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离华歌》路遇草田

165、（一百六十三）陷阱

　　如剑跟着两人一同来到蔺素丞的宅邸，中途没有与前面两位说过一句话。他拼命去思考之前看到那位青年时所感受到的亲切感来自何处，一种近似于希冀的情感在内心不断周旋，无处停留。
　　“蔺大人，您回来了？”
　　刚行至门口，清脆女声便骤然响起。蔺素丞自然地回了一句话便继续迈步进入，如剑则是淡淡地笑了一下：“小玉姑娘，好久不见。”
　　其实小玉在蔺素丞登上丞相之位后便听从其指示关闭了映雪阁，而她本人则是栖身于丞相府。本来映雪阁就是沁雪用作暂时栖身的地方，并不指望小玉一个弱女子能一手经营，现在这样的状况下寄身于官居高位的素丞门下对小玉来说也比较安全。
　　回给如剑一个灿烂的笑容，小玉便十分知趣地在布置好茶点后离场，一时间会客厅内又只剩下三人。素衣男子始终没有把斗笠取下，垂挂在面前的深色面纱让其面容若隐若现，让人好不焦急。
　　尽管觉得蔺素丞作为一国丞相应该不可能和可疑人物来往，但如剑还是把手放在了佩剑之上。他双眼一直盯着对方，就怕自己看漏了什么细节。
　　蔺素丞自顾自地抿了一口茶后来发觉如剑蓄势待发的姿势，他苦笑着将茶杯放回桌面，唤了如剑一声：“我说你用得着这么紧张吗，丞相府又不是第一次来了。”
　　如剑猛然回神，他可以听到那人在面纱之下低低的笑声，一时间感到有些尴尬，他便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灌了一口茶。
　　“这可算是上好的茶叶，你就这么牛饮下去了我真觉得有点可惜。”蔺素丞故意装出一副悲惋的样子看向如剑，这一对话又惹得蒙面人低笑了两声。
　　“蔺大人！”吃不住这种两面夹击的调笑，如剑出言截住了对话。他也顾不得官职的上下之分，如以往作为莫青翾护卫时一样在蔺素丞面前直言不讳起来，“在调笑之前，您是不是该介绍一下谁呢？”
　　闻言稍事思索了一番，蔺素丞却最终变回了一张笑面。他抽出腰间的扇子用扇柄敲着自己的肩膀，视线却一直停在如剑脸上：“……我想你对他的了解应该不亚于我，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以介绍的？”
　　一瞬脑中出现了极其大胆的设想，如剑感到自己的心脏突如其来地掀起了一阵激荡。他转过头去看对面的素衣男子，只觉得脑中的期望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变作了现实，一切都太不真实了。但那句话的意味除了这个设想外他也不想再去考虑别的可能性，如剑快步冲到了对方面前，颤抖着声音道：“您……莫不是四殿……”
　　对方起先并没有做声，只是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抵在了唇前。
　　明明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深色的细纱，这时的如剑却好像可以透过那层布料看到它遮掩着的面容。待他无比确信自己心中所想之时，男子轻咳了一声，再度流淌出的音色已是让人无比怀念的温软音色。
　　只是，话语的内容却带着无法脱离的冰凉。
　　“……记住，这个世上早已没有莫桑的四殿下。”

