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离华歌》路遇草田

167、（一百六十五）莫名而来的远行

　　“嗯，的确是突如其来的邀约呢。”
　　听完夙沙蓝曜声情并茂的回忆叙述，沁雪淡然地道出这么一句。
　　今日她本想到御花园转转透透气，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出门，夙沙蓝曜就快步杀了过来。见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沁雪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便回到房内听他叙述。总而言之，那边要说的事情概括起来就是沭澜公主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居然要带着她一起出趟远门，夙沙蓝曜觉得这件事来的蹊跷，暂时保留了回答。
　　沭澜公主在上次的骚动之后就相对安稳了，即便真的要加害于她估计也不会选择这么风头浪尖的时刻。但两人的关系在现在也绝对说不上是好，如果真的感情好，沭澜公主大可大大方方地主动邀请，何必经过夙沙蓝曜这一关呢？
　　寻思着背后的悬念，沁雪看向夙沙蓝曜：“公主她有说要去何处吗？”
　　“桑丘……”言罢觉得不妥，夙沙蓝曜又补充了一句，“对于你我来说可谓是心绪复杂的地方了呢。”
　　沁雪没想到夙沙蓝曜会如此在意，一想到他霸气起来不分青红皂白的样子就无法忍住笑意。若是让夙沙的朝臣看到他们的君主这副狼狈的样子，估计个个都要回家上吊个几百遍吧？
　　“……桑丘，吗？”
　　正如夙沙蓝曜所说，这个地方对于他们两人来说有着太多繁复的思绪，事到如今回想起来已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沁雪低声重复了一遍目的地的名字，似是进入了思案之中。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她方才抬起头来微笑回道：“难得沭澜公主盛情邀请，怎可不去呢？”
　　如此一番对话之后，过了不久沭澜公主与沁雪便在一队护卫的陪伴下踏上了旅程。
　　文信修站在城门之上远望队伍逐渐消失在视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就这样放她走了？”
　　“不过是陪沭澜出趟远门，何来放不不放一说？”夙沙蓝曜自嘲一般地提了提嘴角，口中的言辞却依旧在维护沁雪。
　　这样你来我往的对话已经不止出现过一次，事到如今文信修也懒得在这个轮回中旋转。这次出行的提议者虽然是沭澜，但沁雪显然是有自己的目的才会答应。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即便不像最初见面时那样针锋相对，却也不见得好。沭澜的心思文信修懒得搭理，沁雪的动机不明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
　　见文信修久久不言，夙沙蓝曜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内心又再度狂躁起来。他感到那种无处发泄的焦躁感频频袭来，让人坐立不安。
　　“灵漠。”
　　夙沙蓝曜轻唤一句，其身后便瞬间出现一清秀男子，跪地行礼道：“属下在，后主有何吩咐？”
　　“跟上她。”顺手解下腰间的一只玉佩放入灵漠手中，夙沙蓝曜迟疑了一会儿方才接续，“无论发生何事，都要带她回来。”
　　闻言灵漠猛地抬起头来，正对上夙沙蓝曜那只略带狂气的鲜红眼眸。他不由自主地偏开了眼，攥紧手中的玉佩，丢下一句“灵漠领命。”之后便飞也似地窜到了城下，抄起一匹快马追随队伍而去。
　　“既然还是要谴人监视，何不在最初的时候就把灵漠带上？”面露“真是多此一举”的表情，文信修讪讪地耸肩，“如若灵漠的行踪被发现，届时后主您想要如何向娘娘解释？”
　　“……解释？为何要解释？”好像先前的事情完全没有发生过一般，夙沙蓝曜的脸上找回了宽慰之色，“朕无非是谴人加强护卫罢了，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听着夙沙蓝曜滔滔不绝的理由论，文信修感到一阵拥堵。他将双手缩回袖口，双目直视对方：“……冠冕堂皇的借口大可不必，其实您只是打心眼里不相信她罢了吧？”
