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诡浮生》摩若迦

33、三十三

　　聂宝珠是在晚膳过后去到景赋宫报到的。
　　她本就没什么值钱的随身东西，最心爱的就是那枚乌木珍珠的镯子，也总是贴肉带着。所以她几乎是双手空空地离开了内务府。临行前向容公公行礼告别，容公公还意味深长地说，

　　“去到皇上身边做宫~~女，多少人羡慕不来呢！且，是皇上最亲近的灵公公亲自来内务府要人，宝珠，你的面子怎么这么大……”

　　宝珠苦笑一声，又是深深一鞠躬，随即转身往景赋宫的方向走去。
　　也好似，是往她人生的另一段历程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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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公公说，既然是灵公公亲自来内务府要的人，那宝珠到了景赋宫后就向灵公公报到就好。

　　可宝珠恭顺地见过灵公公候，他却说，

　　“你可算来了。皇上要见你呢，现在正在书斋那儿，我领你过去。”

　　宝珠心中不由一惊。正如容公公所说的，她的面子怎么这么大？
　　于是诚惶诚恐地随着灵公公去了，到了书斋门口，隔着重重屏风，灵公公停住了。也好似被书斋的静谧气氛感染似地，尖尖的太监声色放轻不少，通传道，

　　“皇上，宫~~~女宝珠到。”

　　“让她进来。”皇上的声音远远传出来，带着些许疲倦。

　　灵公公听了，便示意宝珠独自进去。宝珠唯唯诺诺地点点头，绕过屏风，撩开重重木帘，连脚步都紧张得放柔放轻，呼吸都变得不均。

　　书斋里坐着的，是举国之主，是后宫女子为之争得头破血流的男人，是让皇后那般傲然的女子也潸然热泪的，皇上。

　　宝珠这么想着，不由地紧张更甚。她遥遥瞧见皇上坐在案前，目光沉沉地正瞧着一册书，幽幽地又翻过一页。

　　深深呼吸一下，鼻腔里满是好闻的一股檀香味儿。宝珠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在离皇上十多步远的距离停下了，

　　“皇上吉祥。”

　　“宝珠……”皇上于是放下书册，在宫灯柔柔的灯火下开口，“抬起头，让朕仔细瞧瞧你。”

　　宝珠于是颤颤地照做了，只觉得皇上犀利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打量了一番，随即他却轻笑了一声，

　　“听闻你是这一届的秀女，二详落选，才做了宫~~女的。朕瞧你的容貌，就知你为何落选了。”

　　宝珠一愣，皇上明显调侃自己的语气，也明显地表现出他对自己有一份亲切。
　　为何？皇上为何会对自己亲切？宝珠不明所以，但心中总算是松懈了一些，也回答道，

　　“回皇上的话，宝珠样貌平凡，才艺也普普通通，不值得展示。皇上放心，其他秀女们个个都是如花似玉，才情卓越的。”宝珠这么说着，心中想的是谢玉莲。

　　皇上听了，不动声色。他蓦地起身，几步走到宝珠身前。宝珠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袭来，见皇上的眸子骤然收紧，她就知接下来，皇上就要切入正题了。

　　“宫女宝珠，你是不是很好奇，为何当日朕要救你。”

　　宝珠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见皇上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道，

　　“若，朕当日就这么让你跟着洛林走了，兴许以后，宫中就再也没有‘宝珠’这么个宫~~女了。”

　　宝珠不禁更猛地点着头，皇上完全说出了她心中的恐惧。

　　“就好像，那个叫雪语的宫女一样。”皇上幽幽道。

　　宝珠听了，不由一惊，错愕得仰头直视皇上的脸。虽然她也曾猜测过，但此刻皇上如此直白地道出，让宝珠不由地不顾礼数，脱口而出道，

　　“皇上！莫非你是知道的，堕胎药的事，雪语只是棋子！被~~操纵，做了替死鬼！主谋根本另有其人！”

　　皇上听她蓦然激动，激动得不像话，久久不语地皱眉瞧着她，才又展眉笑言，

　　“幸亏你落选了二详。以你这么没规没距的个性，若真的入了后宫，怕是没几天命好活呢。”

　　“奴婢该死！”宝珠惶恐，这才察觉自己说了多么大逆不道的话语，吓得几乎要往地上扑通一跪。

　　但皇上眼明手快地扶住她，说，

　　“但纵然你这么没规没距，朕也不想责怪你。反而，朕要多谢你。”

　　“多谢……我？”

　　皇上点点头，忽而微笑着幽幽道，“淑然已经安全出宫了。”

　　“陈答应？”宝珠一惊，“那黑衣人果真是……是……”她想说，又硬生生地停住。

　　但皇上却若无其事地自己说了出口，“那劫持淑然的黑衣人是朕安排的。一切都是朕暗中打点好的。不然你以为呢，皇宫重地，守卫森严，区区崇真教的暴民，岂能轻易就出出入入，还劫了人走？”

