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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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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梦璞不多时便被唤进里面,余静雪躺在那里,脸色有些苍白,见张梦璞来了,只微一点手。张梦璞心头有鬼,战兢兢走进两步。余静雪低声道:“到我跟前来。”张梦璞只得缓缓走到余静雪身旁,余静雪微挑眼皮,看一看他道:“你说这左近山中便有佛顶珠?”
张梦璞硬起头皮,刚一点头,余静雪忽然一个嘴巴打来,张梦璞被打得眼冒金星,捂着嘴在那里发愣。余静雪骂道:“蠢小子,佛顶珠这东西只有交趾出产,哪里轮得清河县山中了?又在那里撒谎,找死。”
张梦璞这才知道不好,暗想余静雪既是用毒的行家,必然对草药十分谙熟,自己此回可是弄巧成拙了,料得自己再扯谎也无意思,索性将心一横道:“老母,此事既已被你老勘破,我也就实说罢。目今瓦剌犯境,贵教作何打算,我与杨大哥不该管也懒得管。只是我两人虽受你火德教的恩惠,到底不是火德教的徒众。我虽然不能在人前露头,到底也有少国公名分,杨大哥虽然衔冤,到底是锦衣卫的千户。眼见国家有难,我二人情愿死在沙场,断不能作壁上观,这才出此下策,老母若是有气,我张梦璞但凭发落,绝无一句怨言。只是一节,我想老母虽然不是男子,到底也是江湖豪侠,必然深知血性二字当做何解。”说罢,双手一背,闭上眼睛,气昂昂地只等余静雪传令来杀他。哪知等了半天,却没有动静,再看余静雪已躺下去,闭了眼在那里喘气。青萼慌忙上去将她的被子往上扯了扯,余静雪一摆手对张梦璞道:“你去吧。”张梦璞只得退了出来,待他回去,见了杨启中将情形备细讲了一遍,杨启中也觉有些棘手,如此一来,画虎不成反类其犬,不知铁成等人知道了当如何处置。
两人也知要逃是逃不出去,只得怀着忐忑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铁成便差了青萼来请张梦璞与杨启中。两人越发紧张,又不能不去,惴惴然进了正厅。铁成已危坐于太师椅上,却不见方允山。两人上前施礼,铁成笑吟吟地说声“请上座”,随即道:“杨千户,少国公,目今火德教有事相烦二位。”
杨启中与张梦璞都是一愣,不免对视一眼,杨启中拱手道:“不知铁明公有何差遣?”
铁成拈着胡须道:“我早已说过,火德教打算归顺朝廷,想请杨千户帮忙,如今事有不济,也实是我等计划不周,教人钻了空子。虽如此,火德教到底赤心不改,目下瓦剌犯境,火德教极想上阵拒敌,只是与朝廷素无瓜葛,况且又有东厂牵扯在其中,我等不敢乱做举动,只怕引起误会。今番将二位请来,是想请二位帮忙……”说到此,却闭住了嘴,只把两只眼睛盯着杨启中与张梦璞。
杨启中与张梦璞却一句话不说,也把眼睛盯着铁成。铁成无奈,只得又往下说道:“我等欲将二位送到阵前立功,以助杨千户申雪冤屈,也助少国公复承王爵,不知二位意下如何呢?”
杨启中与张梦璞对视一眼,慨然道:“杨启中本是一介武夫,不通文墨,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是如今国家有难,杨某领朝廷俸禄,不能置身事外。如今铁明公既有此意,杨启中只有多谢明公成全了。”说罢站起望着铁成深深一揖。张梦璞也急忙站起道:“张某也愿报效国家,谢明公成全。”
铁成脸上有些尴尬,只伸出两手道:“二位请坐,请坐,既如此,今晚就为二位饯行,明日就请二位登程了。”
张梦璞忙道:“明公,事不宜迟,战场变数最多,我等愿即刻请行,还望明公允准。”
铁成微微有些蹙眉,随即道:“既如此,我也不多留两位。”随即唤上两人,一人手中捧着一盘银丝锞子,一人手中捧着一把长剑。铁成站起道,“二位,区区薄礼,送于二位作盘缠吧。这长剑就送给少国公防身了。”
杨启中捏起一枚锞子道:“明公,我等若是带着偌多金银怕是不利征战,如今只拿这一枚,杨启中心中也就感激不尽了。”
铁成越发尴尬,张梦璞却抓起长剑道:“这礼物我就愧受了。”铁成才觉得脸上好受些,张梦璞上前一躬道:“铁明公,我还有一事相求。”
铁成道:“少国公请讲。”
张梦璞道:“我想请铁明公将尕儿交给我们。”
众人听他此话,都是一愣,暗想若论交情,他们与青萼紫蕊最好,却偏偏不找她们两个,反找了个怪人带在身旁,不知张梦璞是什么主意。铁成心头也有些奇怪,但一想尕儿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张梦璞既要就交给他吧,随即点头答应。
尕儿听说张梦璞要带他走,却摇着头道:“不走,这里有吃有喝,尕儿哪里也不去。”
张梦璞道:“尕儿,我一去便不回来了,你的烧鸡还要不要?”
