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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十三章 ...

  •   朱祁镇听李实问这两句话,面上登时涨红,心中五味杂陈,不觉痛泪夺眶而出,语带哽咽道:“朕不能察王振之奸,然彼当权时,群臣无一肯言者,今日却皆归罪于我。”李实听得在心中暗自叹息,也懒得和他多说,躬身道:“陛下,臣告退。”见朱祁镇只是抽泣,也不抬头,便自行退出了。
      他出来后,抬头望天,长叹一声,才觉胸臆间舒快些,才要唤从人带马,忽然有一人从旁转出,对他拱手道:“李侍郎。”
      李实望望此人,见他虽是瓦剌形容,却是一口中原话,诧道:“你是何人?”
      这人恭恭敬敬道:“小人乃是正统皇帝身旁的通事哈铭。”
      李实道:“你有事么?”
      哈铭道:“小人斗胆,请借大人一步说话。”说罢将手一指。
      李实的从人此时就在一旁侍立,见哈铭如此行为,生怕是瓦剌的诡计,有心上前提醒主人。李实却将手一背,摇摇摆摆径随着哈铭而去。

      不多时李实便回来了,从人这才将心放下。李实上马,众人回了馆驿。这些人都已乏累,早有仆役献来清茶,又将铜盆倒上净面水。李实抹一把脸,觉得心神安定,乏累渐渐退去,坐在椅上呷口清茶,盘算着此次出使,各项事宜都已完毕,明日便准备向也先告辞回京了。
      他正在思索辞行之事,仆役进来禀报太师使人来请。李实说声“请”,早有人从外面进来。李实细看时,原来是瓦剌的将军唤作拨根的。这拨根叉手一礼道:“末将奉太师之命,请尊使过帐饮宴。”李实暗想,瓦剌人倒是好客得紧,当下也顾不得身体乏累,说声“好”,便请拨根在外先候一候,自己换了衣服,转出来带了从人便随拨根到了也先的大帐。
      也先听说李实来了,笑吟吟出来迎接,一番客套将李实让到客位。一众瓦剌仆役将美酒佳肴摆满桌案,李实一见又是满桌的牛羊肉,满碗的马奶酒,一股腥膻气扑面而来,顿觉胃中一阵抽动,脑子恰如上了铁箍一般疼痛,没奈何只得强忍了把眼去看也先。
      也先举起大杯道:“李侍郎,此番到我瓦剌,可谓贵足踹贱地,我等惶恐之至,本太师先敬贵使一大杯。”说罢一饮而尽。李实心头只是叫苦,没奈何将杯端起,道声“岂敢”,满满一杯便强灌下去。赛刊王又手捧大杯,笑吟吟站起道:“贵使,小王素来仰慕中原人物风骨,这几日与贵使盘桓,愈加欣羡,小王定要与贵使干上一杯。”说罢一杯下去。李实上杯酒还在咽喉打转,一见赛刊王又来一杯,无奈之下,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左手摩梭胸膛,勉强说道:“王爷忒谦了。”将杯举起,硬着头皮又饮一杯。还没容他缓和缓和,伯颜帖木儿笑嘻嘻举杯道:“贵使,本王是个粗人,今日得见贵使尊容,真乃三生有幸,请了请了。”不容分说一杯马奶酒便见了底。李实半天说不出话来,端着大杯只是发愣。伯颜帖木儿走上一步道:“贵使,我已干了,贵使可莫要看不起我等武人粗鲁。”说罢把双眼已将李实面皮盯牢。李实万般无奈之下勉强举杯,送到唇边,马奶酒缓缓流到口中,未及一般,李实已觉胸中翻腾,再难撑持,一口酒“哇”一声便吐将出来。
      一旁瓦剌人见李实如此情形,慌忙上前去扶,细看他面色苍白,双眼紧闭,知道是酒力上来了,细摸脉搏却无大碍,忙据实回奏也先。也先轻轻一笑,一个眼色递给伯颜帖木儿。伯颜走到李实身旁,用手摇摇他,连唤几声,见李实只是不应,遂放大了胆,探手在李实怀中摸索一阵,翻检出一封信来,除此之外便别无他物了。他将信呈递给也先。也先看封套上并无字迹,便打开封套,将信抽出,细看上面写道:“老母在上,不孝儿哈铭百拜顿首,儿自正统十四年随师出征,不幸被掳,困于瓦剌,幸儿生小漠北,与瓦剌人本属同宗,因此告白于也先太师、赛刊王等,幸诸王爷头人怜悯,留儿性命。儿如今苟活于此,不敢复有归国之念,幸有中原李侍郎出使瓦剌,因此将儿不尽之言修成书字,望老母见儿亲笔,万毋垂念,不孝儿哈铭再拜垂泪。又及:吾妻俞氏,为夫被困北地,吾妻须替夫克尽孝道,万不可使老母饥寒困顿。为夫临行时也曾言,恩济堂朱掌柜与我父交厚,倘家中用度一时难以接续,可往彼求托。望吾妻恪守妇道,为夫一旦能脱囚笼,便可合家喜庆欢聚,再不肯以身家安宁换功名也。夫字。”
      也先将书信翻来覆去,无论如何也看不出破绽来。喜宁早在一旁隐藏多时,也先命他也来看,喜宁看罢也说不出有何不妥。也先点点头将信重又封好,命伯颜将信放回李实怀中,又命人将李实扶回寝帐休息。他仍不放心,命人在李实的帐外守候一夜。
      这李实醉了倒也安定,整整一夜鼾声如雷,直到天光大亮,才在榻上翻了个身。侍候的奴婢忙为他打来净面水,又搀扶着李实勉强站起。这李实擦了一把脸,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酸软,靠回榻上闭目休息。
      他正想清静清静,偏偏赛刊王从外面进来,笑吟吟道:“李侍郎,昨夜睡得可好么?”
