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以后》莫司音

26、第二十六章

　　“对了，身份证带了吧？”贺玦忽然问。
　　麦蒙条件反射点了点头，接着便警铃大作，狐疑地问：“你到底要我身份证干嘛？”
　　“哦。”贺玦没有正面回答，只在麦蒙面前摊摊手，催促道：“让我先看一眼再告诉你。”
　　犹豫片刻，麦蒙磨磨蹭蹭地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来。只是还没等他把身份证抽出来，贺玦已经动作迅速地连钱包一起抢了过去。

　　麦蒙急了，扑上去抱着贺玦胳膊想抢回来：“你干什么干什么！光天化日的，我说你能不能别总做这么伤风败俗的事儿啊！”
　　“……我伤风败俗？”贺玦笑了。
　　然后，在麦蒙有所察觉之前，他忽地倾下身子，嘴唇似有若无地擦过白皙粉嫩的耳垂，轻声调戏：“我倒是觉得，比起你大庭广众之下对我投怀送抱，我这点儿行为，还算不得伤风败俗吧？”
　　“……”麦蒙攥着贺玦胳膊的手指顿时僵了，半晌，他“呵呵”干笑两声，无力地松手向后退开两步，眼巴巴地看着贺玦，任凭他慢条斯理地翻自己钱包。

　　好在贺玦目标明确得很，什么人民币啊银行卡啊，他连看都不看，只三下两下便翻到麦蒙的身份证，用两根手指夹出来举到眼前，对着照片里目光呆滞的锅盖头少年嘲笑两声，便把钱包原封不动地又塞回麦蒙手里：“好了，我们走吧。”
　　麦蒙的眼睛还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身份证，听到这里，才把目光挪到贺玦脸上：“去哪里？”
　　“去了不就知道了？又不会卖了你。”贺玦说着，再自然不过地把麦蒙的身份证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善意的微笑补充道：“身份证就先放我这里吧，回来再还你。”
　　麦蒙沮丧地嘟囔：“……我有反对权么？”
　　贺玦笑：“你说呢？”

　　走到校门口，贺玦扬手拦了辆出租。
　　麦蒙一边坐进后座，一边好奇地问：“你今天怎么没开车？”
　　贺玦推推他：“打车不也挺方便？往那边坐坐。”
　　麦蒙撇嘴，十分不乐意地挪进里侧，刚坐稳，就听到贺玦对司机说：“师傅，去机场。”

　　机！场！
　　麦蒙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这大中午的，马上就到饭点儿了，去哪门子的机场啊混蛋！
　　问贺玦，得到的回答却还是那句话：“去了不就知道了么？”

　　北京时间。上午十一点二十分。
　　麦蒙盯着自己手上的登机牌，有点回不过神来。
　　抖抖手里的登机牌，他咬牙切齿地转向贺玦：“你这是……什么时候买的机票？”
　　贺玦想了想：“昨天下班的时候，在网上买的。”
　　“昨天？我明明刚刚才把身份证给你的吧？”
　　“是啊。不过，订机票的时候，只要有身份证号不就好了么？“
　　“……那身份证号？”
　　“我想，你该不会以为，我作为你的顶头上司，连你的身份证号都要不到吧？”
　　麦蒙忽然觉得自己头有些晕：“……那可真是辛苦你了。”
　　贺玦笑眯眯：“不客气。”

　　相比起贺玦的神清气爽，麦蒙却一直到登机的时候，都还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贺玦好脾气地摸摸他的后脑勺，安抚道：“就走两天而已嘛，别这么依依不舍的。”
　　“……”谁依依不舍了！老子只是看到你就心烦好吗？！
　　“去过T市么？地方虽然不大，气候倒是好的，尤其是最近几天，应该是那里最漂亮的时候了。”
　　“……”娘希匹的，再美好的地方，有你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盯着，老子也舒坦不了好吗？
　　“唔……如果你是在担心机票和住宿费的话，这次我就勉为其难地帮你出了吧。等你将来挣够钱，再连本带利还给我就是了。”
　　“……”什么？还要还钱？麦蒙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盯着贺玦看了三秒，确定对方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之后，麦蒙终于出离愤怒了。
　　顾不得飞机马上要起飞，麦蒙气急败坏地伸手去解安全带：“我靠，我不去了行不行！我要下飞机！我要回学校！”

　　还没等他嚷嚷完，人已经被贺玦捏着脖子，重新摁回了座位上。
　　“啧啧，瞧你这点儿出息。”贺玦用力捏了捏麦蒙憋得通红的脸颊，满意地听到他龇牙咧嘴喊疼后，才心满意足地轻声问：“你别再闹腾，等我们回来，那一千块钱的债，我就当你已经还过了，怎么样？”
　　即使已经吃亏上当无数次，听到这句话，麦蒙的耳朵还是立刻竖了起来，他微微抬起头，怀疑地看向贺玦：“你说真的？”
　　贺玦严肃地点了点头。
　　麦蒙动摇了：“那……那……真的就去两天吧？”
　　贺玦比了一个“二”的手势，郑重承诺：“就两天。”
　　麦蒙垂下头，在心底又是一番排山倒海的挣扎，最后到底还是拒绝不了不用还钱的巨大诱惑，于是只好默默把头转向舷窗外，不再说话，用沉默表示交易成立。
　　贺玦帮麦蒙把被自己揉乱的头发弄整齐，唇角勾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当麦蒙味同嚼蜡地吃着飞机上提供的午餐时，陆明正在家里享受着久违的亲子大餐。
　　何湘苓虽然打了电话让儿子有空回家来，却没有想到，好不容易盼回来的，竟然是手臂上打着石膏，整个人瘦了一圈的儿子。

