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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三 封王 周知的天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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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知的天气从没如此恶劣,往日飞入天际的云霞亦消失不见,黑阴的乌云隐隐透着雷电之光,喧嚣的雨点湮灭了这秋之大地。我茫然地跪在偏室门前的石阶,这儿专门用来惩罚犯了家规又不能用杖责的人。由石板透出的森冷寒气,冻得我的五脏六腑一阵翻滚的绞痛。
身下有一抹淡淡的桃红,在冰冷的水滩中融化,向四周散开,跪石上菱角分明的石条并没让我受多大的痛苦,因为自腿以下的部分已尽数麻木。
那个被我称为“父亲”的人就坐在偏殿的软塌上,隔着厚厚的帘幕,恐怕正冷冷地凝视着我这个败坏了家风的逆子。事实上,我并没有惧怕,更没有惊惶,我只是望着前方,望着雨水落入石阶。“啪!”的声响。
有什么东西正慢慢离我而去,有什么东西如同雨水一样流过我的发梢,在心里激起巨浪,我第一次发觉自己的可怜和弱小,什么人也保护不了,就连我自己也无法主宰。
我痛恨和鄙夷世俗礼教,为什么王公贵族可以任意调戏妇女,为什么庶子不能继承分封权力,甚至,为什么姊弟不能够结为婚姻。庄是我重要的人啊!对于重要的人,不都应该像对待爱人那样去爱她吗?这个世界,不给弱者机会,只能让我眼睁睁目睹它的残忍。
远处,传来了令人心痛的哭喊,姐姐挣脱了旁人的阻拦,霍然推开正室的大门,她没戴面纱,身形狼狈地向我奔来,温柔美丽的她露出认命的悲戚。她拉过自己宽大的白袖,尽量将我抱在怀里。她的身体颤抖着,像即将被捕获的迷离小鹿,垂下了将闭的眼睛。
“够了,孺,够了。姐姐……姐姐不过是……”
纯洁的她流出了淑女人家禁流的眼泪,将脸庞与我的手贴在一起。然而我慢慢抽出了手,在她的错愕中为她拂开了绝美白皙脸上的秀发。只在那一瞬间,我悟出了她与我的不同。她不可能反抗,天生受王家教养的她不同于我这野地里的小子。她早忘记了什么是拒绝,她也无法拒绝。
“庄,回房去,别着凉了。”是的,曾经有一种冲动,鼓动我带着她逃走,曾经我也想,一十二岁行了童子结发礼后,成了成年人,就能阻止她一天天的离开。然而现在的我,只盼望她的尽快离去,了断我所有的思念和情感。越珍惜的东西,越要放在摸不着的地方,我害怕自己有一天会毁了这一切。
敏感如她,睁大了眼睛,望着这个她似乎从来不认识老是依赖着她的弟弟。“你……”她没来得及说出下边的话,偏殿中的那人已立在了我俩面前。他拉开庄姬,用手牢牢稳住她抖动的肩膀,像森林中的狮子对羔羊一样喃喃安慰。然后,他爱怜的目光渐渐转向我,取而代之的是无法形容的憎恶。
“你给我过来!”他一把拽起我,甩进了偏殿。我一个踉跄,倒在了榻上。最后一丝光芒也被他转身闭合,房间里只有我和他,雷电和雨水交加的声响,以及他炯炯的目光。
父亲是高大英挺的,听了不少传言,说他是文王最宠爱的孩子,从小,他的能力就在诸兄之上。然而成年之后,尤其是天武太子册封之后,文王的态度骤变,甚至在临死时还将这个十二岁少年赶出晋国,流亡周知。这或许,是一个父亲对没有后台的幼子惟一的保护。
现在,父亲就立在我身前,倾下他的身子,狠狠夹出我的下颚。
“孺,你以为自己多有骨气,恩?你自己的沦落,为什么要连带拖累你的亲姐?”
他本来微棕的瞳仁细细地眯了起来,流露出了更深沉的黑暗。他喃喃着,由眼睛透出的阴狠,叫我忍不住一抖,不顾一切地挥开了他的钳制。
在暖榻上躺了那么久,他的双手竟然比雨中我的手还要冰冷。他猛然伸出手,卡住了我的脖子。
“真想杀了你……我真想……就这么杀了你。”突然的袭击我没意料到,在片刻的怔忪之后,开始了猛烈地挣扎。这个人是真的想杀我……他浑身流露出的黑暗向我如此昭示。我透不过气来,双脚开始乱蹬。
“你知道你有多可怕吗?刚刚你的眼神,好像要杀尽天下所有人——连你姐姐也不放过。你爱她,恩?爱到像杀了她?!”他的声音是平缓低哑的,像一只困兽的低吼,平静中透着些微的颤抖。他更加用力地掐住我的喉咙,伸出右手撕开了我本就湿透了的衣服。从袖口滚出一把泛着紫光的仞刀,并没有刀柄,上边流着鲜艳的血,是刚刚与他挣扎时不小心刺入手心造成的。
我或许,的确有那么一瞬间,是想用这把刀,捅向庄,再捅向自己。
为了我们将来□□凄惨的爱恋。
“子孺,你才十一岁,已经叫我害怕了,如果有一天,你居于上位,会不会将国家搅得天翻地覆,生灵涂炭?”
