?”
“自然是去见那个杜江了,嘿嘿,你不知他都说了些什么,真真是有趣得紧。”
我到现在都没怕过,这会儿却怯了,立即叫道:“你硬是拖我去见他,我就不帮你了!”
谷候雪道:“除了杜江还有其他人在,要说人质我这里可多得是。怎样?现在还想不想去了?”
我心里一惊:“什么?莫非你还抓了小小?”
谷候雪连连摇头,“那个小姑奶奶?嘿,白送我都不要!上回她可扰死人了。究竟是谁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听说不是小小我心里放下了大半,可一想到杜江,我鸡皮疙瘩又起了一身。
谷候雪带着我走出去,一路上一个人也不见,跟着他下了一层矮楼,最后在一处墙前停下。谷候雪瞥了我一眼,用手扳动了墙上的一个烛台。墙没动、地板没动,天花板却裂了开来,上面有人问道:“可是宫主来了?”
“是。”
谷候雪简单地答了一声,一条软梯跟着垂下,谷候雪身子一纵,梯子也不用搭便跳上去不见了。我估计着自己没这种本事,只得老老实实地攀上梯子上去。上去之后,只觉得四周一股浓浓的臭味,灯光又暗,头顶上的天花板也很低,压抑至极。
谷候雪指着我说道:“这位是迟公子,以后见到他要有礼一些,若是怠慢了可要仔细你们的脑袋!”
昏暗的灯光中有人鞠躬道:“是。”
“新来的那个关哪儿了?”
“在里间,宫主,迟公子,这边请。”
跟着那人在低矮的楼道里前进了一小段路便停了下来。前面那个带路的说道:“就是这间了。”
“打开。”
“是。”
那人叮叮当当地掏出一串钥匙,鼓捣了一番,拉开了一扇小门,然后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谷候雪带头弯腰进了去,我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进去。
“杜江,看看谁来了?”
里面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锵锒”一声响,然后就听杜江的声音骂道:“谁啊?谁来啦?就算皇帝老儿来了老子也不怕他!你个混蛋!快把我老婆放了!”
“嘿嘿,老婆……”
谷候雪在一旁嬉笑不绝,现在我脸上的温度自己清楚,幸而这里黑暗,谁也看不见,同样的,也见不到他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杜江停了停,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莫非……迟公子?是你来了吗?”
“是,嗯,是我。”我非常不自然地应了几声。
又是“锵锒锵锒”几声,“太好了!迟公子,你没事就好!”黑暗中,那声音欢喜之极,我听了多少有些感动。这人虽然讨厌,不过这不全是他的错,也不是他人不好,若不是他有那种奇怪的想法盯着我不放,倒是能交个朋友。
我对谷候雪说道:“你把他放了吧。”
“他现在出去就死,你说要不要放?”
“怎么回事?”
杜江自己解释起来:“这家伙厉害得紧,我一把耀银梭扔出来他全倒还给我了。”
“啊?!”
“幸而我知道些让血气通行放慢的法门,还能拖个一时半会儿,不然早就疯了残了。天可怜见,能见迟公子你最后一面我死也瞑目了。”
“说什么傻话呢?!谷候雪,放他出来,我要救他!”他与季湘不一样,他还有救,而季湘……所以,能救就一定要救。
黑暗中谷候雪不知发了什么信号,很快便有人过了来,锵锒锵锒几声响过后,杜江便被人背了出去。
我跟在后面也想出去,却被谷候雪拉住,“想不想知道还关了些什么人?”
“是谁?”我一下子紧张起来。
谷候雪击了下掌,机关响动的声音立刻充满耳朵。谷候雪朗声道:“暗香宫宫主在此,你们有什么要说的?”
突然之间,死寂的走廊上爆出震耳欲聋的骂声,辩其声似乎不下十几个人。
我捂住耳朵,受不了这许多人一同高声叫骂。
“够了!够了!!!”我高声叫了起来,谷候雪朝后面招招手,机关开动,叫骂声渐渐听不到了,最终仍回复至原来的死寂。
我怒道:“你怎么关了那么多人?”
谷候雪笑着看着我道:“琉璃心找不到,只好用这些人代替了。如何?你只要呆这里一天,我就放一个人。我说到做到,决不食言。”
我冷冷地说道:“什么如何,我根本别无选择吧?”
“嘿嘿,其实你大可以扔下这许多人不管逃出去,以你的武功我若要毫发无伤地制住你根本不可能。我就是算准了你心软,用人命要挟你,怎样?我很小人吧?”
我不怒反笑,“像你这样的恶人倒也少见。”
黑暗中谷候雪那笑声听上去有些阴森,“嘿嘿,我是真小人,却还比不上那些伪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