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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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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先明知这些瓦刺医士是嫉贤妒能,居心要为难这位白先生,却抱定了坐山观虎斗的心思,并不拦阻。再看白先生满不在乎,张口便问瓦刺医士病人何在。那带头挑衅的瓦刺医士一笑道:“怎么,尊驾凭一双慧眼看不出何人有病么?”话甫一出口,他便觉手腕一紧,低头一看,不知何时,腕上已教一条金线缚住了,再看金线那一端已被白先生伸出右手三根指头捏住。
这瓦刺医士一惊,知道事体有些不妙。刚要挣扎,白先生说句"请坐",食指将金线一拨,这医士顿觉遍体酸麻,扑通一声便坐在地下。
白先生笑道:“偌多病人,一个一个要看到甚么时节。”随即左手一抬,双足齐踢,登时又是三根金线缚住三个医士腕脉。这三个医士也如第一个,身上一麻坐在地下。
白先生以双手双足为这四人号脉,不过片刻,微笑道:“病虽不大,却不可小视。左手这个有些肺痨,微微有些咯血。”话犹未了,左手这医士已是一口血咳将出来。白先生却不理他,继续说道,“右手这个,受了风疾,有头风之症。左足这个是积年劳顿,腰上不好。右足这个长年鞍马,双腿僵硬。”这四个医士素常从无这些病症,满帐之人哪个肯信。谁知这四人随着白先生一席话,咯血的咯血,头痛的头痛,腰酸的腰酸,腿曲的腿曲,一个个在地下就此哎哟起来。
也先一见,大吃一惊,随即便知白先生绝非常人,慌忙问道:“白先生,这些人的病当如何疗治呢?”
白先生道:“可将二两牛毛马鬃烧成灰烬,拌以一盏狗血,用冷水调开作一碗,一日三次服之即可。”
也先道:“难道这四人之症都用一方么?”
白先生道:“太师有所不知,此方乃药圣所留,名唤扶正散,最能医杂症。不信可试服之。”
也先忙命人按白先生所言预备,小使们忙不迭搜罗马鬃牛毛狗血清水,不多时预备齐了,教这四人服下。这四人忍着秽气各服了一碗,说来也怪,才服下便觉个个患处伤病全消,一时不明就里,在那里面面相觑。
白先生却笑道:“病症虽然见轻,却不可疏忽,将此药再服三月,方可痊愈。”
也先看在眼里,情知这些瓦刺医士是着了道了,忙吩咐摆宴款待神医,命赛刊王做陪,却把那些医士都逐了出去。
也先命人为白先生满斟一盏,笑吟吟道:“不知白先生仙乡何处,因何来到也失秃八。”
白先生呷一口酒,方才缓缓道:“某本是中原人,平日最喜云游。一则可到处搜罗奇方良药,二则可以见识天下疑难杂症。即以此回小姐听罹之症而言,此病根本不过是中气亏虚,然小姐自幼习武,以常理度之,却教人着实费解。亏某之前曾听人言,小姐曾被人掳去为质方才明白。内经有云,有喜有怒,有忧有丧,有泽有燥,此象之常也。喜怒忧思皆常态,能制则无致病之虞。然以小姐金玉之体,骤逢此难,难免惊恐过度,忧思成疾。七情之中忧思伤脾,惊恐伤肾,脾属木,肾属水,木生火而克土,水生木而克火,水木既损,金木土自然生异,以致五行不谐。五行不谐则阴阳失调。因此某用药调理,增益水木,均衡五行,调和阴阳。”
也先听得糊里糊涂,也不知白先生说的甚么,赛刊王更不敢发问,只得频频劝酒。塞上酒醪十分猛冽,白先生又来者不拒,只吃得醺醺然大醉而归。
是夜,两个小使将白先生搀入帐篷,款去外衣后将他放在床上。白先生不多时便鼻息如雷了,两个小使对视一眼,沏好一壶茶放在他床头便退了出去。
也先却并未饮多少,他将赛刊王留下说要议事。
赛刊王却极聪明,问也先道:“兄长,莫非觉得诺兰此症有些诡谲么?”
也先道:“不错,诺兰自小性情便如男儿一般,怎会学中原人那种忸捏丑态。这个白先生来得也十分古怪,我看此事大有文章。”
赛刊王点头道:“兄长之言有理,然则当如何处呢?”
也先看看他道:“明天教喜宁带了冯文用来,看他可识得这个白某。再多派些精明的使女多多出入诺兰帐中,看看其中究竟有甚么古怪。”
他们兄弟计议得倒不错,哪知第二天早晨刚刚起来,便有小番飞报也先,说是早晨叫白先生起床,哪知他竟死了。也先大吃一惊,随即一转心思,一边穿衣服一边命人将赛刊王、喜宁、冯文用都请到白先生的帐篷,再命那些医士也一并前往,自己随也急急赶去。
待也先看见白先生时,只见他躺在那里,脸色发白,四肢僵直,双拳紧握。那些医士都看了一遍,禀报也先道:“太师,这蛮子是吃醉了死的。”一个个满面的幸灾乐祸。
也先知道这些瓦剌医士心中个个怀着鬼胎,也不去追究,问冯文用道:“你看呢?”
