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神记》蜜沉沉

2、第二章 禁锢

　　万历元年，一月初八。

　　天空阴沉得厉害，入骨的寒风裹挟着冰硬的雪粒迎面而来，抽打在脸上像是被刀割般的疼。日近正午，崇武门外的菜市口挤满了人，将整个法场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法场中央跪着的叶家众人，压低了声音小声议论着。

　　“时辰到——斩！”

　　随着监斩官的一声大喝，行刑令牌自他手中飞射而出，落地的瞬间，刀光乍现，127颗人头齐齐落地。

　　昔日权倾朝野的叶青将军早已在昨日的政变之中魂归地府，叶家余下的128口人除了叶青的小女儿叶拂之外也在今日全数斩首，盛极一时的叶家就这样消失了。

　　明黄的帷幕之中，年轻的帝王抱着一个瘦弱的小女孩，神情漠然地望着这一幕。

　　就在昨日之前，绝不会有人想到最终登上皇位的会是这位从小被打入冷宫，以懦弱无能著称的三皇子林泽。饱受屈辱，尝尽辛酸，蛰伏十七年的林泽在宰相苏怀仁的帮助下以雷霆手段弑兄杀弟，除尽反对之臣，手段之狠辣让人心惊胆寒。

　　盯着滚落了一地的脑袋，林泽凑到小女孩耳边，柔声说道：“阿拂，你看，他们都死了。那些欺负你，看不起你的人现在都死了。赢的人是我们，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叶家最后的幸存者叶拂偏了偏头，似乎并不明白他的意思。乌黑明亮的大眼睛眨了两下，叶拂嘟着的嘴巴里冒出两个简洁的词语：“哥哥，饿。”

　　只是如此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林泽脸上的冰霜彻底融解，那一丝出现在他脸庞极为难得的淡笑犹如清晨的曙光般耀眼而温暖。“好，我们回家吃饭。”他如是说道。

　　“摆驾回宫——”太监总管高正尖细的声音适时响起，林泽抱着叶拂登上龙撵，在一众侍从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刑场，前往皇宫。

　　历史永远只会属于赢家，曾受过的屈辱似乎都随着那些人的死去而被掩盖，可是留在内心深处的恐惧和阴影又当如何消除？

　　“啊——！！”一声尖叫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永安宫内，叶拂整个人瑟缩在床脚，紧闭着双眼不敢动弹。林泽的手才刚靠近，叶拂就一个激灵，把头埋得更深，细微的呜咽声不时从她口中传出。

　　林泽双眉紧锁，没有再试图靠近，只是放低了声音说道：“阿拂，是哥哥。”

　　叶拂似乎根本听不到林泽的话，紧贴着墙，极度的恐惧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望着被梦魇这般痛苦折磨着的叶拂，林泽双眉紧锁，眼中浸满了心疼和痛楚。那个夜晚，他甚至不敢去回想，更不敢想象在他赶到之前就究竟发生了什么……

　　正当林泽思绪漂浮之时，叶拂突然睁开了眼睛，惶恐地尖叫着，胡乱挥舞起双手来。

　　重重叹了口气，林泽抓住叶拂的双手，抬手在她的后颈砍了一下，这才止住了一切。接过叶拂瘫软的身子，林泽眸色一黯。明明已经给她服了忘川，过往的记忆也已消除，可是噩梦依旧夜夜来袭，从未间断。记忆可以消除，可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恐惧，他却没有丝毫办法。

　　林泽是恨的，恨自己当初太过大意，也恨自己当初太过无用，竟会让她遭遇那样不堪的过往。如果可以，他宁愿承受一切的那个人是他。可是这世上没有如果，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只有软弱的人才会想如果，而他绝不能软弱，他必须比谁都强大。望着怀里的叶拂，林泽神色坚忍，灼灼的目光坚定如贴，任谁都无法撼动。

　　一个人之所以会强大，是因为拥有一个必须要守护的人。

　　对于林泽来说，叶拂就是那个他必须要守护的人。

　　***

　　静谧的午后，阳光越过浅浅的窗棂洒在金丝楠木书桌上，远远看去像是铺上了一层极淡的光晕，柔柔和和的让人看着极为舒服。

　　叶拂整个人裹在一件狐裘之中，只露出一张巴掌小脸，和两只捏着鱼蓉酥的手，坐在书桌边的软椅上吃得正欢。叶拂吃得很专注，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几乎到了浑然忘我的境界。一旁批阅奏折的林泽时不时会抬眼望上她一眼，见她吃得开心，眼底便会染上淡淡的笑意。

　　林泽此时已经停下了笔，就这样注视着叶拂，很久很久。对于他来说，能够这样静静看着叶拂开心地吃东西就是他最大的幸福。可就是这样简单的幸福，林泽用了整整七年才做到。

　　“皇上，晦明禅师到了，正在东暖阁。”高正恭声禀报道。

　　林泽闻言微微颔首，起身走到叶拂身边，见她手中的鱼蓉酥刚刚吃完，就又取了一块塞到她手中。叶拂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林泽身上，看到林泽，她咧开嘴巴，笑了。

