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大事》祝清桐

6、Ｃｈａｐｔｅｒ１（５）

　　１３
　　本来低着头的陆浅夕，停下了脚步，缓缓地转过头来。
　　站在林渊这个角度望过去，一张大概只有男生的巴掌那么大的脸，白皙干净，非常小巧。眼神十分清澈，嘴唇有点苍白。
　　果然……只是长得顺眼而已，如果在同龄的女生里对比起来，眼前的女生身上唯一的优势也许就是皮肤不错。
　　林渊有点遗憾地想。
　　阿莫那小子，原来真的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扭曲事实。
　　“长得顺眼”的确是给目前这个女生最中肯的评价。

　　陆浅夕似乎不着急问林渊叫她有什么事，她微微低垂着眼帘，似乎很有耐心地等待林渊主动开口。
　　林渊这才觉得自己喊出陆浅夕的名字是一件多么冲动的事，相对于同校已久却连擦肩而过多少次都依然陌生的两个人，突然以面对面的距离对话，难免有些不自在。

　　“呵呵，嗯……我是想向你请问一下，你们班的生物代表是不是叫陈亦隽？”
　　陆浅夕想了一会，摇摇头。
　　“那……不好意思，谢谢你。”林渊笑呵呵地说，并在心里暗暗地对好友陈亦隽说声抱歉，情急之下偷用他名字来作为话题。
　　陆浅夕点点头，便走向了自己的教室。

　　林渊看着陆浅夕走进教室后，难掩失望之情。他心里纳闷极了——
　　阿莫什么时候喜欢上文静到只会点头和摇头的女生了？

　　当天晚上，牧忆莫睡觉前，收到林渊的短信。
　　阿莫，不是我说你，你挑女友的品位也和你本人平时品味差太多了吧？
　　牧忆莫看着手机疑惑地皱了眉头，便回复他。
　　阿隽你说什么啊？我听不懂。

　　扔下手机在床上，牧忆莫走出房间，去客厅喝水。回来后，拿起手机看到“一条新短信”。
　　毫不犹豫地打开来看——
　　爷是说你的女友陆浅溪！我今天在老师办公室外面见到她了，不是美女……不过，她说话态度真是冷漠得可以啊，害得我差点连台阶都找不到怎么下。

　　牧忆莫静静地盯着林渊发来的短信。
　　说话态度，很冷漠吗？
　　然而林渊是否感觉得到，她的冷漠，是发自内心深处的，并不仅仅是说话的态度。

　　牧忆莫叹了口气，往床上一躺。
　　正准备关掉床边的台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他拨通了林渊的手机——
　　“跟你说过多少次她的名字是夕阳的夕而不是溪水的溪！下次发短信要是为了你自己的一时方便记忆还写溪水的溪，我扒了你的皮！亏你还是重点班的理科生！”
　　牧忆莫一口气说完，还没等林渊回应半句，就挂了电话。

　　１４
　　不是美女。
　　不是什么令人过目难忘的美女。
　　也没有什么可以使人赞美不已的清新脱俗的气质。
　　她根本不是一个美女。

　　可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对于他来说，陆浅夕长得好不好看，这点不是最重要的。
　　真的不是。

　　牧忆莫还深陷在回忆过去的思索里面，这时，坐在教室里面的陆浅夕，早就把书收拾好了，并拿起了一个黑色的文件夹走出教室。
　　陆浅夕安静的站在牧忆莫身后，也不打算开口叫他。
　　等牧忆莫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准备解释道——
　　“那个……不好意思……我——”
　　还没等牧忆莫解释完他的“走神”行为，陆浅夕已经面无表情地径自转身就走。
　　男生半张开的嘴巴，尴尬的合上了。
　　一抹气馁，爬上了牧忆莫的脸，但下一秒，他已经快步跟上了走在前面的陆浅夕。

