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苏兰]憧憬（民国架空）》芜枋

49、真相和夜谈

　　坊间传闻说，第二天，林家少爷就让林老爷拧着耳朵押解到方家赔礼道歉了。可那林少爷愣是讲义气，就是不说方兰生具体去了哪个城市。嘴巴紧得很，被他爹打了，也是一个词都没透露出来。
　　后来林老爷没法，只好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并向柳从榕承诺，有困难，他一定帮。
　　也有说林家和方家的交情就这么断了的，众口不一且难断，也不知道真相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这些事说不清楚，看不真切，唯有一件事，那是切实的——方家二小姐的这场病生的，是真的厉害极了。连欧阳医生都束手无策呢。

　　至于欧阳医生，谁说起他不是华佗再世、心地善良、温文可亲的？人们一提起他，除了感恩戴德，反复称赞这是个好人，大好人外，没有其他的词。欧阳医生说的话，难医，那自然是相当严重的病症了。

　　——这便是人们所了解到的真相了。

　　而通常，这世上的真相是：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掌握了事情的真相。而实情却往往与“真相”大相径庭。
　　比如此时的情报局，正在上演又一个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够掌握到的真相中的真相。
　　尹千觞正翘着二郎腿，身体斜倚在桌沿上，一手撑桌上，一手端着瓶醇正百年红葡萄酒，哗哗哗地给他对面的人斟酒，仿佛他手上拿着的，只是掺了水的米酒。“多亏了你啊，拖住了柳从榕的步子，不然，我还没拿到批准书，他就跑没影了。”
　　他对面坐着的，正是欧阳少恭。
　　相比尹千觞的没有章法，欧阳少恭看起来就优雅多了。他也没有接过尹千觞推过来的高脚玻璃杯，只是说话：“千觞不必客气，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只不过，千觞的动作还要再快些才好，方二姐那病，病久了，可真就神仙也难救活了。”
　　尹千觞大约是笑了一下，“其实吧，我跟方家没有关系，所以我折腾他们，没压力。可我就想不通了……”
　　“哦？想不通什么？”欧阳少恭温情地笑着，一脸掐得出水来似的温柔。
　　“咱明人不说暗话，少恭你和方家不是故交吗？怎么这么损的事都做得出来？”
　　“损？”欧阳少恭摇摇头，“这我就不懂了。方二姐不是想要小兰回来么，我这可是在帮她。再说……”他顿一顿，似乎想起了什么，隔了一阵才微笑着补充道，“小兰这孩子，当真是任性妄为，这么大个人了，也不知道后悔二字怎么写，若是他离家从军，却害得方二姐重病……这是多么美妙而又宝贵的人生体验啊。”
　　尹千觞默默举起酒瓶，给自己倒满。
　　聪明的人总是懂得在适当的时候沉默下去的。
　　显然，尹千觞并不蠢。

　　而长沙这边，方兰生缠着要和晋磊一张床，说是兄弟阔别太久，得和晋磊躺一张床上，进行一场深入交流的别后叙话、秉烛夜谈。晋磊当晚睡得比较晚，他处理了一些善后的事宜，比如安慰了一下手表被打破的小李，又叫人收拾了一下陵端的尸体。然后才回到房里，和方兰生进行一场长达数小时的夜谈。
　　幸好的是，晋磊好歹是个团长，他拥有一张宽大的双人床，两个大男人挤一块，也还宽阔。
　　“晋磊。”
　　先发话的是方兰生。
　　“干嘛？”
　　晋磊翻了个转，扭头去看方兰生。看他笑得一脸傻样，忍不出说道：“你怎么到长沙来了？”
　　“来参军啊！”
　　“长沙一没开战，二没主力驻军，你参的哪门子军？哼，这些是百里屠苏告诉你的？”
　　“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长沙虽然现在还没开战，但是从战势来看，我估计很快就要打过来了，一大战，肯定会有人员伤亡吧？有伤亡，肯定就要补充战力吧？你看，你不是就偷偷潜过来准备对战了吗？嘿嘿，是不是都让我猜中了？”
　　晋磊这才认认真真把方兰生从头顶到脖子都看了个遍。“看不出来，几年不见，你倒是长进了。”
　　方兰生笑得得意：“那是！”
　　“百里屠苏……”晋磊侧回身去，双手枕头，好一阵没说话，“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的任务，不止是做特工。”
　　“木头脸？他还能有什么任务？我也没见他平时怎么忙啊。”方兰生挠挠头，看着黑咕隆咚的天花板，这天花板肯定是木头板，就连黑也黑得一些条条深，一些条条浅的，显然是些被割断了压成板的年轮。
　　“我不是这个意思。”
　　晋磊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方兰生对于天花板的观察。方兰生带着一脸问号侧头去看晋磊。晋磊瞟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我有个问题想不通，你说他和你非亲非故的，他自己安全都还没有保障，怎么就愿意带着你这么个累赘了？”
　　“累赘？我怎么是累赘了？本少爷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外带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居家出游皆宜，怎么就累赘了？有你这么瞧不起自己兄弟的吗？！”
　　“是是是，”晋磊笑着点头，伸手扶上方兰生肩膀，安慰他道，“我弟弟当然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学富五车，但是你说，他一个特工，一个军人，他带着你这么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但是不会打枪没见过血的学生干嘛？你说你对他来说，不就是个累赘吗？”
　　“这……我……他那是被我感化了！”说罢他想了想，又说：“不提这个，我们谈点别的。我不问你你来长沙干什么，但是你在长沙的事办完，真的要让我进你的团？”
　　“怎么，不乐意？”
　　“恩，是有点。”
　　“……你还真嫌弃上了。你倒是说说，在我的团里，有我罩着你，你吃香的，喝辣的，想怎么就怎么，有什么不好？”
　　“我……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方兰生挠着头，尽力想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表达出来，“我就是想，好歹我是出来了，总得找个谁也不认识的地地方奋斗吧。跟着你混多没意思。还不如和木头脸一起去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闯荡，那才好。”
　　方兰生的双眼在黑夜里亮亮的，像是星光不小心投射进了夜黑瞳孔里一样。
　　晋磊看着他那双在此时此刻特别明亮的眼睛，沉默了半天。他想也许他看到的不只是星光，还有其他的一些什么，比如希望，比如期望，再比如，有种叫做憧憬的东西。
　　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拥有期望和憧憬。

　　黑暗中，晋磊望着方兰生那双亮亮的眼睛，那双可以看见浩瀚星辰与皎皎月光盈盛的眼睛。他问：“你铁了心要跟着百里屠苏走？”
　　方兰生全不知晋磊在想些什么，笑着说，“木头脸又不会把我卖了，跟着他走有什么不好？你放心好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可以照顾自己的。”
　　“……”晋磊深吸一口气，徐徐呼出。直等到窗外的月光也照得少了，方兰生双眼皮也打架了，才说：“好。明天我就给百里屠苏的师兄发电报，那样你就可以跟着百里屠苏先行出发了。”
　　“……我就知道你不像二姐……老拦着我……”方兰生模模糊糊地这么说了一句，睡过去了。

　　他旁边的晋磊保持着双手枕在脑袋上的姿势，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那些切断压扁了深浅不一的年轮，一动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