　　林泽朝她伸出双手，温言说道：“阿拂，过来。”

　　叶拂歪着脑袋考虑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林泽的意思，慢吞吞地从软椅上站起身，靠向了林泽的怀抱，脆声道：“哥哥，抱。”

　　叶拂会说的词语不多，除了“哥哥”之外，不外乎“吃，饿，睡，抱，好”这几个。然而光是教会叶拂说这几个词，林泽就已经费了好大一番功夫，足足有四五天时间。

　　没错，叶拂是个痴儿，从生下来的那天起就是。

　　叶拂的娘亲，林泽的小姨谢雨菲在生下叶拂的那天就因血崩而死。因为叶拂是个痴儿，叶青一直视她如空气，叶拂在叶府中的境遇可想而知。且不说叶青的几个小妾和其他子女，就连叶府的下人们也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唯有谢雨菲生前的贴身丫鬟巧玉一直照顾着她。

　　在见到叶拂之前，林泽从未见过像她这般长得如此漂亮的小娃娃，皮肤白皙得像是陶瓷做的一般，黑亮的大眼睛干未染上任何杂质，干净明亮。然而那两只雪白的胳膊上却布满了大大小小，触目惊心的青痕，有新的，也有旧的。明明应该很疼，叶拂却恍若未觉，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睁着大眼睛天真地望向林泽。就是那双清亮透彻的双眼让林泽下定决心要保护她，不让她再受任何欺凌。

　　如今他已经站在齐国的最高点，他做到了，却还不够。

　　抱着叶拂走进东暖阁，林泽一眼就看到了静坐在屋内的晦明禅师。

　　将叶拂放到椅子上，林泽走到晦明禅师身前，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晦明禅师。”

　　“皇上。”晦明禅师站起身，微笑颔首。

　　“有劳禅师了。”林泽侧身一步，将晦明禅师引到叶拂面前。

　　晦明禅师坐到叶拂身边，捉起她的右手细细把脉。片刻后，晦明禅师双目微敛，放下叶拂的右手，手掌置于她头顶百会穴，引出一分灵气缓缓探入。随着灵气的不断深入，晦明禅师眼中划过一丝诧异，神情郑重，双眉随之皱起。林泽见此，心下一沉，不由双眉紧锁。

　　过了近半柱香的时间，晦明禅师才缓缓收回手，对着林泽轻轻摇头。

　　林泽此时早已面色凌然，眼中忧色渐重，不由唤道：“禅师。”

　　“公主的命魂被一股很强的力量所禁锢，命魂乃是七魄之本，透过七魄中的天冲灵慧魄主思想，主智慧。公主并不是天生的痴儿，而是被人禁锢住了命魂，才会变成如此。”

　　林泽闻言睁大了双眼，他想过许多可能，却从未想过竟会如此。

　　“禅师可有方法？”林泽目露期待，急切地问道。

　　晦明禅师口中吐出一声轻叹，摇头道：“公主体内禁锢命魂的力量太强，贫僧道行尚浅，无能为力。”

　　听到这话，林泽心下震惊。这晦明禅师乃是一云寺首座长老的关门弟子，在九州之内也是极有实力的修行者，若非与谢家有旧，他也不会走上这遭。连晦明禅师都无能力为，那么当初禁锢叶拂命魂的人……林泽暗吸了一口气，不敢再深思下去。

　　那些纵行九州八荒的强者们，他一个小国之主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半点。

　　“依禅师看来，不知谁能解了这禁锢？”按捺下心思，林泽问道。

　　“如果将我的灵力比作明镜湖，那么那股禁锢之力便是碧落海。”晦明禅师苦笑摇头道：“依我看来，九州八荒之内能解此禁锢者，大概也只有那些游历四方的散仙才有可能。”

　　林泽闻言心中大骇，双目圆睁，不敢置信地说道：“怎么会？那禁锢舍妹的人……”

　　看了眼拿起旁边梅花糕专心啃着的叶拂，晦明禅师叹了口气，心下暗叹可惜。刚才探查之下，他发现叶拂根骨极佳，世间罕有，若非被禁锢住了命魂，那该是如何惊才绝艳之人。到底谁会下如此重手，竟然将一个这么小孩子的命魂生生禁锢？

　　“我会向各门派掌门问问是否知道散仙的踪迹，不过你也不要抱有太大的希望，毕竟散仙大多隐于方外，行踪不定。”见林泽满眼忧虑，晦明禅师说道。

　　“那就多谢禅师了。”林泽又行了一礼，看了眼依旧自得其乐的叶拂，心下疼惜。

　　他以为登上齐国皇位就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她，可如今看来，还差得很远。如果禁锢叶拂命魂之人有天想要她的性命，他根本没有办法保住她……

　　紧握住双拳，林泽再次尝到了无能为力的感觉。

　　到底会是谁，禁锢了她的命魂？

作者有话说

　　下章师父就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