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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五十五)收不住的似水流年(一) ...


  •   解下眼带放置在桌面,长身男子从一旁的少年手中接过杯盏啜饮了一口又原封不动地递了回去。遥望窗外最后一丝夕阳都被吞没,他沉沉问道:“今日可有什么动静?”

      “回后主的话,今日收到文大人的密折。”从一旁的木质管桶中抽出卷作细长条形的纸张双手奉上,苓柳恭敬地半跪在地上,“请后主过目。”

      寥寥数行字句很快便读取完毕,蓝曜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低低地唤了一声:“苓柳。”

      少年极其熟练地从一旁的桌子上取过油灯,原本就被抓的有些褶皱的纸片就这样被灯芯上的火苗点着,逐渐地化为黑灰色的蜷曲物质。静默地捏着信纸一角,在火焰快要烧到指尖的一瞬间松手,艳红的火舌贪婪地摇曳一圈缓缓落在石板地面,熄去了所有气势。

      苓柳屏息凝视地面残留下来的信纸残骸,连声线都没了平日的清脆:“后主有何打算?”

      用指节紧了紧眉心,夙沙蓝曜站起身来。夜将一切事物都包裹在了静谧之中,四周只是沉沉的暗色,连月光都照不进一点。唯一一抹鲜亮的色彩便是他左眼中那与生俱来的明红,在这孤寂萧条的夜晚增了几分妖艳之气。

      依照信中所暗指的意思,他那足智多谋的宰相大人似是已经发现了近日朝中蠢蠢欲动的势力,也明确了预备作乱的人员。按照常理说,在国家内乱不断的时候君主却执意飘忽在外怎么看都是故意给那些侥幸人士以可乘之机的迹象,可他夙沙蓝曜并不是庸君,怎么可能犯这样的错误?内乱之所以比外战更加棘手往往是由于敌明我暗,如若不设个套,适时地露出些纰漏,怎能顺利地引君入瓮?

      这次出行目的虽说是为国寻才与探测虚实,他又何尝不是在给夙沙留守的那些佞臣贼子一个虚无的表象来引出实情呢?最初就猜想过在他出行期间必然会有人露出马脚,却不想这变故来得如此之快。夙沙的皇位真有如此大的吸引力,引得人人前仆后继?蓝曜嘲讽地扯了扯嘴角,却始终未能笑出来。无论怎样看这个时机都必须归去不可,但……

      伸出右手翻过,凝视掌中的纹路,蓝曜不由自主地叹出气来。生在帝王之家的人对于风水之说总是有或多或少的在意,他自小便被观星师断言命中有劫,却未能明晰指出劫数的实体,只提点他要多触水气以除周身过重的戾气。皇室之人被明确指出命数不祥无非是致命的一击,极可能因此失去即位权力。可世上的事情总是非常巧合,自从蓝曜出世之后夙沙皇室便再也没有生出过男孩,偌大的皇室家族竟因为这样无法形成即位人的争夺之势。当然,这个现象怎么看都不正常,因此宫里宫外自是流言漫天,将这皇子说成了牛鬼蛇神。只是无论外界的传言多么纷繁复杂,他夙沙蓝曜的确是正统的继位者。

      至少,最初是。

      见主上长久没有动静,苓柳正欲侧首再度询问,忽闻房门外女子娇娆的声线,示意房内之人开启门来。用眼神征询着意图,待站在窗边的男子终于深沉地点了点头方才谨慎地将门拉开一条缝。眯眼辨识来人外貌,他极轻地问道:“怎么是你?”

      “后主召见,我能不来吗?”那人咯咯地笑了一声,凤眼因笑意而迷离。

      “我看你是巴不得留在这里吧?”

      纤纤玉指轻缓地抚上门面,来人笑意更浓:“苓侍卫这是什么意思?”

