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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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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启中不知张梦璞忽然教他快跑,连声气都低了许多,只得撒马狂奔出十余里,打算跑回于谦的中军帐。哪知于路明军忽然多了起来,且都不问青红皂白便向他们攻击。杨启中情知有变,只得拨转马头。那马本是塞外的良马,脚力颇健,兼之思乡情切,望着西北便飞奔下来。这马直奔了一夜,倒是离京城越来越远,却跑岔了路,一路上无论瓦剌人还是明军都越来越少。那马跑乏了,才渐渐慢下来,后来见一片枯草地,那马隐隐闻见些草香气,就在那里站住,低了头在那里啃枯草。杨启中与张梦璞这才解了腰中锁链,从马背上跳下来。两人出来前元也带了些干粮饮水,不免找一处树丛休息一下。
杨启中一边啃干粮一边问张梦璞道:“你刚才怕什么?”
张梦璞叹口气道:“我二爷爷来了,不跑便要露马脚了。”原来当时那带队的老将竟是都督张軏。
杨启中原本对张梦璞满心埋怨,怪他招惹石彪,现在又同情起他有家难归来了,再一想,自己何尝不是不明不白糊里糊涂活在世上,心头越发酸楚。他心中难过,身上越发疲乏,就把身躯往路旁一靠,只觉困意涌上,随即与张梦璞一前一后都睡着了。
两人正在朦胧间,忽然被一阵喧哗惊醒,一睁眼,天光已经大亮,再看路上有无数旌帜,再找那匹马,却已经不见了。原来那马带着两人抄了近路,跑到瓦剌大军的前面来了。如今瓦剌兵一过,那马循着同伴的气味又归入瓦剌人的队伍中去了。
杨启中与张梦璞不敢乱动,伏在树丛中待瓦剌兵走净,才抬起头来,不多时又有不少明军追击而来,两人只好又埋下头去,直到两国军队都过去后,才敢起来行走。
两人在山中转了几日,却找不到回去的路径,自瓦剌进兵以来,京师左近百姓苦受摧残。两人无论如何也找不见一个人可以问路。亏得路上有些瓦剌的散兵,倒是常给他们送些吃食。两人倒不客气,见了瓦剌的溃兵,多是行些杀人越货的勾当,倒也能果腹。
见的瓦剌兵多了,两人也有了些主意,就找大路顺着瓦剌兵来的方向走去,结果走来走去,又走到瓦剌的营盘边上了。两人远远望见,不敢靠近,只得又回头。此时已近二更,两人正行走间,忽然路上哗啦一响,两人登时被绳索绊倒,随即便有几把刀架在两人项上,又有人将两人的口用布塞住。再仔细看时,两人不由在心中大叫晦气。
原来周围都是埋伏的明军,两人中了绊马索,教人生擒活拿。这些明军也不动手,也不放手,只把两人按在那里,不教他们动弹。杨启中心中一动,看来是明军要趁夜偷袭瓦剌大营,当下也不挣扎,只静静地伏在那里用耳朵谛听。
果然,二更一过,一支响箭射起,这些明军发一声喊,齐齐向瓦剌营寨杀去,只剩下几个人看守张梦璞与杨启中。这几个明军都是正值壮年,力大身长,却哪里是杨启中和张梦璞的对手。那旁打得又热闹,这几人都伸长了脖子看,刀也压得不紧了。杨启中两臂膀陡然向上一挺,随即以肘撑地,身子便抬起来了。两个明军按他不住,慌忙举刀来砍,杨启中伸双手扯住两人的脚踝,一带一丢,两人便躺在地上。