      李实闭眼摇摇头:“惭愧惭愧,昨夜在太师与各位王爷面前出了大丑,今日早起实难动转,不能为王爷行礼,万望海涵。”
      赛刊王道:“好说好说,李侍郎不将我等视作蛮夷,足见挚诚,我等岂敢拘泥俗套,使李侍郎见笑呢?”
      李实道:“王爷不怪就好,我还有一事,想先与王爷商议,再向太师禀呈。”
      赛刊王道:“李侍郎有事请讲。”
      李实道:“下官出使已是半月有余,圣上所托之事均已完毕,打算不日便回朝交旨了。”
      赛刊王道:“李侍郎所言不错,我等虽然与李侍郎相见甚得,然终不敢以私交相扰,容本王回禀太师,料得太师也能允准。”
      李实欠身道:“如此多谢王爷了。”
      赛刊王与李实又闲谈几句,告辞出去,将此事往告也先。下午他又回来对李实道:“李侍郎,本王已将贵使所言之事告知了太师,太师倒无甚异议。”
      李实此时酒意已经褪去,他满面感激抱拳道:“多谢王爷。”
      第二日清晨,李实冠带齐整拜见也先。也先满面笑容相迎,寒暄几句,将李实让进帐坐下道:“听得贵使要回中原?”
      李实拱手道:“是,未知太师意下如何?”
      也先道:“贵使还朝完毕王事,本属份内,瓦剌岂敢拦阻。只是本太师尚有一事相烦。”
      李实道:“太师何必过谦,请讲。”
      也先道:“大明皇帝旨意贵使来到瓦剌,想必也是有意罢战。因此烦贵使回去启奏大明皇帝,瓦剌并非好杀之属,元不过为水草牧牛马,以延续人烟。前者实非本意,大明皇帝既有意罢战,还请多示诚意。”
      李实笑道:“圣上命下官前来,不过开端耳。太师如有诚意,自有下步商谈。太师若仍想刀兵相见,又何必多费心思思索如何罢战呢?此事如何,全在太师一人,非干他人意愿。”
      也先也笑道:“元也如贵使此言,既如此,我命人为贵使收拾马匹食水,明日贵使便可登程了。”
      李实连连称谢,也先道:“还有一事,贵使归国后请启奏大明皇帝,我瓦剌不日将遣使往京城通书以示和约之意。”
      李实道:“未知太师心中可有人选。”
      也先道:“人选暂未定准。”
      李实道:“然则和约之人何时进京呢?”
      也先道:“约在贵使走后半月,瓦剌和约之人即可动身。”
      李实点头道:“好,一言为定。”

      次日平明,李实与从人整束齐备,先去向脱脱不花辞行,出来到了大路之上,也先已在路口等候了。李实等人谢过也先的饯行酒,便登程趱路了。也先与赛刊王、伯颜帖木儿等人眼望着中原使者去远,回到大帐坐下。也先开言问道:“大明既派遣了使者前来,我瓦剌也须派人回访,未知何人堪任?”
      伯颜心想,中原许多杀机,进去何异送死,还是把赛刊王荐了吧。他才要张口,赛刊王已经说话了。伯颜心头暗道晦气,心想此回送死的差事怕是要到我头上了。
      哪知赛刊王并未荐举人选,却先反问也先道:“太师,我想我国出使之人必须与中原的使臣职级相仿方好,未知李实的官秩如何,我国何人能与之并列?”
      也先于中原事体也是一知半解,赛刊王问他,他也说不出来,只得命人又将喜宁找来问。喜宁欢天喜地,以为又能巴结太师了,听也先问罢,站在当场眉飞色舞道:“李实元不过是给事中,官秩正七品而已,如今升任礼部侍郎,是拔擢为正三品了。”
      也先奇道:“他升得倒快。”旋即明白过来,怒道,“中原皇帝好小瞧人,弄这样个破官,安个三品的帽儿便派来打发人了。”
      赛刊王忙劝解也先道:“想是中原经土木堡一役,官员死伤惨重,因此只得从小官中提拔了。”
      也先怒气不息道:“胡说,分明是朱祁钰小瞧瓦剌,我必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赛刊王心道,想是也先教李实奚落得苦了,当下也不多说,只是问:“未知太师可有人选么?”