      “又不是第一次来了,装什么……”想来后主停留芷之后几乎是日日都要召见她询问情报,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隐瞒的?苓柳无趣地翻了翻眼,“谁不知道你的心思……”

      明显地嘲讽着,却也不得不讪讪地打开大门放人进来。许是那句抱怨的音调有些高,竟引来蓝曜疑惑的视线,苓柳连忙关紧房门,回首便见那女子安分地半跪在地,淡朱色的罗裙淌在地面微波粼粼。她的声线一直是那么柔软,静静地道出一句:“参见后主。”

      轻轻摆手示意对方不要在意礼数,蓝曜寻到桌边的长椅弯下身去,可他并没有舒适地躺下,反倒是极不稳地靠在椅背一端,以便随时支起身子。

      “花棱。”

      他叫她的名,音色慵懒却不乏威严。

      花棱闻言稍稍抬起了些眼,视线游离在周边只是不敢落在身前之人身上。他对她来说是那么至高无上,遥不可及,此时却又好似无比切近,鼻息可闻。回想着,自从入了夙沙皇宫侍奉蓝曜皇子,她的世界里便只有他。她敢发誓自己可以为眼前的男子做一切事情,哪怕那些事情多么肮脏,多么残忍都在所不惜。她不是没有扪心自问过,这样做真的值得吗?他是夙沙高高在上的王,而她自己不过是宫内再普通不过的婢女,任人摆设的棋子。这些道理怎会不明白?可心这东西,一旦交出去了便绝无法自在收回。如果说这世上的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存在意义的话,她存在的意义一定是为他所用,即便是利用……也好。

      也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应允到莫桑皇子府做内应的任务,似水流年匆匆划过,她只是日复一日地期盼能够再度与她朝思暮想的男人相逢。而现在,他,就在她的面前!虽说这次潜入莫桑期间几乎可以日日相见,可她却觉得总也瞧不够。或许就像苓柳刚才说的,她是真心想要留下来。

      “后主有什么吩咐?”看似平静地回话,花棱的肩却已然微微颤抖。三年,整整三年,她在莫桑已经度过整整三个年头,无论是最初的总府内应,还是之后对莫桑皇子的监视,亦或是佯装友善接近沁雪,不就是为了他这一句问么?

      “国中有变,朕明朝便会离去。”似是挑拣了一下言辞,蓝曜顿了顿方才接续。

      语调平稳,即便是妄想也找不出可以称之为留恋的气息。花棱有些想笑,可试着去勾起嘴角,只换来一次又一次苦涩的感受。她不是不明白,眼前这个男人从未对任何女子产生过依恋和隽永的感觉,也不可能。他的心早就被那冷酷的母后和残虐的父皇所冻结,被国内无尽的倾轧排挤所疲累,根本没有空隙留给最后一丝柔软,全数化作最坚硬的石头,扎疼了他人却也让自己血流不止。为人上者必然孤独,说的便是这样吧。但,这样也好,至少她可以以现在的身份站在他身边,做一颗永远不会被替换的棋子。

      屏息凝神,花棱不敢轻举妄动,事实上她也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痴痴地盯着蓝曜腰间垂下的银铃挂饰,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些?

      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大步流星地离开,何须告知一个宫女他离去的消息?

      感到心脏一阵又一阵地狂烈跳动,花棱开始不着边际地想,难道是要召她归去?她终于可以结束莫桑的任务再度回到他的身边,从今以后都不用相隔两地了吗?被这个想法驱使,花棱的脸上闪现了难得的红晕。她几乎是急不可待地注视着斜坐着的长发男子,想要从那一对增了些沧桑的异色瞳中读出什么信息。

      微薄的唇瓣改换着方向,言辞就这样一字一句地编织出来。花棱不确定当时的自己是不是露出了非常失礼的神情,也不清楚那时怎么会感到脑中一阵钟鸣。她只清晰地记得那时的话字字如刀插在心口,痛到麻木的地步。

      那个她深深依恋的男子,淡淡地伏着眼睫,噙着几许游丝般的笑意抚过腰间的青笛。没有留下任何回转温存的时间,他便彻底切断了她所有的希冀。

      他带着不为她而柔软的神色,叮咛地吩咐着:

      “留下,为朕好好看着她……”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五十五)收不住的似水流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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