　　门外的陆明按捺住紧张的心情，冲母亲咧嘴笑笑，半晌，吐字清晰地叫了一声：“妈。”
　　陆正楷听到声音跟过来，一看是陆明，高兴得把老花镜往旁边沙发上一丢，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来接儿子。不想却看到陆明的石膏手，把老人家吓了一跳：“这……这是怎么搞得？你这胳膊怎么了？”
　　陆明蛮不在乎地摸摸鼻子：“也没什么，就是出差的时候，不小心在洗手间里摔了一跤……”
　　还没说完，一直沉默地何湘苓，却突然一扭身回屋了。

　　陆明懵了，忐忑地看向父亲，不知自己那句话又说错了。
　　倒是陆正楷明白，帮陆明把行李提进家门，他悄声提醒儿子：“你妈怕是心疼你呢，哭了，你跟去看看。说点儿好听的，别再气她，知道没？”
　　陆明还有点拐不过弯来，站在原地犹豫着不敢进家门，被陆正楷一巴掌拍上后脑勺：“臭小子，那是你妈，还怕她吃了你不成？快去！”
　　他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冲父亲点了点头，惴惴着往卧室走去。

　　等他走到卧室门前，何湘苓果然正背对着门，坐在床上擦眼泪。
　　陆明心里蓦地一酸，眼眶忍不住也红了。
　　眼前这个人，原本该是这世界上，跟自己最亲近的人。
　　他看着母亲哭得颤抖的背影，脑海一片空白。他想，自己到底为什么敢那样任性地伤害眼前这个白发渐生的女人，一而再，再而三？
　　在他年少的时候，这个人，曾经是他世界里最温暖的存在，也是为他描摹出人生轮廓的第一个人。可后来呢？在他长大之后，他回报给她的，除了伤害和痛苦，甚至没有一天的贴心陪伴。
　　其实他凭什么理直气壮，凭什么冷漠如斯？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仗着两个字，妈妈。因为有这两个字，他知道，即使全世界都放弃他，只要他肯回头，这个女人，总会站在原地等着他。
　　而在未知的时光里，无论他将选择和谁一起天荒地老，在他无家可归的时候，这里都是他唯一可以停泊的地方。

　　勉强仰起头把眼泪憋回去，陆明一步步走到何湘苓身边，站定。
　　少顷，他缓缓单膝在母亲身旁跪下，试图抬手去帮她擦掉脸上的泪。
　　何湘苓转过头去不肯让儿子碰，眼泪却越发急促地落下来，大滴大滴的，全都砸在陆明手背上，滚烫而沉重。
　　“妈……对不起……”几个字出口，陆明竟已哽咽得无法再说下去，只好用力地握住母亲的手，似乎想用这种方式传达自己的歉意。

　　“你有什么可对不起我的。你在外面过得逍遥自在，哪里还记得有我这个妈。”何湘苓说完，一直竭力压抑的情绪终于彻底失控，在这一刻，被自己的儿子凝视着，她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哪？你就不怕真的气死我吗？我死了你就真的不会难受吗？我可是你妈啊！你怎么就忍心对我这么狠呢？我可是你妈啊！”
　　陆明的眼泪早就忍不住流了满脸，听到这里，只抱着母亲的腰，拼命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何湘苓哭了一阵，伸手拉着陆明从地上站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陆明垂着头，不敢去看母亲脸上斑驳的泪痕，只能握紧她的手，任她委屈地靠在自己肩膀上，继续哭诉：“你出了那种事，你让我一下子怎么能接受得了？当初我不过就是多骂了你几句，连打我都没舍得打过你吧？况且哪一次骂完你，我这个做妈的不是比你还难受？你就知道你自己痛苦，你自己不开心，你知不知道，我又为你哭过多少次？你说你……你怎么就舍得这么多年连家都不回呢？这次要不是我给你打电话，你是不是就连骨折了，都宁可一个人在外面凑合，也不肯回家来？”何湘苓说着，挣扎着坐正身子，抬手抚上儿子的脸颊，眼泪又一次成行地滑落下来：“陆明，我可是你妈妈啊，陆明！我是你妈妈啊！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陆明用没受伤的手揽过母亲的肩膀，用力抱紧她，任凭她怎么用力捶打自己的后背，他都只是哽咽着反复说着那句：“对不起。”
　　此时此刻，他才恍然惊觉，这么多年过去，即使他挣得钱已经足够养活自己，即使他在同龄人中已能算得上是佼佼者。可他能回报给自己母亲的，除去这三个可怜的字眼，竟然一无所有。
　　这样的认知，让他心如刀割。

　　从六年前跟喻为恪分手，一直到今天，陆明曾经恨过，却从不曾悔过。
　　从前麦蒙问过他，如果时光倒流，他还会不会选择走上同一条路，那时陆明毫不犹豫地点了头。毕竟就算没有喻为恪，自己本来也是喜欢男人的，这本也由不得他去选择。
　　但是现在，他抱着自己颤抖无助的母亲，第一次衷心地希望，当初的自己能更成熟一些，更理智一些。
　　这件事情本该有更好的处理方式，他却偏偏选择了最激烈，最残忍的那一种，才会把所有人都拖进如今这个漩涡里，无力挣扎。
　　他想，如果一切能够重来，那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真是一言难尽。
很多想说的话，我不能说。但是这章恰好给我一个发泄的契机。
我希望，我的家人一切都好。
希望上帝保佑我的父母。Am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