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离华歌》路遇草田

129、（一百二十八）背离

　　都说世事难料，真的是一点都没错。
　　本来沁雪这次是闯了大祸，因为她不仅未经允许带着他国要员擅自去了供奉神器的神祗阁，并且还一不小心触发了御国洗的机关，造成不小的骚动。连素丞都暗自在内心捏了把汗，以为这次是真的过不去了，谁知莫筇居然如此轻易地饶过了他们，不仅没有追问缘由，还只要两人去裨神庙里祭拜三日便算作惩罚了。
　　“太轻了，绝对有问题……”从皇城到裨神庙的路程不算短也不算长，一路上素丞都在喃喃这句话，到了最后连沁雪都觉得麻烦。他们这次出行算是轻装上阵，反正本来就只是祭拜三日，加上往返时间也不会超过七日，根本不需要带太多的东西。随行的人员也是经过层层过滤，沁雪就带了一个寒嫣，至于素丞则是只身前来。除却护卫的一个小分队，此行再无他人。
　　沁雪虽然在意王上的决策用意，却更加想弄清楚青翾的处境。自从两人在主殿上匆匆会面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连这次她与素丞被送出城都没有见青翾出来送别，着实让人不安。依照青翾的个性不可能忽然对他们避而不见，她明明有那么多话想要对他说，可时机一直凑不上。并且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沁雪总是会有很不好的预感，仿佛这样下去青翾便会与她再也不见。
　　晃神到一半忽然感到胳臂被人扯了一下，沁雪猛然回神发现素丞满面无奈地盯着她，一手指着外面示意马车已经到达目的地。见状赶忙起身尴尬地笑了两下，沁雪领着寒嫣一并跳下马车。
　　裨神庙不愧是供奉莫桑之神的地方，周边的装饰甚为庄严，大门上方的琉璃瓦片片晶莹透亮，门柱之上也是雕梁画栋很是精美。如若不是最初就知晓这里是个庙宇，只怕沁雪会以为这是类似于避暑山庄一样的功用。
　　“这次王上会遣我与你一起来肯定有目的，千万不可放送警戒。”进门瞬间素丞轻声提醒了一句，沁雪静静地聆听着，将这句话放在了心底。
　　无论这次出行的目的是什么，她都必须快些完成任务回到都城。未完成的事情太多，未了却的心愿也太多，她才不会也不能在这种地方受挫。

　　***

　　午间的阳光透过窗棱照射进来，在桌面落下零星的光点。莫筇低头在书简上书写着什么，忽闻背后屏风传来细小的移动声，他放下手中的毛笔浅笑：“翾儿，你不觉得这种觐见方法太有失体面了吗？”
　　“只要能见到父王，儿臣倒是不在意过程。”屏风应声撤开，白衣男子的身形显现出来，他不紧不慢地走到莫筇的桌前立着，丝毫没有行礼的意思。
　　“才几日不见，便连礼数都忘记了吗？”似乎是对青翾的行为感到几分兴趣，莫筇交叠着双手抵在颚下，“见了朕连礼都不行，你这孩子是越来越像她了啊。”
　　“……您到底打算做什么？”直接跳过莫筇调侃的语句，青翾的脸色比最初要凝重一些，“在这个时期把他们二人派到裨神庙，绝不是为了祭奠裨神那么简单吧？”
　　莫筇的笑容逐渐扩散，在青翾话音落下的时刻蔓延到了整片脸。他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只稍大的铃铛，满目欣赏地凝视着：“翾儿，你不想知道自己的母后为何明明厌恶朕却一直留在朕的身边，并且为朕产下了你吗？”
　　“父王这么问难道是预备告知了吗？”本能地感到危险，青翾绷紧了全身神经。
　　莫筇没有说话，却扬手将那只铃铛引到了高处。
　　“叮铃——”
　　清脆悦耳的铃声瞬息即逝，在旁人看来本应是毫无影响的一件小事，青翾却突然感觉到身体中出现了很不和谐的动向。
　　就在那细小的铃声出现的时刻，他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一般，他根本不能自如地运动，甚至连发声都有些困难。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情况发生过！
　　似是很满足于青翾淡然的眉目间逐渐显示出几丝焦虑的模样，莫筇支起脑袋又摇了几下铃，青翾竟无法支撑身体，骤然间跪坐在了地上。
　　莫筇的笑意渐浓，他任凭铃声摧残着青翾周身的神经而不觉，反而更加地快意，仿佛是埋藏多年的祈愿终于实现一般，双目皆是熠熠生辉。眼见青翾似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反抗，莫筇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走了过来。
　　他半跪在地面，强硬地将青翾的鄂部执住转向他的方向：
　　“你果然是悯儿的孩子。血统就是因为无法抗拒才有趣，不是吗？”

