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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一章 ...

  •   却说也先并非瓦剌汗,当初也先之父脱欢有意不臣,却又怕诸部落不服,只得捧出元朝皇室孑遗脱脱不花为汗,自称“太师”,实则大权在手,觑着脱脱不花便如傀儡一般。那脱脱不花倒也知趣,将大小政务一概交于脱欢处置,自己却躲进大帐吃喝作乐。
      后来脱欢病死,也先袭父爵。也先倒也颇有雄心,一心要兴复大元,无奈地僻兵寡,要破大明无异以卵击石。亏得他有些机略,派出无数探子打入中原,又带兵频频袭扰明朝边庭,打算用疲兵之计趁乱取胜。到底让他捡着些便宜,在土木堡大破明军,连朱祁镇都生擒了。自此也先便头脑发热,与阿剌知院、脱脱不花分兵三路进袭中原。
      谁知明朝的新任兵部尚书于谦极有谋略,先立新主,后调重兵,一番布置竟将北京城箍得铁桶相似。阿剌知院与脱脱不花一心要保存实力,攻到一半也未知会也先便先自撤回漠北了。也先孤军深入眼望北京高墙壁垒,竟攻不进去,反损兵折将,无奈之下只得仓皇北撤。
      时近仲冬,漠北正是风高百草折之际,也先逃回塞外后,并未收拾起那一片复兴大元的野心,几度重整残余,打算入寇中原,却每每教大明边将打得头破血流,狼狈奔逃。他此时在瓦剌的声威一落千丈,连脱脱不花都不愿受他摆布了。也先心中怀恨,早起了弑主自立的心思,无奈大军新败,无力也不敢在族内挑起事端,只得暂将一腔心思都放在朱祁镇身上,以图在明朝廷那里讨些便宜,也好挽回些声威。
      此时也先的手下多要杀了朱祁镇,也先的兄弟赛刊王却与朱祁镇最是亲近,每每力排众议保下正统帝的性命。也先也十分为难,抓着这个明朝皇帝,觉得奇货可居,一刀杀了似十分可惜。不杀他,将来作个人质,偏偏明朝廷又不买这个帐,倒使也先多生鸡肋之慨。也先心下失了计较,却急坏了一人。此人名唤喜宁,当初是王振心腹,在朱祁镇面前也曾百般逢迎,甫一落入瓦剌兵手中便拱手投效,也先许多无耻计议,皆出此阉之手。这喜宁眼见也先不能再犯中原,也十分心急。他情知也先不对中原用兵,自家便成弊帚,再无用处,百种思量之下,拿定一个主意,要在正统身上做一番文章。
      朱祁镇虽然昏悖,到底是一国之君,也有几个忠心耿耿的臣下,一个唤作袁彬,是锦衣卫校尉,一个唤作哈铭,曾是明军中的通事。这三人平素最是亲近,身在窘处,互相扶持,颇有羊左之契。喜宁看在眼里,心头一半是焦虑,一半是嫉妒,暗地捺定要在也先面前挑拨,因此常到朱祁镇营中走动,打算借问安之名挑些事端。
      这朱祁镇被俘之后,不知何故竟聪明许多,他也知喜宁居心不善,因此见喜宁来到,便与袁彬哈铭躲了。喜宁来了几回,都是一无所获,不免有些懊恼。谁知朱祁镇却对喜宁仔细起来,他见喜宁的随扈中有一人甚是眼熟,却记不起他的姓名来了,不免悄悄向袁彬打听。
      袁彬道:“陛下,那是东厂班头冯文用。”
      朱祁镇有些纳罕道:“他怎地也在此?”
      袁彬道:“陛下不记得么?当初发兵之时,东厂有四十名番子随军,领班之人正是冯文用。”
      朱祁镇仔细想想道:“莫不是王振点派的?”
      袁彬点头道:“正是。”
      朱祁镇道:“这些番子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呢?”
      袁彬摇头道:“臣也不知。”
      朱祁镇问袁彬道:“卿与冯文用相熟么?”
      袁彬道:“萍水之交而已,不过同殿称臣。”
      朱祁镇道:“何不与他叙叙旧情,或许有所裨益也未可知。”
      袁彬苦笑道:“陛下,那喜宁已投效瓦剌,冯文用本是王振党羽,与喜宁十分亲近,如今又为他所用,岂肯与我们同心?”