张梦璞力气薄些,挣扎不动,亏得杨启中甩脱那两个明军,过来给他帮忙。这两个却有些慌张,刀口死死压着张梦璞的脖项,都压出血印来了。杨启中见他们如此,也不敢妄动,正在僵持,忽然那边又是一阵喧哗,回头一看那些明兵又都跑回来了。
这几个明军一看,也不费劲了,将张梦璞与杨启中一丢,随着大队往回跑。张梦璞与杨启中莫名其妙,再看时,原来瓦剌的骑兵追出来了。张梦璞与杨启中也只得随着跑,跑不两步,张梦璞一扯杨启中,两人往旁边一拐,便脱开了明军的队伍,又跑了老远,约略着离战场也远了,才站住喘口气。
两人也不知旁边还有两个女子,只自顾自说话。张梦璞奇道:“这些明军也真怪,在那里偷营,却又不真杀实砍,看见瓦剌兵出来回头便跑,不知是什么缘故。”
杨启中也觉心头纳罕,暗想哪有这样的兵法,糊里糊涂地,不知带队将官是哪个。
张梦璞自言自语半天,看看天色道:“看来今夜又是睡草窠了。”说罢往地上便躺,才躺下忽然跳起来道,“不好,有蝎子。”
只听地上一个人笑道:“什么蝎子,是老娘的簪子。”
张梦璞与杨启中大吃一惊,夜静更深,他们在这里站了半日,旁边有人都未听出来,看来此人内力当真了得。再看时,竟不是一人,是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子,都穿夜行衣,一个年岁大些,笑吟吟的,正是刚才拿簪子扎张梦璞的,一个年纪轻些,脸色阴沉,直盯着张梦璞与杨启中看。
这两个女子早看清张梦璞与杨启中也穿着夜行衣,那年岁大些的仍是笑着道:“原来是合字,吃我一簪子也算缘分。”
张梦璞气咻咻道:“好缘分,教我再扎你一下,缘分更深些如何?”
那年岁大些的女子正是云娘,她将簪子依旧插在头上道:“看你细皮嫩肉,怕你扎不中哩。不如你认我当干娘,我调教调教你扎人的本事你看如何?”
张梦璞气道:“不用你教!”随即一拳打来。
云娘也不躲闪,手一扬,一条汗巾在张梦璞腕上一划。张梦璞觉得手腕有些麻痒,不由将手张开。云娘随即跨前一步,将□□正向张梦璞的掌心迎去。张梦璞虽然顽皮,到底久读诗书,年纪又小,从未见过这等阵势,慌得急忙撤手,口中喝了声:“做什么!”
云娘娇滴滴道:“乖儿子,你调戏老娘,还问老娘做什么,老娘还问你做什么哩。”说罢向前又跨一步,骈二指去点张梦璞的手腕。张梦璞慌忙招架,云娘仍将汗巾往张梦璞手腕上一递,却不划他,只将巾子一抖,便把张梦璞的手腕缠住,口中兀自啧啧道,“好细的手腕,过来。”
她将汗巾一扯,张梦璞身子不由自主便往前倾。杨启中见不是路,一扬朴刀,直向云娘的玉腕斫来。云娘怕吃亏,只得一松手,丢了汗巾道:“好厉害的老家伙,你是那后生的干爹么?怎地如此蛮横?”
张梦璞听得心中好笑,心道这女子倒有趣,平白给自家找个老公,又不敢说破,怕杨启中脸上挂不住,再抬头看时杨启中已与云娘交上手了。杨启中本意不想动手,手中刀也不算太猛。云娘却刻意纠缠,虽然足下有些不便,却也能打个平平。
两人打了几合,都是你来我往,就如推手一般。张梦璞正看得有趣,云娘却忽然一转身,到了张梦璞身旁,伸手在他脸上一摸,随即笑道:“好嫩的小脸。”
张梦璞心头顿时无名火起,他也不多想,抬脚就踢。云娘娇滴滴道:“啊哟哟,小哥好大脾气。”她口中虽然轻松,到底脚上有伤,动转不灵,被杨启中与张梦璞两人合力,迫退了好几步,口中不由娇嗔道:“两个蠢汉,怎地不懂怜香惜玉?”