　　***

　　“您信莫桑王的话吗？”
　　坐在回程的马车之中，文信修终于还是向夙沙蓝曜问出了自己心头的疑惑。其实在亲眼目睹沁雪在神祗阁引发了一场神通怪奇的现象之后，他们两人便被莫筇请去参加了异常晚宴。当日在场的皇子有三人，唯独少了传说中莫桑王最爱的儿子——莫青翾。
　　当夙沙蓝曜看似无意地问到青翾去向之时，莫筇就用身体微恙四个字简单代过，让人也不好追问。但令人不解的是，就在那个尴尬的时刻，莫筇居然主动提到沁雪出行裨神庙的事情，还隐晦地示意夙沙蓝曜可以回夙沙等“好消息”。正巧这次前来的目的已经达成，他们本来就已准备打道回府便顺势回了礼，可那抹疑云却留在了那里，久久不能散去。
　　夙沙蓝曜单手支着脑袋望向窗外并不回答，并不是刻意无视文信修，只是现在的他也不知该怎么回答。莫桑之主莫筇是一个比他拥有太多经验和历练的国主，他所说所做绝对不会没有意义，至于那个意味究竟是什么，还需要他慢慢去想。眼下通过桑丘战役，夙沙暂时是占了好处，只怕日后那只老狐狸又会有什么反动，看来依旧不能放松才是。
　　见夙沙蓝曜久久没有言语，文信修无聊地耸了耸肩，转而将话题引到了别处：“后主，臣有一事不明，不知可否请教？”
　　没有变动动作，只是将视线折了回来，异瞳男子笑得很是嘲讽：“你什么时候学会事前请示我了？”
　　那句话显然是同意的暗示，文信修自然地接上话头：“当时您为何要让翎沁雪误会呢？”
　　“何意出此言？”
　　那头话音落下，这头目光骤然锐利起来。文信修倒也不怕夙沙蓝曜的杀人视线，依旧安然地继续着：“所谓蛇行蛇道，微臣如何知晓此事您大可不必在意。微臣在意的只是您明明没有向莫桑王提出联姻之事，却为何要让当事人的她误会一切都出自您安排呢？”
　　“文信修，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是朕交付的任务太过轻松了吗？”瞬间换回了“朕”的称呼，夙沙蓝曜显然不想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没错，联姻的事他的确是到了莫桑才听说，这个连环计也根本与他无关。如果硬要说的话，他可能还应该站到受害人的一方去才对，因为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参与过这个计划，更别说一手策划了。
　　不过在最初提出要与莫桑联合抵御蜀毒的攻击的时候，夙沙蓝曜就已经想到莫筇可能会用这种方式来暂缓他们两国的矛盾。联姻的方法看似无力，实际上却能够给予对方最大力度的限制。一旦联姻成立，两国之间就有了微妙的联系，那至少在这段婚姻还成立的期间，任何一方发动战争都是不符道义的。
　　但千算万算依旧算不过天，夙沙蓝曜没有想到莫筇会忽然将翎沁雪提到公主的地位，更没有想到那个老国主敢用这种冒牌公主来联姻。本来他早已做好准备，不论莫桑送出哪个公主，他只要与其相敬如宾以礼相待地敷衍过去便可。可一想到对象是沁雪，他便没有把握能够保持那种淡定。
　　出行之前对素丞说的那句“若是她移居我夙沙，不正好省了你传达的工夫么？”固然是当时场面上的拉锯之用，但现在连夙沙蓝曜自己都不是很清楚那句话里面究竟藏着多少真意。
　　翎沁雪这个女子很特别。
　　她可以听懂他的笛子；可以推心置腹地与他攀谈；可以为了素昧平生的他去竭尽心力；最重要的是，她居然可以为了他去试蜀毒第一奇毒祭月。可能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那个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饮下卯赭递来的毒药并不是因为想要救她，而是因为祭月这种药品在血液中有很长的潜伏性，他不过是想要借用自己的身体将这种毒素带回夙沙备用。至于解毒的方法，外人似乎都只听说过蜀毒独传的那一套，却不知他夙沙蓝曜因为从小便被人盛毒无数早已有了抗体，再加上夙沙国中独有的解毒药，那么一点剂量于他来说还不至于致命。
　　在桑丘时，夙沙蓝曜本来的计划是借由沁雪接近卯赭，伺机而动抽取祭月的成分。毕竟整个夙沙中能够有如此强大对毒抗体的人怕是只有他本人，要下属前来做这些事也是事倍功半。可惜卯赭比想象中的要聪明，从第一眼便已经认出了他，因此夙沙蓝曜只能将计就计演了那么一出情真意切的场景。
　　出乎意料的事情有两件：一是祭月的毒性比他想象得要猛烈，即便是他这样的身体也无法在中毒后迅速行动；二是沁雪的老好人程度，正是因为她不厌其烦地日日翻过墙壁来探视，并且最后还用自己的身体做引子弄出了解药，才让夙沙蓝曜没有机会从牢中溜走。其实那段时间牢狱附近不乏一同潜入的夙沙将士，他想要溜走着实不难。
　　“……究竟是为什么……”
　　径自喃喃着无解的话语，夙沙蓝曜抬起了头。正巧夙沙的厚重城门映入眼帘，昭告着目的地的到达。他伸手按压太阳穴迫使自己忘记刚才所想，再度睁眼之时已然换上了一副坚韧的神色。
　　如果这个让这个女子打乱步调是上天注定的话，似乎……也不全是坏事。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