　　被人一语中的的感觉固然不算好，夙沙蓝曜再度垂下了脑袋。他绵长地叹息着，扶住城墙的手指渐渐泛白：“我原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
　　可一旦直面事实，信任果然不堪一击。
　　事到如今也没有自欺欺人的意思了——即便日后会让你怨恨，我也不会放开。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沁雪在摇曳的车里左右晃动，久而久之居然有了些睡意。想必是在夙沙的时候伪装自己耗费太多的心力，以至于连这种破路都不能阻止她睡去的趋势。寒嫣在旁无奈地盯着沁雪，看她快要倒下便用手戳了戳她的腰杆。怕痒的沁雪瞬间向反方向弹坐起来，可坚持了不一会儿，又开始缓缓倒下。
　　“喂，可别在这儿睡了！喂！！！”也顾不上主子下人那一套，寒嫣坐到沁雪身旁扯了扯她的脸颊，“本来沭澜公主的邀约就够诡异的了，你还这种漫不经心的状态，要真有什么事情该怎么办？”
　　“我巴不得有事儿。”有气无力地回了这么一句，沁雪靠上了寒嫣肩膀。
　　事实上那句话并不是玩笑，在踏出夙沙的时候她就已经明晰感知到了奇异的感觉。
　　原本是沭澜邀请她出行，那按照道理沭澜应当与她同坐一辆车。在这种时刻还要保持双方分车的状况，绝对是因为她知道中间会发生点什么。
　　不过这样也好，本来在夙沙改换态度就是为了让夙沙蓝曜松口肯放她出去，现在沭澜的邀约尽管真意难测，却也切实地让她走出了夙沙。如果能在这一路上找到与莫桑联系的方法，那逃离必然不是难事。
　　说起来也真是讽刺，曾经文信修有告知过她离去的方法，却因为她本人的踌躇而搁置了。现在回想起来，反正目的就是离开这座城池，方法什么的根本不用挑选啊。
　　那时的她究竟是为什么拒绝了文信修伸出的援助之手呢？
　　如此想着，沁雪将脑袋搁在窗框附近小憩。周遭依旧静谧，只有车轮与地面摩擦的声响构成了此时的主旋律。看似与先前没有两样的情景，沁雪却忽然感到有些异样。
　　她试探地拨起车窗上的帘子，探出头去。寒嫣赶忙从后拉住她：“你小心点儿！可别磕碰到了！！！”
　　“……不在了。”
　　被寒嫣紧紧拽着腰部，沁雪却纹丝不动地趴在车壁上。她喃喃一般地说着简短的话，视线久久不能收回。
　　寒嫣内心产生了不小的动摇，她下意识地往手臂上加了点力道，沁雪终于转了过来。她像是强迫自己定神一般地闭起了眼，大约过了几秒再度睁开：“寒嫣，从现在开始高度警戒，说不定等下就会有攻击。”
　　“攻击？”
　　这句将信将疑的话语还未落下，便见一急速飞行物体“嗖”的一声窜入车内，结结实实地扎在了车厢一边。定睛一看，发觉那是一根修长的箭，扎得入木三分，可见发箭人的力道之大。寒嫣顿时了解了情况危急性，她将沁雪推向马车角落，自己则抽出靴边的小刀抵在身前防护。
　　根本没有留下给人喘息的机会，瞬息之间又见两根箭冲了进来。寒嫣奋力挡掉了一根，另外一根则径直穿过与前方驾驶座相连的小窗，在驾车人背后产生了钝响。
　　在有人跌落车下的声响过后，车身出现了剧烈的摇摆，沁雪不得不紧紧抓住窗栏来保证自己不被甩出门去。只是这场骚动已然造成了前方马匹的惊恐，没有了车夫的控制，马匹们便奔得更为狂野。
　　“看来要非跳不可了！”
　　“跳……？”
　　停顿了半晌才理解寒嫣口中“跳”的意味，沁雪连反对的时间都没有，她只感到有人大力拉了自己一把，随即而来的便是周身跌打的疼痛和不断翻滚的视野。
　　我的天！原来寒嫣这么雷厉风行的么！！！！
　　脑中爆炸着与现实完全无关的槽点，两人顺着山坡滚了下去。显然之前向她们放箭的人根本不会就此罢休，不多时山坡之上便传来阵阵脚步声，少说也有十数人！
　　沁雪紧紧抱着寒嫣在倾斜度极高的山坡上滚动着，终于在撞上一棵参天大树的时候停了下来。她属于运气一向不怎么好的类型，所以用腰杆撞树法强迫滚动停下的任务自然是由她完成。
　　“嘶……腰要断了……”那种结结实实的跌打损伤痛感十足，沁雪忍不住从眼角挤出点泪花。寒嫣顾不得多询问沁雪的伤势，拉起她就往密林深处走：“如果现在停下脚来，到时候就不是腰断那么简单收场的事情了！！！”
　　于是就这样，两个伤痕累累的女子在前奋力奔跑，一群杀气腾腾的黑衣人在后紧紧尾随，画面感像极了古代版大逃杀。沁雪此时真心非常后悔在夙沙后宫只顾得防着他人，都忘记要锻炼自己——特别是体力方面。