      朱祁镇也不禁默然,袁彬奏道:“陛下,笼络冯文用,还不若多与赛刊王亲近亲近。喜宁卑鄙小人,必不得也先信任,陛下何必为他忧虑。”
      朱祁镇点点头,不再多想,只在帐中静待赛刊王的音信。
      过不几日,赛刊王果然遣人来请朱祁镇过帐饮宴叙谈。朱祁镇欣欣然赴约而去,袁彬与哈铭却不敢离开营帐,只得目送朱祁镇离去。
      那朱祁镇喜洋洋骑上驽马,随同来人摇晃晃来到赛刊王的宝帐。赛刊王早备好筵席在那里等候,一见朱祁镇来到忙口称陛下,将朱祁镇拉到身旁坐下。那朱祁镇早都是稔熟了的,也便抛了扭捏,坐在那里先将尊爵捧起,笑吟吟对赛刊王道:“王兄,朕自到北地以来,多蒙王兄照料,才免得陈尸黄沙。朕心中感激非常,他日若能回归故土,定以倾国之力报答王兄大恩。”
      赛刊王听他如此说法,只将尊爵与他一碰道:“陛下,且休再说这许多客套话,来来来,请赏歌舞。”随即便有数个番女浓妆艳抹来到筵前,深深一拜便随同羯鼓胡笳舞将起来。
      这胡地歌舞毕竟不及中原歌舞婉转流美,胡地女子也不及中原女子清丽可人,朱祁镇看得索然无味,又不敢流露,便一尊一尊地与赛刊王对饮,不觉有些微醺。
      赛刊王见他两颊渐染红云,眼珠一转,将声音放软道:“陛下,小王无礼,敢问陛下高寿几何?”
      赛刊王于中原话也是一知半解,常有张冠李戴之处,好在朱祁镇与他相处日久,知他这些毛病,当下也未深究,只是道:“朕痴长二十三岁。”
      赛刊王心道,朱洪武也不知前世做何罪孽,当初何等英武,却养活下这些短命鬼的废物后人,宣宗三十八岁即驾崩,教他这宝贝儿子九岁便登了基,如今理政十四年,犹对朝政一窍不通,当真辜负了天下黎庶。他不过一转念,随即切入正题道:“陛下如今正在盛年,如今离开中原日久,身旁终须有人照料起居,如今也先太师有意将胞妹嫁作陛下妻室,不知陛下心意如何?”
      朱祁镇虽然有些醉意,到底不糊涂,忙道:“王兄,朕身居北地,日夜思念祖宗祠庙,抱满腹忧愁,哪有心思论男女婚嫁,朕心乱得狠,王兄暂休提罢。”
      赛刊王早知他有此一说,笑道:“陛下何必推托得恁快,不妨先看看女家如何?我这妹子名唤诺兰,年可十九,端的是标致无双,只是眼界太高,许多王子头人都看不上。陛下是中原圣主,与我这妹子恰成一对。”
      朱祁镇心道,瓦剌女子十六七岁便要嫁人,如今挨到十九,还不知是什么惨状哩,况且瓦剌女子多经风霜,毛孔粗大,皮肤黑糙,又兼着一身膻腥,我才不要哩,当下含糊道:“朕今日酒多了,有些糊涂,王兄,此事改日再说吧。”
      赛刊王一笑,不再提及此事,当下尽欢而散,这朱祁镇醺醺然晃荡荡一路趔趄踅回营帐。
      袁彬与哈铭早急得心头要冒出火来,见朱祁镇回来,慌忙过来将他搀进帐篷,放在榻上,帮他脱去外衣,又递上茶水。朱祁镇坐在那里倒嘻嘻笑起来,倒把袁彬与哈铭弄得糊涂。两人一时丢了手上的活计,愣怔怔看着朱祁镇。朱祁镇见他们如此,收了笑声道:“时候不早,且睡吧。”
      第二日一早,赛刊王又遣人来请朱祁镇,依旧是歌舞饮宴,席间又说起要将妹子许配于他。朱祁镇依旧是借酒推托,赛刊王如昨天一般并不恼怒强求,只是一笑而罢。
      如是者三,朱祁镇心头也有些狐疑起来,暗想此事还是应对袁彬与哈铭讲明,这日入夜便将此事对二人和盘托出。袁彬听罢沉吟一下,忽然道:“恭喜陛下,回归中原有日矣。”
      朱祁镇摸不着头脑,道:“卿何出此言?”