　　宝珠听了，动容得咧嘴笑了起来。
　　那一晚，还以为是淑然娘娘的末日，却不料是她新生活的开始！纵然后宫凶险，尔虞我诈，但淑然娘娘幸得皇上的一片真心。
　　宝珠真为她高兴。同时也明白了那天在外殿上，皇后娘娘的眼泪。
　　那是得不到的，在深深妒忌着得到的呢。

　　宝珠笑着笑着，眼眶一酸，就要落下泪来。
　　皇上掏出条帕子递给她，她战战兢兢地接过了，擦了擦眼角。

　　皇上瞧她如此，笑意更深，继续道，

　　“朕在庆王府遇到慧迦派的使者，知道淑然遇难，便压制住使者不让他回宫汇报，也开始策划这一场营救。那黑衣人是庆王爷的一名手下。朕选他扮崇真教的暴徒，因他在宫中是生面孔，万一失手被擒也不会泄露身份。总算，他也算帮得了朕。他带着淑然出宫，淑然怕得要死，一时还想咬舌自尽。但她见到朕，就明白一切了……
　　虽然时光短暂，但那夜，朕和淑然一起度过了一段难忘的时光。短暂相聚之后，兴许就是永远的别离。朕已经安排好，择日将淑然送往边疆，她父亲的封地……”

　　皇上说着，又哀伤地叹惋，

　　“其实这次淑然受的苦，皆是朕的错。是朕震怒于镇远大将军的叛变，所以才丧失理智听信了慧迦的谗言，把淑然打入冷宫。不多久，朕就后悔了，常常克制不住思念，让御前侍卫偷偷去素锦阁把淑然带出来，私下会面。

　　这次朕出宫，表面是巡视河山，实则，是朕要亲自出马，快快解决陈熬的问题。陈熬的儿子陈定江也是人才一枚，但多年来一直活在父亲的阴影下。陈熬虽年事已高，却老当益壮，霸着一切怎么也不肯让儿子继承。陈定江对父亲的微词已经多年，朕便希望说服陈定江，反他父亲，夺下封地。有朝廷撑腰，有陈熬与番邦王秘密会晤在先，也算出师有名。只是陈定江与朕密函来往许久，始终狠不下心逆父。朕只得亲自出宫说服，定他的心……

　　朕对这次的行动很有信心，相信与陈定江会面后，事情就能迎刃而解。
　　所以朕在出宫之前，抑制不住地又偷偷见了淑然，还向她保住，朕定会还她一个美好的将来。
　　只可惜，那一次见面，却不料让淑然有了身孕。
　　淑然为了保全朕‘君无戏言’的威严，誓死不肯说出真相，让慧迦钻了空子，将了她的军。朕若不兵行险招，回宫后就要手刃爱妻亲儿，朕怎么忍心……
　　纵然现在，朕虽然保全了淑然与孩子，却落得相认不得，要送她去投靠陈定江。以后，淑然还要改名换姓，兴许那孩子一辈子也不知道自己是皇子……兴许朕，一辈子也见不到那个孩子……”

　　皇上说着，悲伤之情更浓。但他终究洒脱地一笑，说，

　　“但，淑然和孩子毕竟活下来了，以后还能自由自在地生活，难道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宝珠动容地点点头，“皇上，以您的才智，一定知道留一个见不得光的皇子在宫外，还是在陈家的封地上，是多么危险的事情……就好似宫奴的故事一样……”

　　“宫奴的故事……”皇上苦笑一声，“流落在外的皇子最后颠覆了王国……朕当然知道这么做的危险！但……朕不忍心，真的不忍心，杀死最爱的女子，和自己的孩子……”

　　多么机关算尽太聪明，依旧败在情字上。
　　宝珠于是盈盈一拜，“陈答应能得到皇上如此眷恋，真是她莫大的福气。”

　　皇上一笑，“但凡笃信修道之人都知道，在修炼的一生中都会遇到‘劫’。对朕而言，淑然就是朕的‘劫’。明知危险重重，却还是一意孤行。”

　　他说完，沉默了一阵，好似在惋惜他与淑然没有将来的将来。
　　良久，才又目光柔柔地问宝珠，

　　“那么宫女宝珠，你还有什么想要问朕的？”

　　宝珠犹豫片刻，还是咬着嘴唇问，

　　“皇上为何要将这么对奴婢全盘托出？这些明明都该是藏得最深的秘密啊！”

　　皇上听了，更是笑，笑得温柔极了。此刻的他就更像一个邻家和蔼的伯伯了。

　　他说，

　　“朕也很奇怪，淑然怀的是龙种，这本也该是藏得最深的秘密。淑然打死也不肯告诉慧迦，却轻易地就把真相告诉了你……”

　　见到宝珠惊讶的神色，皇上继续道，

　　“淑然出宫后，朕与她短暂见了一面。她明白自己就快自由了，但她心中还挂念着你。
　　淑然对朕说，当她在冷宫受尽白眼时，是宫~~~~女宝珠悉心照顾，无微不至。
　　说她被慧迦步步紧逼时，又是宫~~女宝珠处处维护，挺身而出。
　　甚至当素锦阁遭逢黑衣人时，还是宫~~女宝珠出手相救，明明知道自己不是对手，还要她不要放弃，说会保护她到最后……