尕儿正躺在那里啃馒头,听张梦璞说烧鸡,忽地坐起道:“当真有烧鸡么?”张梦璞以点头,他已从怀中掏出一把乌鸦毛来,放在地下一五一十数起来,数罢一抬头道,“共是六十五根,你欠我六十五个烧鸡。”
张梦璞道:“你随我走,我便还你。”
尕儿翻身站起,绰起大棍道:“走吧。”
当下三人整装,火德教众人都来送行,只少了方允山、袁静然、余静雪、青萼、紫蕊五人。方允山却是另有事务,不在这里。张梦璞三人先到余静雪的卧房门口,却见房门紧闭,张梦璞上前敲门,青萼在里面说道:“张梦璞,封大叔,你们请回吧,奶奶身子不好,不愿见客。”
张梦璞与杨启中只得向着房门深深一礼,心中暗道:“多谢老母成全。”随即三人又来见袁静然,却也是房门紧闭。张梦璞又上前敲门,袁静然在里面说道:“张梦璞,杨启中,英雄志短儿女情长,甚是无谓,二位请去吧。”张梦璞与杨启中只得也拜了一拜,袁静然忽然又道:“张梦璞,我教你的东西,你出得此门须要全部忘掉。”张梦璞不解道:“袁老师,这是何故呢?”里面却再不说话了。
三人只得走出,铁成等人将他们送到门外,一揖而别。三人走出十数里,再一回头,连那小院都看不见了,张梦璞忽然笑道:“杨大哥,你猜我此时在想什么?”
尕儿忽然插嘴道:“你在算六十五只烧鸡要多少铜钱买。”
张梦璞与杨启中不由大笑起来,尕儿道:“笑什么,这多烧鸡,你不哭便也罢了,怎地还笑?”
杨启中却不理他,对张梦璞道:“你必是在想,瓦剌大兵已围了京城,怎地在这所宅院旁却从未见过瓦剌人的踪迹。”
张梦璞道:“不错啊不错,瓦剌人十分野蛮,初进中原,必然大肆抢夺,这宅院旁却从未见过瓦剌兵,殊为可怪。”
尕儿道:“有什么奇怪,瓦剌兵都忙着到皇宫里面抢娘娘去,哪有心思到这乡下来。”
三人正说话间,尕儿忽然一摆手道:“且慢,那边有声音。”说罢只将耳朵望南探。
张梦璞与杨启中见他如此举动,也不由屏住呼吸,仔细倾听,却哪里听得一点声音,才要说话,尕儿却一溜烟向南跑下去了,张梦璞与杨启中一见,也只得紧紧往下追赶。尕儿的脚步极快,若不亏得张梦璞与杨启中脚下有功夫,几乎就把他丢了,饶是如此,也被尕儿落下十余丈。
三人奔了一里多地钻进一处树丛,尕儿忽然站住伏倒,张梦璞与杨启中跑到他身旁各自伏倒,再看时都有些发傻。原来面前是一处开阔地,有七八个人都是瓦剌兵打扮,带着牛皮帽子,都已将上衣脱掉,还有一个连裤子都剥了,在那里赤精精地追一个小姑娘。见那女孩儿不过十三四岁,满脸惊惶,眼角还挂着泪,在那里东躲西藏,却哪里躲得开这几个禽兽,眨眼间身上的衣服便被撕作一条条的。这几个瓦剌兵一行追逐,一行在那里□□,嘴里咕哩咕噜地说着番话,谁也听不懂。那小姑娘被追得急了,将心一横,直向旁边一棵大树撞去,霎时脑浆迸裂,死于非命。
这一切都在片刻发生,待张梦璞他们回过神来,那小姑娘已经死了。尕儿按捺不住,大喊一声,提大棍跳将过去,杨启中与张梦璞也随即跳过去。尕儿手起棍落,已将一个瓦剌兵的脑袋拍平。另几个瓦剌兵都是一愣,又一人已被杨启中的朴刀拦腰斩作两截。剩下的瓦剌兵这才明白,纷纷去抢自己的兵刃,却哪里有用,尕儿的大棍从后面追来,霎时又砸倒三四个,剩下几人也被杨启中朴刀砍倒。只有张梦璞拿着宝剑,却在那里发愣,一招也未递出去。
尕儿看着张梦璞道:“哼,又不是没有打过仗,绣花枕头。”杨启中却知张梦璞虽然经过的阵仗也不少,像今日这样连杀七八个却未曾见过,一时心头有些茫然也是有的。他向尕儿摆摆手,又仔细看看那个小姑娘,叹口气,要尕儿与张梦璞过来帮忙,就用瓦剌兵的刀在地上挖了个坑,将那女童草草掩埋了。尕儿却不解气,用刀将那些瓦剌兵的头割下,吊在那女童撞死的大树上,有几个瓦剌兵的脑袋已被他敲碎,他便将这几个的心都挖出来穿在那大树的枝上了。
