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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旅途 ...

  •   林间的树枝细细碎碎地洒下几缕阳光,在布满车辙的泥地上不停地跳跃,闪烁着。并不算宽的道路两旁,车前草的叶子上有被碾压过的痕迹,羊齿的嫩茎上微微闪着水光,朝路的中央好奇地探着。这里好像刚刚下过一场雨。向时而平行时而交错的车辙一侧看过去,是一座典型的欧洲腹地城市,此刻像一位刚从她那慵懒而闲适的午睡中清醒过来的贵妇人:那清晨的繁忙已经结束,而傍晚时分例行的玩乐还未开始。

      而向车辙的另一侧看过去,却仍然是密林。车辙歪歪扭扭地,直伸进那一片浓绿色之中去。树林是不会说话的,它很认真地藏匿着那几道并不很深的痕迹,就像几十年,几百年来,它一直做的那样。

      都有些什么,是这片林子的秘密?各种各样。成群结队唱着歌的吉普赛人可以从这里避开令人难堪的询问,神不知鬼不觉地入境。犯了罪的盗贼若能逃得过政|府的监管,必定也会选择从这里逃离。洋溢着才情的诗人们把这里看做灵感的源地之一,而政客,那些要员们,为了节省时间和躲开众人的目光,有时也会从这儿来往。

      而此刻,那些绿色的华盖下面,缓缓行驶着一辆四轮马车。木制的车轮顺着地势上下颠簸,不时有泥水飞溅在挡泥板上。赶车人神情沉着地握着缰绳,一副训练有素的做派,身上的号衣显示出这马夫为之效力的人家或许名声显赫。这人的身边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身上穿的衣服料子不甚光鲜,但如果有行家在场,一定能看出这式样流行了还不到一个月。从这一点上来看,她也许是某个大户人家的高等使女。

      四下里没有什么响动,只有四匹马的蹄子踏在地上的声音提醒着他们自己身在何处。那使女也许是不堪于长途劳顿,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正在这时,从车内伸出一只女人的手,把帘子掀起了一条小缝。

      “什么时候了?”一个女声从那道缝中传出,讲的是一口干脆利落的德语。

      “还不到晚上呢,殿下。”使女立刻清醒了过来,迅速地回过头作出答复。

      那赶车人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微眯着眼似是心情极好,对两位女士的对话熟视无睹。车内的女声顿了一下,然后再次不紧不慢地响起:“明天上午,赶得到巴黎吗?”

      “这路不好走,殿下。怕是要赶夜路了。”使女诚惶诚恐地回答。于是车内又没了声音。马车依旧伴随着轻微的噪声,颠簸着前进。

      天色渐渐变暗。马夫在嘴里衔了根草梗,比先前更加全神贯注起来。那年长的使女困顿不堪,早已靠着马车车厢的边缘疲倦地睡着了,身子随着车轮起伏而一颤一颤的。马车内,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掀起了窗帘,车内的人漫无目的地向外张望着。

      就着落日的余晖,车窗内现出的是一张年轻的脸。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眉形细而修长,嘴唇微薄,——正是贵族世家的引以为豪的样貌,只是少了些柔和。眼角略有几道笑纹,显示出在这张雕塑般的脸上曾有过活泼生动的表情;然而此刻她的一双灰眼睛不知是由于疲惫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流露出的只有一片茫然。

      她轻轻咳了一声。

      使女立刻清醒了过来。“殿下,您有什么吩咐?”她掀开车帘问道,“我刚刚睡着了,如果您——”

      “您休息吧,米勒夫人。没有什么事。”客气而疏离的语气。

      米勒夫人于是身子一歪,又不知忧愁地睡过去了。然而车内被称作“殿下”的女子,却微微皱起了眉。

      这条通向巴黎的路,究竟会带给她怎样的命运,她完全不清楚,就像她不知道这路还有多长一样。前方的目的地,是个未知,而她所能做的,只是身不由己地向着这个未知一点一点靠近。

      她知道自己是去完成一项使命的,一项重要得由不得她不做的使命。“你记住了,利斯洛塔,”她还记得一直以来,所有人给她灌输的教导,“你将来是要离开我们的。而在那以前,你要做好为家族奉献一切的准备。”

      她现在就是抱着牺牲一切的决心上路的。一颗心在胸腔里怦怦跳动,她没法说服自己平静下来。她默念着从年幼时就早已记得烂熟的那些祖先的名字,然而于事无补。这些名字只能是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她,她的存在是为了什么,以及,她是谁。

      她姓冯•哈布斯堡。而几天之后,她将姓胡兹尔。

      利斯洛塔打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她的父亲是奥地利女大公的堂兄弟,膝下有两个女儿。对于这位可敬的侯爵大人来说,这些女儿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拿去送给别人,以获得日后家族的利益。作为强势而不容侵犯,枝繁叶茂几乎蔓延了半个欧洲的哈布斯堡家族一员,他坚信家族的利益至上;也就是说,他个人的利益至上。

