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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定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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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沉默为终结。
屋外雨声密集滔天,歇斯底里得似乎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檐下古老的风铃叮咚作响,清脆的叮咛在缠绵的雨中扩散开无法言说的惆怅和无言的寂寞。天色渐沉,苍穹被蒙上一层暗淡的青灰色,云层本就朦胧的边界线更加看不真切。
蜉沧不多言,沢田纲吉几次试图找一些轻松的话题,但都在蜉沧的三言两语之后长时间冷场,他也就放弃了,只是跟着陷入沉默。不过令沢田纲吉松一口气的是,这沉默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忍耐和煎熬。面前的女子很沉静,总是垂着眸似乎在想自己的事情,几乎淡漠得没有过于鲜明的存在感,而沢田纲吉也就很放松地把视线瞥向虚空的某处发自己的呆去了。
指腹在紫砂杯沿来回摩挲,质感粗糙但却很舒服。蜉沧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望了一眼窗外,然后抿了抿唇,淡淡地唤了一声:“沢田君。”
“诶、是……是?”沢田纲吉一惊,慌忙应道。
蜉沧扯了扯旗袍下摆,然后起身:“很晚了,你该回去了,雨还停不了,我可以借你雨伞。”
“啊……啊是嘛,那太谢谢了……”沢田纲吉慌忙跟着起身走出了隔间。
白色的高跟鞋包合着线条优美的足弓躲过雕花屋檐下的门槛,腰间的短笛尾部鲜红的流苏坠下,随着垂落的发梢轻轻晃漾。
雨伞哗地撑开,伞骨支起,将伞面张开硬朗的弧线,伞柄隔上了少年并不壮硕的肩部。沢田纲吉转身搔了搔脸颊:“隔天我会把雨伞和衣服送回来,真的非常感谢你,蜉沧。”
“……不用在意,哪天路过的时候顺便捎来就好了。”蜉沧的眼角流露出浅色的笑意,她顿了顿,又说,“和你聊天很开心,随时欢迎再来,沢田君。”
——什、什么啊,我们根本什么都没有聊吧!
沢田纲吉有点僵硬地笑着告别,然后在转身的刹那,忍无可忍地在心里掀翻了桌子怒吼。
蜉沧静静地注视着棕色头发的少年的背影一点点隐没了在雨中、视野不可及的尽头。她慢慢收回了目光,侧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门边,再度陷入了无休止的沉思。
师傅对于突然收徒的事情并未做过的解释,只说风是块的上等璞玉,值得精心雕琢。蜉沧对此也就没有多说什么,除了最开始对于风的格外受照顾、可以学习师傅从不教授自己的绝学拳法有些不成气候的小嫉妒和不满以外,也没什么特别在意的。况且一想起自己幼年修习轻功时候所持的苦头,她反而还有些同情风,毕竟师傅在这方面的严厉她是非常清楚的,再加上自己说到底是个女孩子,师傅再苛刻也会留点情,换作风,那就不一样了,而且师傅对风还寄予厚望,会下多狠的手教导他就不言而喻了。
如此一来,蜉沧表示她心理非常的平衡,平衡得不能再平衡了。
清晨,微光慵懒。细碎的金色光芒穿过香樟叶疏松错落的间隙和半开的窗户投落到绣着零星碎花的被面上,变成了一片片浅灰色的晕影。
蜉沧眯着眼蹭了蹭柔软的枕巾,练功用的木桩被什么撞击的声响或清脆或沉闷的声响模模糊糊地搔弄着耳廓,一声一声,力度不尽相同,节奏却格外悦耳,敲击着鼓膜,愈发清晰。睡意退却,蜉沧打了个哈欠坐起了身。抬手揉了揉眼角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动作利索地换好白色的练功服,把长发梳理整齐,盘成两个稳稳当当的青螺髻,然后抱着洗漱用具推开了房门。
……诶?
看到天井里专心致志练习的少年,蜉沧一愣。转而想起,即便是师傅晨练,似乎也不是这个点,太早了一些。
蜉沧就这样不抱着脸盆毛巾漱口杯站在原地,发一言地看着。
不得不说风的身体条件非常不错,比自己被师傅赞为出众的还要优秀,宽松质薄的袍子隐约勾勒出优美有力的线条和形状。格挡,踢腿,冲拳,劈掌,一招一式都很标准到位,身姿说不出的矫健和潇洒。被晨光描摹过的侧脸,神情专注而认真,但同时平淡而没有波澜——师傅曾经说过,他的拳法,没有静如止水的心境是学不来的,武学的奥义归至根本也就是如此,蜉沧大概有点明白师傅为什么会破格收徒了。
大约过了半刻钟,蜉沧轻咳一声以证明自己的存在,接着不出意料地,风停了下来,露出一贯的温暖笑容:“啊,蜉沧。”
“早,师兄。”蜉沧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到院井边打水洗漱。就算有自来水供应,蜉沧还是喜欢院子里这口比她年长不知多少的古井,水温冬暖夏凉,井沿攀着一拳深青色的绿苔,推起起来的石头上有岁月留下的深深的沟壑。
“没想到你这么早呢,是被我吵醒的吗?”风走到了井边,语气多了份歉意。
“不……呼噗……我一向早起。”嘴里涨溢着牙膏的白色泡沫,蜉沧口齿不清地回道,她端起杯子漱口,然后顺手扯了一方干净的拍子递给风。“擦擦汗吧。”
“嗯,谢谢。”
“……不用跟我客气的,师兄。”蜉沧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然后迅速把脸埋进了毛巾里磨蹭着,希望借井水冰凉消去脸上突然莫名其妙飙高的温度。她闷闷地说道:“师兄你也很早啊,我还以为是师傅在晨练,想着一起出来动动筋骨呢……”
“啊,这样吗?”风愣了一愣,随即建议道,“那不如我陪蜉沧练一练?”
“唔……”面对少年温和的眉眼,脸色很快恢复正常的蜉沧不知怎么的心情很舒畅,她很爽快地答应了。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