　　后方追赶的声响越来越切近，她的脚步却是越来越沉重。难道就要这样死的不明不白？实在太荒唐了！！！！！！
　　使出平生最大的力气在山路上狂奔，好不容易奔到了山口，眼看就能混入其他村落的时候，面前却出现了另一队人马！
　　领头人宽大的帽檐之下垂吊着深色纱，根本看不清面容。长至肩部的头发全数束在了马尾之中，毫不做作地倚在了身前。此人身材颀长，体型较一般男子来说偏瘦弱些，却也不似女子那般娇弱。尽管无法直接看到对方的面容，沁雪却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威压感。跟在那人身后的队伍粗看一下也有百号人，着实不是靠两人之力可以抵挡得过的。
　　正踌躇着该如何是好，身后的追杀者已然赶到。前有狼后有虎，这种九死一生的情景安排真是巧的天衣无缝。
　　寒嫣将沁雪护在自己身后，开始朝着侧方后退。她们两个退一步，两边的队伍就向前一步，完全没有躲避的效果。
　　看来这次真的是在劫难逃。
　　沁雪绝望地发现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脑中一片空白，别说是逃走的计策，就连死法都想不出来。
　　相对于山口的队伍，身后的那些追杀者显然更为焦虑。眼见沁雪她们退到了极限，两个黑衣人便急速冲了过来。他们手中的长剑在阳光下闪出冰冷的光辉，反射在沁雪的眼中只剩下恐惧。
　　这是她切实感受到来自死亡恐惧的一刻。
　　虽说之前在夙沙蓝曜面前有过自刎的行为，但那时她已是放弃了一切，完全忘我。而现在不能说是重拾希望，却的确没能做好赴死的准备。
　　她紧紧地闭上双眼，至少期望自己的最后一刻能够瞬间过去，不要留下太多苦痛。
　　有血液溅出的声响，空气中瞬间洋溢起了刺鼻的血腥味。
　　沁雪感到浑身都冷了起来，颤栗无法抑制。可令她讶异的是，自己的心脏依旧坚强地跳动着，似乎身上也没有痛感！
　　诧异地张开眼，沁雪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先前还耀武扬威地举刀砍来的两人，这个时候已经匍匐在地。鲜红的血液从他们身下流出，染红了站在地势较低区域的沁雪与寒嫣两人的鞋。
　　这……是怎么回事？
　　下意识地将视线移向另一边的队伍，沁雪发现那位领头人依旧保持着投掷的姿势，指尖优雅又无情地指着那两人倒下的方向。
　　一瞬便理解了事态发展，看来那队人马的厉害程度远远凌驾于这些追杀者！
　　翎沁雪，你要冷静，你要冷静！
　　她不断这么对自己说，视线漂移在这片土地之上，希望能找到脱身的办法。如果前后都被堵住，那上下移动呢？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向下瞟去，由于两人先前的脱身方法，现在所在地距离山脚并不远，海拔也不高。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还是什么，两人身下便是一大片杂草，即便现在跳下去也不至于受伤！
　　“寒嫣，做好准备……”与其两人都丧命于此，不如赌一把，沁雪如此想着，开了口。她用颤抖的手扯过寒嫣，毫不犹豫地将她护在了身后：“下山之后，马上去莫桑找蔺大人，明白吗？”
　　“沁雪你……！”
　　寒嫣猝不及防地感到自己被巨大的推力推了出去，重心完全倒下后方的她就这样掉入了几米之下的草丛之中。由于山体的倾斜程度，她还没来得及站立起来便再度顺着山坡滚了下去。一声凄婉的“沁雪”逐渐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黑衣人本就已经无辜损失两名同伙，此时又看到沁雪这番作为，更是怒不可遏。他们也顾不得对面的队伍是什么来头，纷纷扬扬地冲了过来。
　　沁雪猛地转身想要冲进对方队伍的骑兵队中混过此劫，谁知刚跑到其领头人的马匹附近便被人拦腰抱起，回神的时候已被纳入对方怀中。
　　“你放……！唔！”
　　未等她挣扎抵抗，手刀攻击便落在了后脑。沁雪感到眼前一阵漆黑，就这样落入了层层迷雾。
　　在意识完全消退之前，她似是听到了似曾相识的嗓音：
　　“我绝不会让你说出‘放手’两字……”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