　　１５
　　一路上，牧忆莫都没再主动和陆浅夕讲话。
　　也许是因为，想讲话的欲望都被陆浅夕刚才那冷漠的表情驱散得无影无踪了。
　　而陆浅夕，更是因为本身的寡言，一直坐在单车后座，没有出声。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呢？
　　这样的情况，应该不止出现了几十次吧？
　　当他刚要开口的时候，她总是毫不留情地不理他，脸上没有一丝的表情。
　　就好像，她根本就不想听他的解释，不想听他讲话，更不会期待他的话题是什么。

　　正如同刚热身完的运动员们，摩拳擦掌准备大显身手时，突然就被告知说比赛取消了，你可以回去了。
　　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泼了下来。

　　每一次，当陆浅夕表情漠然使牧忆莫断了话，牧忆莫嘴里那句未说完的话语，那个已经来到喉咙准备发出的音节，却被硬生生掐住，卡在了口腔之间，一点一点，无力地散开了。
　　无奈感一直蔓延至全身，最后集中到心脏，整个心脏的重量突然往下坠。
　　这种场面的收尾，通常是牧忆莫望着陆浅夕转身的背影，苦笑了一下，眼神哀伤，却又是那么的无可奈何。

　　嗯，是的，无可奈何。
　　陆浅夕，我对你，永远都是无可奈何呢。
　　无论你怎么对我，我也只能无可奈何。

　　１６
　　红绿灯。
　　牧忆莫刹车，然后单脚撑着地，双手丝毫不敢对单车的龙头放松。
　　33秒。
　　32
　　31
　　30
　　29
　　……
　　就在牧忆莫专心致志的盯着计时器上的红色数字时，倒数显示到“25”的时候，一辆单车带着强大的冲力，从后面猛地剧烈撞上了陆浅夕——
　　　“啊——”身后的陆浅夕吃痛地喊叫出声。
　　牧忆莫立刻转过头，正好看见一个看上去和他同龄，又穿着一样的楷氏高中校服的男生骑着一辆白色单车，车轮一下子冲过来撞在了陆浅夕左脚的小腿上。毫无心理准备的她受到惊吓，原本抱在怀里的文件夹掉在地上，里面已经分类好的各科试卷，散落一地，雪白的试卷，铺张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对比格外鲜明。

　　　“你搞什么？！！！”牧忆莫的脸蒙上薄薄的怒气，朝着莽撞的男生大吼，“骑着车也不看路！”
　　　“对不起对不起！”男生连忙道歉，着急的看着被撞的宋蓂，“你没事吧？”
　　这时候的陆浅夕已经恢复了表情，她只是摇摇头，一下子跳下车，蹲下收拾地上的试卷。
　　男生见状，也赶紧下车帮忙。

　　　“都撞到了，还能没事？”牧忆莫瞪了那个男生一眼，没好气的说，然后下车帮忙陆浅夕捡起试卷。
　　　“你没事吧？”牧忆莫回头，轻声问陆浅夕，眼睛不由地瞥到她穿着校服裙子的小腿上，不意外看到她的左脚小腿上，擦破了一小块皮，渗出几颗鲜红色的血珠。他皱起了眉头。
　　　“没。”陆浅夕冷漠的回应，自顾自地捡齐了试卷后，整理一番后，全部放进了文件夹。

　　　“我去买止血贴给你，你等我。”说完，牧忆莫一阵风似的跑去附近找药店，离开之前还不忘交代那个“肇事者”男生——
　　“麻烦你帮我看着她！”尽管用了敬语，但语气仍是明显的命令句，不容拒绝。

　　陆浅夕抬起头，看着牧忆莫越来越远的背影，若有所思。

　　１７
　　被晾在一旁的男生，看看眼前的陆浅夕，又看看远去的牧忆莫，立刻自作聪明地联想到“情侣”二字。
　　“同学，真不好意思呢！我刚才……”男生摸摸头，有些尴尬。