      也先环顾四周,一眼便看见喜宁了,用手一指道:“喜宁,本太师封你头领之职,命你出使中原。”
      喜宁唬得险险要尿在裤筒里,腿一软,趴伏在地道:“太,太师,小,小人有话说。小人六根不全,做奴婢绰绰有余,若是出使,小,小人实在不能胜任。”
      也先知道他怕死,一脸鄙夷道:“喜宁,你不必推辞,今日便上任吧,本太师给你安排出使一应事务,你三日后便登程吧。”说罢拂袖而去。
      喜宁苦着脸往四周看,赛刊王、伯颜等早都一个个起身溜了。喜宁没奈何,只得回了自己的下处。
      是夜,这喜宁翻来覆去睡不宁贴,也亏他馊主意多,到了天明,翻身爬起,也不净面,穿上衣服径自奔了朱祁镇的帐篷。
      朱祁镇此时尚未起床,听人说喜宁来了,索性又睡了个回笼觉。喜宁有心闯进,无奈门口的瓦剌武士甚是凶恶,他只得在外面忍着。
      直等到日上三竿,好容易朱祁镇起身漱口净面,喜宁有些不耐烦,上前对着武士唱个大喏,道:“小人奉太师之命来此见明朝皇帝。”
      武士全然不理,大喝一声,长刀出鞘。喜宁觉得额头冒汗,在原地转了七八个圈,猛地将心一横,走上前高声道:“我是太师封的头领,要来见明朝皇帝。”
      武士虽然对他十分不屑,听他自称是太师封的头领,也有些奇怪,自思不必开罪于他,便将身形让开,放喜宁进了帐篷。
      喜宁此时放心之余,居然有些洋洋然自得,一进帐篷,见朱祁镇正在穿衣。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将身一躬,口中紧念喜歌道:“恭喜万岁贺喜万岁。”
      朱祁镇懒洋洋地,也不看他一眼。喜宁却不管这些,上前一步道:“奴婢奉太师之命,即将启程前往中原为两国通书,一旦和议得成,两国罢战,万岁便可回到中原了。”
      朱祁镇依旧不理,喜宁无奈,只得将来意和盘托出,他又是深深一躬道:“奴婢自思回到中原只能代也先太师传通好之意,却不能将万岁此时情形备细描述以慰郕王、太后等思虑之情,因此想请万岁指派一名贴身之人与奴婢同行。”
      朱祁镇知道他是想找护身符,却懒得拆穿他,思索片刻道:“你容我思之。”
      喜宁知道此事有商量,连连称谢,退出帐篷。他怕朱祁镇反悔,马不停蹄又直奔也先的帐篷。
      也先此时正在进早膳,听说喜宁来了,就如听见苍蝇嗡嗡一般眉头紧锁,到底是他瓦剌的使臣,又不可不见,遂命人传。
      喜宁进得帐篷,三拜九叩一回方才道:“太师,小人奉命出使,心头实在惶恐。昨日一夜未眠,只思量着如何将差事办好。恰好今早朱祁镇差人来请小人,说是怕小人独自前去和议不能胜任,愿从明朝降俘中差派一人与小人随行,也好有个商量,免得中了南蛮子的奸计。”
      这一派屁话,也先全然不信,只是也先与朱祁镇一般,懒得理他,遂“嗯”了两声道:“可以,去吧。”
      喜宁得了这四个字,如得了祖先牌位一般,慌忙告退,出了帐篷,飞也似又奔朱祁镇帐篷而去。
      见了朱祁镇,喜宁喜滋滋道:“恭喜万岁,贺喜万岁,太师已准了。”
      朱祁镇摸不着头脑,道:“准了什么?”
      喜宁道:“万岁已准了从明朝降俘中择选一人随奴婢出使中原。”
      朱祁镇心道这喜宁果然有些神通,心头只一闪念,便捺定了主意,袁彬与哈铭是断断不能放的,这两人一去,自己便越发孤单了,一旦有事,连可倚仗的人都少了。喜宁心中想的是袁彬与哈铭处处回护朱祁镇,与我作对,此回进中原,一旦有甚么对我不利之处可是大大不妙。
      这一对君臣此时倒是一拍即合,朱祁镇却先将心思藏起,问喜宁道:“喜宁,往常你身旁有个冯文用,带他去如何?”
      这一句却戳中了喜宁的痛脚,朱祁镇怎知道冯文用受喜宁的陷害、也先的猜忌,已经逃跑了。喜宁有苦说不出,只得含含糊糊道:“嗯,嗯,冯文用有别事不能前去,请万岁为我举荐一人吧。”
      朱祁镇见他闪闪烁烁,知道他又有甚么见不得人的,索性不去猜测,只是在心头将人选转了一遍,道:“禁军中原有一名裨将,名唤高磐,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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