喜宁忙在一旁巴结也先,对冯文用紧紧道:“老冯,你须仔细了,此事干系甚大。”
冯文用见他一味地媚上压下,只觉心头恶心,也不理他,先探探白先生的脉息,又翻翻白先生的眼皮,只说了一句:“死了。”
也先见他们都如此说,命人翻检白先生的物品,哪知这白先生虽然行医,却连个药箱都没有,只有一身衣服,翻来翻去也翻不出什么来,连他悬丝诊脉的金线都不知道在哪里。也先无奈之下,只得命人将白先生抬出去埋了。
两个小使奉命将白先生放在马背上,牵着那马出了也失秃八,觅到城北一处荒凉之所,将白先生从马上搭下来便要往地下丢。
白先生忽地睁开眼道:“不要摔了我。”
那两个小使猛听得死人说话,唬得腿脚发软,登时跌坐在地下,早尿了一裤子。白先生却极好的身手,不待落地,腰眼向上一挺,半空一翻身随即稳稳落下,看看两个小使,转身便要走。
有道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人喝一声道:“且慢。”
白先生不由自主转过头来,见冯文用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面前。白先生笑道:“老冯,你忒不地道了,难道说帮着奴才替鞑子为难乡亲么?”
冯文用吃他抢白,也不恼火,阴着脸道:“白钧庐,你瞒得了那些空子,却瞒不得我。我且问你,那丫头的帐篷里究竟是谁?”
原来这人是医仙白钧庐,他见已被冯文用拆穿,也懒得装蒜,索性笑道:“老冯,亏你好大的嘴,敢说也先的妹子偷人,不怕鞑子割了你的舌头去。”
冯文用道:“我不管也先的脸皮,我只问你到底是给何人看病。”
白钧庐笑道:“亏你问得出,是给你家主子看病哩。”
冯文用微微有些含糊,随即恍然,咬牙切齿道:“是这个娃子。”
白钧庐笑道:“不错,告辞。”说罢转身便走。
冯文用叫声:“哪里走!”一鞭已向白钧庐后脑玉枕穴拍去。
白钧庐早有防备,身形一扭便将鞭头让过,回头道:“好小子,下黑手。”
冯文用也不搭话,一鞭紧似一鞭连连进招。白钧庐虽然医术高明,武功却平平,几个回合下来被冯文用迫得浑身是汗,气得他连连大骂,满口的市井俚语,哪还有一丝医仙的架子。
白钧庐眼看要糟糕,猛地想起一尘来,忽地不骂冯文用了,转而大骂一尘道:“老杂毛,臭牛鼻子,上了你的大当了。混帐忘八日的,当初只说帮你个忙,了了旧债,哪知道还要老子用命去填。等老子死了,天天晚上去找你的小道姑,教她给老子生个小大夫。”
他越骂越不像话,饶是冯文用矜持,竟也忍不住有些莞尔。白钧庐骂了半天一尘,话锋又一转道:“还有你们三个小蹄子,串通了老杂毛来对付我,待我死了,到阎王爷那里告状,把你们三个都配了我的冥婚,好教你们不出阁就做寡妇。”
他才骂人,便听见有人娇笑道:“白老先,好臭的嘴。”
白钧庐听见这个声音,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叫道:“云娘,我的好云娘,乖云娘,快出来帮手。”
冯文用也听出那个声音是当日北京城下偷袭喜宁的女子云娘,他心思一转,暗想还有一个女子不知来了没有。再听云娘道:“白老先,你快死了吧,老娘当寡妇当惯了,账上也不多你一个。”
白钧庐急得大叫道:“云娘,你若是不救,老子便到老杂毛那里告状去。”他略一疏神,险险被冯文用的鞭头挂上,登时惊出一身冷汗。
云娘道:“告去吧,连带小道姑那些话一并说了,看道爷不拿你当儿子回护。”
白钧庐道:“好你个云娘,见死不救,我死了,那娃子也休想活。”当下紧闭了口,只是与冯文用缠斗。
他提起张梦璞倒十分有效,话音才落,云娘便从隐身处跃出,娇笑道:“白老儿,好狠的说辞,倒戳中老娘心尖子了。”话音未落,一抓已向冯文用顶上抓来。
冯文用早有防备,一见她飞抓过来,忙摇头躲过,伸左手去抓飞抓的锁链。
若论常人,这一招十分冒险,稍有差池,手便断送了。这冯文用也是艺高胆大,明欺着云娘招数不精。云娘见他如此,当真也害怕,两个照面下来,便大叫道:“小姐,素姨,快来帮忙。”
冯文用早知道还有人在旁窥伺,他却也不以为意,冷笑道:“贱人,欲以群犬吠虎么?”