我已经没有办法呼吸,胸口似乎就要爆裂,断断续续地开始抽搐:“如果……你……等得到……等得到……那一天——”
我分不清眼前的景物,致命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就像命运杀死了我的灵魂。死吧!那就死吧!堕入地狱!堕入地狱!血液叫嚣着,见证着我被自己的父亲所杀吗?
听到这句微弱却清晰的话,脖子上的扼杀突然停止了。父亲喘着气站起来,眼中是我不能理解的悲哀和痛苦。他就这样凝视着我干呕着大口大口地呼吸,少顷,他伸手解下宝蓝色的外衣,将它罩在了我浑身发抖湿透了的身上。他以从没有过的温柔将我抱在怀里——像我无数次幻想中的父与子那样。
他在我身边轻轻地叹息:“我该拿你怎么办?就算对你不闻不管,你仍然如此光芒难掩,你这样贪婪、冷血,不适合出生在我家。你为什么会是我的儿子?……你为什么不是天武的儿子?……为什么我不能够以叔父的身份将庄儿嫁给你?你是我的儿子,你,是我的儿子。”
他将我越拥越紧,仿佛现在需要温暖和安慰的不是我而是他。
我知道他在为什么悲哀,他在为我和他相似的命运叹息。我太像他了,野心、欲望,乃至于愤恨的情感。然而我们都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我们都一样可怜。
翌日,父亲亲自登门取消了有琴氏的婚约,他甚至准许庄姬整天与我腻在一起。他似乎希望温柔美丽,纯洁如栀子的庄儿能化走我心中哪怕一点点恶魔的影子。然而似乎他失策了。
柔弱的姐姐已慢慢在我眼中淡然,我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对她贴心至腹。她,太美了,纯洁得每一刻都刺痛着我的心。我们两人的世界已经渐行渐远了,每一次和她相处,我就越发认识到这一点。
她于未来不可能是我的情人,妻子,或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她是我的姐姐,也只是我的姐姐。
有琴氏还没来得及对父亲的傲慢拒绝采取行动,从北方的晋国——我名义上的祖国传来了惊人的消息。文玄十四年登基的天武太子,因迫害赵氏忠臣赵盾,终被赵盾同族兄弟所弑。因无子嗣,回国重新掌权的赵盾决定再立新君,而挑来挑去,竟决定迎回早年失宠流放的文王幼子——我的父亲摄。
临行前的夜晚,父亲推开了我院的门。他穿着上玄下黄象征“天地玄黄”的王侯衣衫,扔给我一把短剑。
“孺,现在你只有两条路可走。”
我拿起短剑,迷惑地望着从没如此高大的他。
“一则,从这一刻起,收起你的锋芒,做一个傻子,一个可笑的小丑。否则,就在此了断自己,做一个出身卑贱,被晋王抛弃了的庶子。”
归晋为王并非想象中的风光。他知道,我亦知道。我们顶着文王子息的名号归晋,而事实上的君主,早已旁落他人。
赵氏。这是我第一次,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我轻蔑不屑地丢开短剑,毫不犹豫地圈住父亲的腰,像个稚子一样在他面前撒娇,仰起我的小脸,露出崇拜欣喜的甜笑。
“父王是英雄,孩儿,孺儿好喜欢父王。”
感觉到那人身上一抖,回抱住了因那次瓢泼大雨病得几近油灯枯竭的我的身子。耳边是他的叹息:“子孺,你太聪明了……太聪明的人,并不能得到好下场。”
我放开了父亲的怀抱,娇笑:“孺儿不懂父亲在说什么?明天要回晋国了!父王你说呀,大晋是什么模样?也像周知一样有麦田吗?”
“有的。”
“有小鸟吗?”
“有的。”
“有天上飘着的云朵吗?”
“有的。”
……或许一切的因和果,早就种在了这一问一答之间。
灵公十五年,赵盾迎回周知文王幼子摄。
成公元年,王摄封赵盾为司卿,主理政务,封赵括为司寇,主理军务。并颁诏书,称赵声弑君灵公时,赵盾已在晋国国界之外,非但不是弑君,且为忠君之意。
此后王之宠幸,无以复加。
赵氏几世荣华,在赵盾兄弟一代,攀上了权力的颠峰。
预告:
我在黑压压的人群中遇见了他,他在红艳艳的芬芳中遇见了她,生死的纠葛由此开始,我们却毫不知晓。我甚至已经不能分得清自己爱慕的到底是谁,在权力的漩涡中,我只是个傻子,一个失了心的人。
我想做个一世的小丑,可笑的是在我眼中,世人都是可怜的小丑。天微说得对,在我已经畸形的心中,只留得下一点空间,用来存放一份情感。
人生的舞台是否只有一次机会,出局了的人等待的只有死亡?不,我其实尚在等待,属于我的绝代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