　　淑然说，真不知那个宝珠脑袋里在想什么。
　　这么不计回报地维护一个四面楚歌的冷宫女子，究竟是为了什么？
　　淑然只怕自己逃脱之后，会祸及你。
　　她求朕，要保护好宝珠，又求朕，饶过雪语。
　　所以，朕自然要救你。不仅要救你，更要对你坦白。
　　因为你是淑然的恩人，对朕而言，朕对你自然也会毫无保留。”

　　宝珠懂了。
　　她心中殷殷谢过陈答应。

　　皇上就笑着说，“你是否觉得，好人果真是有好报？”

　　宝珠沉沉地点点头，扬着脸，鼓起勇气又说，

　　“所以皇上……你明明知道雪语只是个棋子，依旧要入她的罪，定她的死刑？”

　　皇上一愣，但随即冷冷一笑，道，

　　“被你瞧出来了？那朕也坦白好了，正是！淑然在离别之际，情急之下请求我的两件事。一，是保护宫~~女宝珠。二，是绕过宫~女雪语。
　　所以自然，宝珠是有恩于她的。而雪语，定是害过她的。
　　朕回宫时就早已派人查清楚了，告发淑然怀孕的正是宫女雪语。原因，大概是因为入冷宫吃不得苦，到了三年之期也回不了家吧。
　　此情可悯，此举却当诛！
　　若不是她恶意告密，朕摆平了陈熬的是非，自然能恢复淑然的地位，孩子也能顺理成章地生下来，光明正大地做皇子！
　　朕当然知道，堕胎药一事她只是棋子。
　　但朕一想到若不是因为她！若不是因为她，朕就能和淑然一辈子在一起！能看着自己和淑然的孩子长大！朕念及于此，就急火攻心，恨不得把那雪语碎尸万段！”

　　皇上越是说，就越是咬牙切齿，面目狰狞。
　　宝珠一时看得惊呆了，下意识退后了一步。皇上这才平稳了情绪，冷了冷脸，又变脸似地笑道，

　　“不过，朕总算冷静，记得答应了淑然，要饶过她的。
　　所以，朕赐她绞刑，给她留全尸，还让她的家人来皇城领回尸首。总算，她是死得其所了吧。”

　　这一刻，宝珠真切地感受到，那才不是什么邻家和蔼的伯伯。
　　而是皇上，是一国之主，有城府，有计谋，有仇必报的男子。

　　她惶恐地垂下眼帘，不敢正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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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说得累了，踱步回到案边，伸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他慢慢饮下，问，

　　“宫~~女宝珠，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宝珠摇摇头。

　　“因此事你牵连甚广，知道不少内情，还是淑然的恩人，所以朕在此事上对你毫无保留。但，走出书斋之后，你方才所听到的一切……”

　　“奴婢就当什么都没听到！安心在景赋宫中做事！”宝珠赶紧惶恐道。

　　“很好。”皇上笑了笑，“不枉费淑然那么赞你，感激你。连朕都觉得你是个好女子。哦，对了，还有一个人也在朕的面前夸过你。夸你勇敢得不像话，明知自己不是他的对手，还挺身而出。害他无端端在素锦阁中耽搁了许久。”

　　宝珠错愕地抬头，“那个黑衣人？”

　　“他本是庆王府的手下，经此一役后，朕也就留他在景赋宫中做侍卫。你们俩也该见一见面的。他对你很有兴致，若非是他觉得你好，以他的武功，那一晚早就要了你的命了。”

　　宝珠浑身一冷，想起那晚在素锦阁中，月光之下，满地的尸体。
　　那明香，甚至连宝剑都没能出鞘。
　　而黑衣人却真真切切地放过她了。还在耳边对她说，

　　“你何苦如何搏命？你不是还要留着命，和某个男人团圆见面的吗？”

　　他是谁！他怎会知道她的事？
　　他以后还要留在景赋宫中当差！

　　宝珠的冷汗湿透了背脊。但见皇上轻轻挥一挥手，说，

　　“夜了，朕想休息了。没什么想知道的，你就退下吧。以后在景赋宫中的事宜，你就跟着织翘便是。”

　　“是，奴婢告退。”

　　宝珠行礼，退出屏风，退出重重帘子。到了书斋之外，在冷月下重重地呼吸，鼻腔里浓重的檀香味儿渐渐消散了去。

　　宝珠在寒风明月下愣了许久，未知的恐惧感萦绕周身。
　　她抖了抖身子，才辨了下方向，想往偏厢处寻去，找景赋宫的管事宫~~女织翘。才走了几步，在花园中，荷塘畔，夜风带着身后某个人的声音幽幽钻进她的耳朵。

　　“哟，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宝珠浑身一颤，不敢回头。
　　她认得那个声音。那个知道她秘密的，黑衣人。

　　……………………

　　更慢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