白钧庐有云娘相助,一时间还能喘息一下,听罢云娘与冯文用斗口忙叫道:“素萱,相好的,老冯说你是母狗,我岂不是变了公狗,啊呀气死我了,待我与他拼命。”他口上说着,手上果然加紧了些,哪知又斗了半晌,并无动静,他又叫道,“素萱,相好的,我今日为了你要死在姓冯的手里了。我死后,守节改嫁全在于你,只是一节,孩儿尚小,你若改嫁了,可休要让婆家欺负他小小年纪拖油瓶吓。”
他正在胡说八道,脸上忽然噼啪两记脆响,双颊登时红肿起来,细看时,原来素萱早到了切近。白钧庐吃这两记耳光不怒反喜,有心再说两句便宜话,看见素萱气得脸色发白,双睛血红,手中峨嵋刺十分凶狠,两招便把冯文用迫退了三四步。白钧庐微一吐舌,暗想若是再说,只怕要先杀我了,索性闭嘴罢。
素萱的武功较白钧庐与云娘高出许多,与冯文用只在伯仲之间,一时也难分高下。白钧庐与云娘虽有心帮忙,却无奈这两人缠斗甚紧,竟毫无空隙,索性袖了手在一旁观战。
冯文用初时并未将素萱放在心上,哪知斗了几合,才发觉棘手,且只觉素萱的武功与张梦璞有几分神似,心下一时十分诧异。他一时之间不能取胜,暗想若是拖延下去,待她的同党过来接应便不美了。转念之下连晃三招,就着素萱躲避的当口,忽地身形一扭,一鞭直向白钧庐头顶击去。
白钧庐刚喘息了片刻,正在庆幸死中得命,哪知冯文用竟撇了素萱又来斗他,且一动手就是杀招。白钧庐唬得忙一躲避,略慢一慢,肩头上早教鞭头扫了一记,登时只觉痛楚不堪。他大叫一声,抱着肩头拔腿就跑。冯文用才要追赶,云娘唤声“着”,冯文用生怕着了暗算,忙一转身,只见一物黑洞洞扑面而来。他用鞭一拨,一只绣鞋掉在地上,此时便听云娘叫道:“素姨,扯划。”一把扯住素萱抬腿便跑。
冯文用不觉大怒,索性舍了白钧庐,飞也似来追两个女子,刚刚奔了两步,只听簌簌几声金风响动。冯文用听声辩器的功夫极好,电光火石间已将暗器的来路判明。他连转几转,单鞭一挥一拨,铮铮几声,暗器落地,细看时,是数枚袖箭。
冯文用心头微一凛,暗道这伙人好大的阵仗,几次三番拦截于我,虽然眼下露头的都被我打退,究竟也未占什么便宜,况且再若追赶,还不知遇上什么硬点子,看这几枚袖箭,意思无非是警告,我若再想上前就有些不知好歹了,也罢,识时务者为俊杰,且回去看住诺兰那丫头的帐篷再说。冯文用想至此,眼睁睁看着素萱几人跑远也不追赶,在原地歇歇便起身缓缓地回也失秃八了。
喜宁早已在营门前等候,见他来了,笑吟吟地迎上来道:“老冯,如何?”
冯文用对他早有些厌恶了,见他这等神情,冷冰冰道:“不错,如公公所料。”
喜宁笑道:“哼,我早知那丫头病得蹊跷,果然有古怪,走,我们一同去见太师。”
冯文用淡淡然道:“公公,你自去吧,我与那些人大战一场,身上乏得紧。”
喜宁一把扯住他手道:“不妨事不妨事,去见了太师,将以往情由都说清楚,也好教太师多加防范。”说罢硬扯着他去了也先的营帐求见太师。
不多时里面传出令来,命喜宁报门而进。这喜宁喜滋滋口称:“报,奴婢喜宁、冯文用告进。”
冯文用听他口称“奴婢”,连自己都包进去了,不禁皱眉,暗想道张梦璞说话虽然刻薄,果然我如今已变作奴下奴了,万般无奈之下只得紧闭双唇随着喜宁进了大帐。
一进大帐,冯文用偷眼向上一看,只见也先身穿铠甲,腰配弯刀,左悬弓袋,右配箭壶,竟是刚刚打完仗的模样。冯文用有些奇怪,不知他这是才从哪里回来。
喜宁在旁边忽然道:“冯文用,我来问你,你适才与白先生及那两个女子交战,分明能占上风,为什么眼睁睁看他们逃了,却不去追?”
冯文用这才明白,不由心头暗骂道,好不要脸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