　　“……嘶！”
　　本在静静做绣活儿的沁雪忽然感到指尖一阵刺痛，定睛一看才发觉深入布匹中的针尖不知何时蹭到了手边，就这样硬生生地扎了手指一下。若是平时肯定能在针尖刚戳到的时候就采取躲避的动作，但近来沁雪觉得自己的感觉实在是迟钝了很多，甚至已经到了麻痹的地步。
　　寒嫣听到沁雪倒吸气的声音方才抬起头来，看到对面女子指尖上逐渐凝聚起来的红色血点，她哪里还能安然处之，赶忙冲到房间一角摸出药箱：“你真是太不小心了！”
　　沁雪呵呵地憨笑了几声便伸出手去任由寒嫣包扎，看着手指逐渐被绷带包裹起来的样子，憨笑就逐渐变作了苦笑。这个场景在宣华殿已经不算是稀奇了，沁雪因为自己注意力涣散而在身体各处挂彩的事件随着时间的推移与日俱增，寒嫣真恨不得每天都把药箱挂在身边。
　　将包扎好的手放在了膝头挂着的衣服上，沁雪目光平和地盯着来自衣料的藏青色。这是夙沙蓝曜的私服，也是他穿到莫桑时的那一件，昨天他不知是要怀旧还是怎样，居然把这件衣服带到了宣华殿愣是要沁雪补。
　　本来就是个无厘头的要求，夙沙蓝曜也以为沁雪会完美地无视，但她也不知是怎么了，居然接过了衣服。或许她是想出乎他的意料，又或许只是想试试自己的底线，不过在夙沙蓝曜看来这些都无所谓了。
　　——毕竟即便本人不想承认，他这个男人也已经深深地烙进了她的生活，再也抹不去。
　　“现在这个样子还真像个合格的妻子呢……”
　　沁雪禁不住喃喃出声，她并不认为自己做这件事是受了谁潜移默化的影响，却也切实地无法回避内心深处的罪恶感。本想尽力说服自己坚持最初的念想，可青翾不在的事实着实影响着她的心情。
　　最近宣华殿回到了最初的平静，理由自然少不了夙沙蓝曜的努力。就因为他这个一国之主一而再再而三地进行劝说，刻薄的夙沙皇太后和刁蛮的沭澜公主都缄默了一些。就算不能说是进入了和气融融的状态，也可以说是相安无事。这其中要经过多少次不依不饶的努力，即便不用脑思考都能想象得出来。
　　果然……这个男人一如既往地让人不解。
　　正是思绪纠缠的时刻，一片黑影无声无息地遮去了沁雪面前的光亮。她缓缓抬头，发觉即便是背着光，夙沙蓝曜的鲜红眸子也能鲜明亮眼。
　　“好了吗？”夙沙蓝曜问得极为柔情，只怕大部分的女子都吃不消这样的追求攻势。沁雪偏开眼，迅速把衣服拎起塞到他怀里。
　　见状也不更进一步，夙沙蓝曜打量起那件修补完整的衣服。原先的破口此时已经被细心缝合，深色的线头隐秘地藏在衣服内侧，从外部看不出一点痕迹。苦笑着诉说了一些感谢的话语，夙沙蓝曜决心将他故意把衣服划破充当见面借口这件事隐瞒下来。
　　看沁雪今天心情好像不错，夙沙蓝曜便大着胆子坐到了她身边。以往的他要是做出这样的举动，绝对会当场得到一个大大的白眼。可一想到自己的怀柔政策实施了这么久，也该是得到些褒奖的时候，他便顺势凑过来试验一番。
　　沁雪似是被惊了一下，她怔怔地看着夙沙蓝曜，像是在揣测他的想法，一对明亮的眼中含着诸多复杂的情绪。然而见沁雪没有明确拒绝，夙沙蓝曜也安心了些。他轻轻地靠着沁雪的肩膀，终于绵长地呼出了气：“……你真是让我好等。”
　　“我虽然没有要谁等的意思，不过您若是觉得不耐烦，大可不必搭理我这怪人。”丢出极有自身风格的讽刺话语，沁雪意外地没有迅速反抗。她低下头去思考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抚过夙沙蓝曜的额角。那种触感非常温柔，夙沙蓝曜的心脏轻微地跳动了一下，谁知就在这时沁雪竟加大了手中力道，径直把他一个大男人给放倒了。
　　脑后柔软的感触足以让一直都无法接近沁雪的夙沙蓝曜僵直一阵，他微微动了几下嘴，依旧发不出一点声音。沁雪俯视着夙沙蓝曜的脸，感到他的长发划过自己的腿部，自然引起点点痒意。
　　今日的沁雪和以往太过不同，夙沙蓝曜对于这种意料之外的事情欣喜是必然的，猜疑却也散不去。他努力去分析沁雪的眼神，希望能够读出一些信息，沁雪只是眯着眼笑，用手掌遮住了他的眼：“最近国内动乱不息，你也累了吧，这种时候不要想太多，好好休息便是。”
　　瞬间有种被人逆袭的感觉，夙沙蓝曜本能地嗅到了一丝可疑的气息。寒嫣不知何时已然退出房去，而面对这种两人独处的情形，沁雪依旧显得很平静。她小心地用手指拨弄着夙沙蓝曜的前发，每一次抚触都让他的防线动摇不已。这种安宁如水一般的温柔场景，夙沙蓝曜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未曾遇见。成天面对如山的政事与心怀不轨的臣子们真的是异常疲劳的事情，夙沙蓝曜曾经想过，如若他不是一国之主，只是一个平常的商家后继者的话，会不会像平常人一样拥有一个温暖的家庭，拥有一个可以避风栖息的地方呢？他依稀记得以前有过一段时间，自己总是寻找那些描写幸福家庭的故事来看，对于那些看似寻常实却震撼的亲情描写，幼小的夙沙蓝曜总是怀着无限憧憬的心情。
　　反正肯定无法实现，那这个微小的梦想就放在心底也好。对，他原本就是这样想的。
　　可是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生活中会贸然撞入个“侵略者”，非但没有被驱赶，反倒是更加深入骨髓。
　　夙沙蓝曜长吁一口气，静静地闭上了眼。即便这是一个早已设计好的温柔陷阱，他或许也会心甘情愿地往下跳吧。
　　只因为设计了这一切的人，是你。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