      早在利斯洛塔出生之前,法国曾有很强的势力。路易十四留下的这个国家虽不像黎塞留在世时那样强势和凌厉,却也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那时的哈布斯堡侯爵,是挤破了头也别想跟任何一个法国显贵沾上边的。然而在她出生后不久,一场七年战争在几乎耗尽了这个国家的元气后终于结束,一批在乱世中得以出人头地的新贵应运而生。

      胡兹尔公爵就是在这几年间入了人们的眼的。这人已近晚年,政治手腕也不甚果断。但对于哈布斯堡侯爵来说,唯一重要的是这人的政|治倾向正和当时法国的主流相反。于是两家的契约就这样秘密地成立了。侯爵决定,当自己尚年幼的小女儿一满十六岁,就将她送往法国,与公爵届时已成年的继承人成婚。而在小心翼翼地等待利斯洛塔长大成人的这几年里,他唯一要遗憾的只有他那已经订婚,无法再拉拢更多的法国贵族的大女儿。

      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公爵早已逝世,他的儿子马蒂斯•胡兹尔袭了爵位;路易十五的名望日益下降,路易十六继位后软弱无能,法国王室的鸢尾花早已光彩不复当年。然而,或许是出于更长远的考虑,这个关于利斯洛塔命运的契约却从未变更过。如今她就是身在这样的一段旅途上:奥地利早已被甩在了身后,而法国还在前方,遥不可及。

      额头一突一突地痛了起来。利斯洛塔把视线转回车内。关于这位马蒂斯•胡兹尔,她了解的并不比奥地利乡下任何一位农妇多。她甚至没有见过他的画像。在她年轻的,年仅十六岁的生命里,曾满满填塞过的从来只有另一个人的影子。

      塞弗特•冯•哈布斯堡,她的堂兄,一个金发棕眼的瘦高青年。去年,在家族的安排下他也结婚了,娶的是她的一位远房表姐,西班牙的美人。

      未知的命运在前方的路上交叠,弯弯曲曲地延伸。利斯洛塔希望她可以预知命运,至少,预知自己的命运。像古时的希伯来先知们,将目光穿透这一片浓雾。

      不知不觉,天已破晓。东方的地平线上,渐渐现出一丝丝鱼白。车厢内,经过一夜的焦虑与不安,利斯洛塔终于睡着了。

      马车这时早已驶出了树林,进入了另一个城市。这种小城市平时是鲜有大人物光临的。此刻正是清晨,浑身脏兮兮的小孩子光着脚在街上跑来跑去;店铺里精干的主人们戴上了夹鼻眼镜开始读报;面颊红润的壮实妇人们里里外外地忙碌着,手里总是拿着东西——或者是一桶水,或者是一罐牛奶。车夫挥鞭赶开这些人,在轮子后面扬起一小股灰,掩盖住充斥着清晨的那些异国口音的喧嚣。

      “殿下,您该醒醒了。”忠实于本职工作的使女掀开帘子,轻声叫着主人,“大概中午我们就会到巴黎。”

      利斯洛塔睡得并不安稳。长久以来的思虑不时地贯穿着她的整个梦境,再加上马车的颠簸,她并没有睡多久。这会她早已醒了,闭着眼睛,用手肘支在车窗上撑起额头,试图再多休息一个小时。

      “知道了。”她简单地回答,心里多少有些不快。这清早的问安来得着实有些不是时候。沉默了一会,她又开了口,“公爵那里是怎么安排的?”

      “到了巴黎后,您会在安排好的旅馆落脚。公爵大人的马车会将您接到他的辖区住下。婚礼在明天上午举行。”隔着帘子,利斯洛塔看不见答话人的表情,却能想象得出她那一如既往恭顺的姿态。

      “这么说我们出发时就已经晚了。告诉我,米勒夫人,”利斯洛塔睁开眼睛,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感情,“您的意思是说,从我离开奥地利到现在,要在两天的时间内穿过三个国家?”

      “恐怕是这样的,殿下。您又要在马车上度过一天了。”说到这里米勒夫人突然想起了什么,“您如果下令让车夫赶快点的话,我们也许还有时间吃早饭。”

      “到了巴黎再说吧。”利斯洛塔回绝道,“相反地,请您让车夫把马赶慢一些。这车子摇晃得太厉害了。”说完她重新闭上眼睛,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靠在胳膊上,徒劳地试图补回失去的睡眠。

      还剩下半天。半天和一个晚上。然后我就是利斯洛塔•坦尼娅•冯•哈布斯堡•胡兹尔公爵夫人了。她困倦地想着,把这个名字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试图使它变得顺耳,好听些。不过这个名字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在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除了外交礼仪她什么也不懂。所有可能遇到的困难,也无非就是换了另一个居所,用另一批下人,说另一种语言,吃另一种食品罢了。除此之外,她还是那个按别人指令做事,没有一项决策出于自己意愿的坦尼娅郡主。

      而她认为,这是很公平的。这个家族禁锢着她和她的思想,同时也使她衣食无忧,给她万人之上的地位。这两者紧紧捆绑在一起,就像是一种交易,和其他所有上流社会的交易一样的平常自然。她笃信这一点,就如同笃信中世纪的女巫必须接受火刑一样。这是她们的命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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