张梦璞看得心惊肉跳,杨启中也有些咂舌,他们虽也恨瓦剌兵,却只想着将这些人杀死也就罢了,何必如此狠毒呢,但见尕儿此时脸上已浑不是平日那股憨戆,只有一团怒火在那里氤氲。杨启中不由心中一动,也不说什么,只由着他去摆布这几个瓦剌兵的尸体。
此时瓦剌军已将北京城团团围住,也先虽然进军神速,却苦左近粮食都被于谦移入城中。瓦剌本是游牧出身,擅长速战,对辎重军需多赖抢劫,于谦坚壁清野之举实是绝了瓦剌军的粮,也先只得派出小股兵卒到周围山中劫掠,每到一处便将百姓尽行屠戮,其状之惨,实不可睹。三人此时也无甚良策,只能循着瓦剌军的来路溯去,越向前,见的惨景也越多,有的整村被屠,男女老幼无一幸免,有的尸体缺头少臂,有的妇女倒在路旁,衣衫不整,有的襁褓中小童被摔死在地上。三人看得心头悲愤交加,张梦璞紧紧握着手中宝剑,咬着牙一语不发。
三人为避开瓦剌,在山中走了一天也未走出多远去,当夜只得在山中露宿。张梦璞十分乏累,也不顾夜凉霜重,便在树林中睡去。正在惺忪间,忽然有人用什么东西推自己的腰,他一睁眼,却见尕儿眼望着林外,右手却拿着棍子一递一进地捅自己。张梦璞心中老大不悦,翻身坐起道:“做什么?”
尕儿却一回头,伸出食指在嘴边嘘了一下,张梦璞才看见不远处有些火把光亮,再看时杨启中拿着朴刀也在那里张望。张梦璞也凑过来,再看路上,暗自吃了一惊,见有数十个瓦剌兵,都骑着高头大马,举着火把,手持皮鞭,腰佩长刀,押解着十余百姓缓缓而来。这些百姓蓬头垢面,身上多半有伤,显是吃了不少苦头。那些番兵似是嫌行进太慢,不住地挥起皮鞭乱抽,有几个被抽得站立不稳摔倒在地,还未爬起已被战马蹈藉,一时哭声震天。
杨启中本不想与这些瓦剌兵交锋,但见这些百姓十分凄惨,又将朴刀用力捏了捏,稳了稳暗藏的判官笔。他正在犹豫之时,那些瓦剌兵却不走了,那带头的番将回头与番兵交谈两句,就在杨启忠等人面前下了马,围成一圈,将战马放在最外,百姓围在垓心,随即生起一把火,各自取出水壶干粮,一边说笑一边在那里大嚼。那些百姓却无食无水,只可眼巴巴看着瓦剌兵在那里吃喝。
杨启中只觉有些淡淡的酒气随风而来,暗想这些番奴生于苦寒之地,平日都要饮酒以避寒气,不若且待他们都有些醉意了再去搭救那些百姓。正想之间,那些瓦剌兵的声音却越来越高,不多时那些百姓忽然又哭喊起来,中间还夹杂着惨叫。杨启中惊疑之间,从马腿中看过去,原来那些瓦剌兵喝得醉了,有几个站起来手提长刀,到百姓中扯那些妇女。那些妇女惊恐万状,哭喊饶命,被瓦剌兵抬脚乱踢。百姓中有几个有血性的帮着众妇女拼命抵挡,却被那些瓦剌兵一刀挥去,斫为两截,霎时血流满地。
杨启中气得双眉剑挑,将朴刀一举,尕儿却已先他冲出。待尕儿到得战马旁边,往地上只一滚,长棍就在怀中一抱,施展出十三路地堂棍法,霎时已将一匹战马四腿扫断。尕儿一扭身,从马肚子下才滚出,那战马便轰然倒地。那群番兵见有人偷袭,早没了兴致,各自持刀就来斗尕儿。尕儿被十几个番兵围在垓心,也不站起,就在地下一翻一滚,大棍已扫了一圈。那些番兵长刀齐下,哪知尕儿将后背一压地,前胸一挺,随即双足在地上一点,身子早已离地,大棍同时在胸前耍个棍花,竟将长刀尽数扫开。他随即半空翻身,霎时变作头向下脚向上,身子也离地七八尺。众番兵见他如此动作,不由都有些傻眼,一齐抬了头向天上望,哪知尕儿上去得快,下得也疾,眨眼便打着旋冲到面前,大棍一扫,已倒了七八个,都是脑浆迸裂,剩下的虽未挨上棍子,却被尕儿踹上,顿时倒了一片。
杨启中此时也冲进阵中,起手先砍了一个,随即便冲向那些百姓,想着先救人,哪知冲到近前却见早有七八个番兵一人用刀架住一个,看着杨启中,那番将就站在旁边,一张口吐出一句怪腔怪调的中原话来:“住手,不然便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