　　陆浅夕还是摇摇头，似乎并不愿意听男生的解释，也没打算和男生闲聊，站起身后，就顺势倚着牧忆莫的单车站着，面对着牧忆莫刚才跑开的方向，等他回来。
　　男生看到陆浅夕根本没有兴趣和他交谈，立马识相的闭上嘴，安静的陪陆浅夕站着，等牧忆莫回来。
　　不一会儿，牧忆莫大汗淋漓的跑回来，气喘吁吁的，看样子，他应该是找卖止血贴的药店找得很辛苦。

　　“我回来了。”牧忆莫顾不得擦去额头上冒出的汗珠，紧接着就单膝着地，低下身去为陆浅夕贴上了止血贴。
　　陆浅夕盯着牧忆莫乌黑的头顶，看着他利落地撕开止血贴，然后动作轻柔地为她贴上了止血贴。

　　眼前的画面似曾相识，这一刻突然觉得好熟悉，只不过，那个时候，角色互换了——
　　傍晚时分，夕阳染红了街道，天边的云彩悠闲地漂浮着。
　　一位长得眉清目秀的男生坐在小区的花坛旁边，书包松松垮垮地背在身侧，白色的校服衬衣上沾着脏兮兮的泥巴，连黑色的裤子上也有一块一块黄色的泥巴污渍。
　　他百无聊赖地拔着花坛里绿篱的叶子，揉搓着浓绿的叶子，绿色的汁液弄湿了指腹，然后，时不时地往小区的大门望去，似乎在等人。
　　不一会儿，陆浅夕急匆匆地出现在小区门口，提着一个药袋向男生走来。

　　“老大，我还以为你迷路了呢！”男生嬉皮笑脸地开着玩笑，体贴地接过陆浅夕手中的药袋。
　　“陆浅森，和你打架的人怎么不顺便把你的嘴巴给打烂？”陆浅夕白了他一眼，然后从药袋里一一拿出了棉花、绷带、消毒水、止血贴、纱布。
　　她在陆浅森的面前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卷起他的校服裤，一直卷到膝盖上方，露出了淌着鲜血的伤口。
　　原本已经干涸的血，因为走动而拉扯到伤口，因此又渗出了鲜血。

　　“姐，要是我死了，你怎么办啊？”陆浅森开玩笑地调侃道。
　　正在帮他消毒伤口的陆浅夕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脊背僵硬得一动不动，仿佛石化了般。
　　半晌，她才缓缓地开口：“有种你就再说一遍试试。”
　　一脸嬉笑的陆浅森马上识趣地闭上了嘴，收起了不正经的表情。

　　一语成谶。
　　任凭谁也没有想到，一句开玩笑的话，在后来却成了一种类似诅咒的预言。
　　谁会想过，一个人，说死就死了呢？

　　１８
　　“好了。”
　　牧忆莫的嗓音将沉浸在思绪之中的陆浅夕拉了回来。她神色一凛，在牧忆莫抬起头前恢复了面无表情。
　　不擅长处理伤口的男生，创可贴用心贴了两张，在女生莹白的小腿上，显得突兀又有点滑稽。

　　牧忆莫站起身来，男生高大的身材使娇小的陆浅夕笼罩在他的阴影下。他背对着一言不发的陆浅夕，对那个肇事的男生说话。
　　“没事了，你可以走了。”既然陆浅夕伤势不严重，只是一般的皮外伤，就没必要为难人家了。
　　“真的没事？”男生不确定地再问一遍。
　　“嗯。”牧忆莫点点头，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陆浅夕，她依旧是低着头默不作声的样子，牧忆莫便转过头对那个男生说：“没什么大碍，你走吧。”
　　男生脸上还带着浓浓的歉意，诚恳地弯腰：“真的很抱歉，我的自行车刹车出了点问题。”
　　“好了，没事了。我们先走了。”

　　牧忆莫和陆浅夕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车水马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