那年纪轻些的女子一见此情,从身后拔出绣绒剑,上前冲着杨启中与张梦璞劈头便是三剑,第一剑直刺张梦璞的咽喉,张梦璞慌忙后退,杨启中忙用刀来招架。这女子宝剑一压刀头,借力一挑,剑锋直指杨启中的眉心。杨启中慌忙刀头向下,一立刀杆来封挡。那女子剑一偏,从刀杆上滑过半寸有余,却并不向前进,只在刀杆上一扫,打算迫杨启中撒手。
张梦璞早将宝剑抽出,一势风声鹤唳直向这女子刺来。这女子初见张梦璞文文弱弱,似无缚鸡之力,招式也十分散乱,如今忽然一招刺来,又快又狠,倒教她有些措手不及,慌忙向后退去,手中绣绒剑也随身动,去拨张梦璞的剑锋。张梦璞见一击不中,手一按地,顿时身如轮转,又向那女子欺去,只听一声脆响,将那女子的宝剑打落,张梦璞随即也站在地上。
这一来,那女子十分惊讶,愣愣地看着张梦璞。云娘也不再调笑,一瘸一拐走到那女子身旁,微有些吃惊地问道:“你,你这算什么招式?”
张梦璞一击命中,心头十分得意,道:“谅你也不明白,告辞告辞。”说罢一扯杨启中转身要走。
那女子恨得咬牙,一步向前,从地上捡起宝剑,从后面杀来。杨启中听得身后金风响动,情知不妙,也不回头,将张梦璞往旁边一推,两人身形一分才躲过那女子的宝剑。张梦璞再看那女子时,只见她怒容满面,杀气腾腾,心道不好,慌忙翻身站起,那女子又是一剑刺来。
亏得张梦璞机灵,一见宝剑又到,脚下一踩望月临风步,一转身形便到了那女子身后。那女子大吃一惊,慌忙回头,张梦璞却已跑出去七八步了。那女子慌手忙脚,追着张梦璞砍了几剑,却剑剑劈空,未伤张梦璞半根汗毛,反倒将自己累得香汗淋漓。
那女子只得暂且停下,略略喘息,云娘走到那女子身旁,扶着那女子说了声“小姐”。
那女子消停片刻,忽然醒悟,抬头道:“谁教你的望月临风步?”
张梦璞道:“用你管?”随即又要走。
忽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用我管么?”随即无数人影擎着火把拥上前将四人围住,再仔细看时,这些人的服色却分明是东厂的番子,那头领竟是久违的万俟廷瑞。
张梦璞一见万俟廷瑞,只觉得十分头痛,硬着头皮唱个喏道:“万俟公公,别来无恙,又来寻七宝残云剑么?”
万俟廷瑞闻听“七宝残云剑”五字,恨得牙根发痒,当下倒也干脆,将手一挥,喝声“杀”,这些番子一拥齐上。四人早有防备,云娘虽然脚痛,好在已将鞋袜穿上,此时便各亮兵刃与番子缠斗。
张梦璞的灵台七剑不善群殴,只得使判官笔法,偏偏宝剑只有一根,只得一手持了宝剑,一手持了剑鞘在那里比划,宝剑与剑鞘又十分长大,舞动起判官笔法来甚是不便。正在那里着急,忽然见番子阵形变动,忽然想起那夜宛平城外,番子忽然叠罗汉掷暗器的事情,一看情形十分相似,忙叫声:“风紧,仔细暗青子。”话音未落,四座罗汉塔已经叠起。
张梦璞叫这一声,到底有些用处,两个女子一见情势不妙,慌忙往地下一滚,杨启中与张梦璞随即也滚在地上。这一来,那罗汉塔上的人都十分尴尬,底下的要吃住肩膀上的劲力,难以低头,上面的位置高,要站稳身形也不能乱动,只能费了劲低头,却不敢前倾身躯,一个个甚是别扭,暗器也不免失了准头。此时云娘喊一声:“到他们脚下去。”这四人霎时各找一个罗汉塔滚去。
罗汉塔脚下正是死角,别的塔阵不敢攻,生怕投鼠忌器,这些塔阵又不能自己对付脚下的人。万俟廷瑞急忙叫声“变阵”,这四人才到塔下,塔上人忽然纷纷跳下,恰好将这四人分作四堆围住。
当初四人虽然离心离德,到底还在一起,能够相互支应,如今被人家分割,正是四面受敌,越发不妙。那女子见此情景,剑招加紧,左手却从腰中摸出个小球来,抖手腕向前方地下一掷,霎时一阵烟火伴着一声巨响升腾而起,这女子对面的番子倒了三四个。其余番子都是一惊,那女子趁机冲一条路,直杀到云娘身旁。
万俟廷瑞倒识货,叫一声道:“霹雳珠,你们是扶桑人?”