      袁彬道:“陛下,此必是也先见以陛下为质不能从中原讨得半分便宜,故而定下此计。先将妹子许配陛下,再放陛下返回中原,这一来,瓦剌便是大明的姻亲,再非属国。其利有三:一则也先身价顿涨,再则他索要布帛帑币更加方便,三则大明便不能向瓦剌兴兵了。”
      朱祁镇这才明白,此事是个赔本的买卖,暗自庆幸自己未曾答应。袁彬此时心头忽然闪过一丝忧虑,朱祁镇却不管这些,得意了片刻便昏昏然睡去了,梦中却想着自己若与诺兰成亲,或许在瓦剌能作个太平侯也未可知。
      又过几日,也先使人来请他,朱祁镇心头倒打起鼓来。他生怕也先怀恨自己,战兢兢随着来人到了也先的帐中。也先拥着宠姬卓尔琴正在那里碗酒块肉地看胡姬歌舞,见朱祁镇来,只将手一挥,命他坐在一旁,也不和他说话。朱祁镇甫一坐下,便有人为他将酒满斟上。朱祁镇哪有心思饮酒,勉强端起酒爵向也先敬酒。也先却不耐烦,挥挥手教他放下,复又喜洋洋去看些胡姬。朱祁镇碰个软钉子,怏怏坐下,到底心里有些不甘,待那些胡姬一段完毕,这才又举杯要说话。也先却向并未看见一般,大声道:“快上摔跤舞。”
      却见一个侏儒,肩上扛着两个木偶人形,一个穿这明朝将军的铠甲,顶着一枚朱缨,一个穿着瓦剌人的掩心甲,头戴瓦剌的牛皮小帽。两个人偶四臂相抱,那侏儒上来先施礼祝酒,哇啦哇啦的朱祁镇也听不懂,随即他四肢按地,浑身便被两个人偶的袍襟盖住,一看恰如两人摔角一般。再看这侏儒背着两个人形翻来滚去,做出各种形态,一时明朝将军将瓦剌武士按倒,一时瓦剌武士又将明朝将军掀在地下。虽然都一招一式比划得清清楚楚,却又如小儿打架般令人捧腹。最后瓦剌武士将明朝将军掀翻在地,这将军满脸灰泥,呜呜哀号,那武士却兴高采烈,哇啦啦乱叫,似是庆贺一般。也先看得哈哈大笑,命人重赏了这侏儒。
      这侏儒下去,又有八名力士手持长刀上来,向上一躬便和着鼓点舞起刀来,初时动作尚慢,后来招数越来越快,最后竟如疾风暴雨般,弄得帐篷中一时刀光剑影。朱祁镇唬得两股战战,只能扶着桌案一动不动。
      好容易待到这些武士退下,朱祁镇有些忍耐不住,站起身小心翼翼道:“太师……”
      此回也先倒回得快:“明朝皇帝,你看本太师为你弹唱一回如何?”
      朱祁镇吓得面如土色,慌忙躬身道:“岂敢岂敢,实不敢当。”
      也先大笑道:“本太师兴致高得紧,快取火不思来。”
      这火不思本是瓦剌人最爱的乐器,元朝将它列入国乐,《元史• 礼乐志》载“火不思,制如琵琶,直颈,无品,有小槽,圆腹如半瓶搕,以皮为面,四弦,皮絣,同一孤柱”。当下有人将火不思取到,也先弹拨起来,其声铮铮琮琮,似有金石击撞。也先亮开喉咙高声歌唱,其词大意为:成吉思汗的子孙驰骋在草原,他们的勇气让敌人胆寒。从祁连山的皑皑白雪到乌苏里江的滚滚波浪,从察合台的黄沙漫漫到兴安岭的大树参天。成吉思汗的子孙吓,他们攻占敌人的城池和草场,夺取敌人的妻子和家园。他们的忠心像最好的钢刀一样永远不会折断,他们的身影像蒙古人的战旗一样永远冲锋在最前。他们宁可战死也不让敌人小看,他们宁可战死也不让自己的骏马羞惭。成吉思汗的子孙吓,我们要建立不世的功业,我们要光复那堂堂的大元。
      初时只有也先一人歌唱,后来满帐篷的瓦剌人都在那里跟着高唱起来。朱祁镇听得心惊肉跳,只觉头痛欲裂,又不敢作出半点不满的形状来,只得强忍着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也先唱罢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将火不思丢给侍从,问朱祁镇道:“明朝皇帝,你听本太师唱得如何?”
      朱祁镇假惺惺举杯道:“太师果然雄壮,听得人热血沸腾,真须浮一大白才趁此时胸臆。”
      也先却搞不懂甚么叫做“浮一大白”,甚么叫做“胸臆”,只是见他举杯,知道他是敬酒,便兴高采烈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朱祁镇才要再开口,又是一阵乐声传来,十二名胡姬受捧彩绸又来到筵前,随着音乐舞蹈起来就如十二只彩蝶飞在花丛中一般,一时软玉温香纷纷扑面而来,使人好不惬意。
      朱祁镇到此时才将心定住,看那十二名胡姬,虽然不是国色天香,却也有七八分的人品。他离开中原已久,正在孤寂凄凉之时,陡见这些情景,不免也有些心旌乱摇,神思颠倒,当时不免多喝了些。这一来,人借酒力,越发觉得身上懒洋洋好似驾云一般舒服得紧。
      这些胡姬歌舞一阵便退下了,也先转过头来看着朱祁镇笑吟吟道:“明朝皇帝,你看这段歌舞如何?”
      朱祁镇这才有些清醒,慌忙道:“果然妖冶娇艳,使人为之神魂颠倒。”
      也先道:“你看我瓦剌美女也不输中原女子艳丽柔情吧?”
      朱祁镇不暇多想,只是道:“不错不错,塞北不惟金戈铁马,豪情激荡,也有如许温柔,果然使人大开眼界。”
      也先道:“明朝皇帝,我有一言要说在此处。目今中原已另立新主,尊驾要立即回去怕也不得好结果,不若就在瓦剌多盘桓些时日,看看中原形势再说。”
      朱祁镇心道,我便自己想回,也须你说个“肯”字才行,我且不说话,看你做什么打算。
      也先看他一眼,接着道:“想尊驾在北京之时是何等威仪,如今破被昏灯打发时日,我心中也实不忍,因此想为尊驾牵个红线,也好有人洒扫收拾,不强如那袁彬哈铭两个粗汉。”
      朱祁镇心道,不好,他若此时说我倒不能推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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