云娘格格一笑:“你说呢?”随即与那女子同时一抖手,六个霹雳珠便在两人周围爆开,那些番子登时给炸得灰头土脸。
彼时的火药到底威力不大,六枚霹雳珠也只教几个番子在地下翻滚,却未炸死一人。饶是如此,那些番子也十分心惊,多亏平日训练有素,到底阵形未曾大乱,仍将四人困在垓心。杨启中与张梦璞趁机杀到两个女子近旁,云娘十分得意,道:“乖小哥,到底离不开老娘的裙脚。”
张梦璞反口道:“我是离不开你的霹雳珠。”
那年轻女子喝道:“什么时候,还在斗口。”
云娘似是有些怕她,登时闭口,张梦璞的顽皮劲却又上来,仔细端详一下那女子,啧啧道:“还是这位姐姐,年轻貌美,举止端庄,说话温良,真如天上仙子、人间公主一般。”
那女子明知他是说笑,竟也有些脸红,忙道:“休得胡说。”
张梦璞道:“是是,仙子公主姐姐发话了,大家仔细,休再胡说。”
万俟廷瑞看他们不动,心里遂明白,他们的霹雳珠必是已经用完,如今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看这些番子,畏首畏尾,似是十分惧怕,心中恼怒,喝一声“看钩”,已经跃在空中,双钩直向这四人斫来。
那女子心头其实不服,以为东厂不过仗着人多势众,一见万俟廷瑞飞身来到,用绣绒剑向半空一挑。万俟廷瑞一见,晃左手钩一挂这女子宝剑,右手钩却直向这女子脖项钩来。那女子忙将宝剑一荡,卸了万俟廷瑞左手钩的力道,随即身形一扭,让过右手钩,再将宝剑往下一划,领着万俟廷瑞的左手钩往地下斫去。万俟廷瑞忙撤了左手钩,身形落在地上,双钩摆个剪刀,直向这女子脖项剪去。那女子将宝剑一立,一架双钩,双钩随即分开,一左一右夹击这女子。这女子宝剑向前一指,向万俟廷瑞胸口刺来。万俟廷瑞忙一个铁板桥,眼看着宝剑从自己的鼻尖上过去,双钩往地下一撑,抬右足便去踢这女子的手肘。这女子急忙伸左手去捏万俟廷瑞的脚腕,万俟廷瑞却一翻身,躲过这女子的剑锋和左手,身子也随即站稳,他遂将双钩一摆,从上向下,以钩代刀来砍这女子。这女子见一击不中,忙一转身,钩已到了面门。她也不免吃一惊,忙向后退。万俟廷瑞却步步紧逼,连进了七八招。
此时众番子惧怕霹雳珠,都不敢向前。杨启中本想帮这女子,张梦璞却暗地扯住他,打算先看看热闹,待这女子实在不支时再出手。只剩下一个云娘在那里着急,无奈她脚上有伤,斗那些番子尚可,对付万俟廷瑞无异以卵击石。再看那女子,招数到底不如万俟廷瑞精纯,此时已落了下风,再多几个回合,便输定了。云娘再不能坐看,叫一声道:“霹雳珠。”说罢便将手一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