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 空》宋九千

17、 理 由 有了踏足之

　　“你去哪儿？”

　　“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住的地方。”

　　“要我陪你去吗？”

　　“好，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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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旧的出租房在一个陡峭的泥坡底下，“车进不去，只能用走的。”

　　走过八颗歪歪斜斜的玉兰树，一个布满水生物的大池塘，半个泥泞拐角便是那栋土灰色的两层楼房。
　　楼房前面是条脏污的水沟，水沟那边是家家户户合起来的菜园，大片大片的土地从稀疏的菜叶中露出颜色，越看越荒凉。

　　谢安穿着不怎么合身的大衣跨下车，宋潮汐从这边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心疼，加快两步追上去，手不自主揽上她的腰，衣料被压制的那一瞬间，谢安已经瘦得快要见骨。

　　“我把我爸爸送给我的唯一一份礼物埋在这下面了。”谢安在大树下停步，手虚虚指向凸起的树根。

　　“是什么？”

　　“一只很丑的大布熊。”

　　宋潮汐从未见过这样的光景，像是一方被世界遗弃了的贫瘠土地。
　　明明属于城市，却被城市当成耻辱。泥坡将它圈成禁锢，出不去，进不来。

　　人说，命好命坏不由己，大致说的就是这种吧。自己生在家规严明的宋家，口口声声不见天日，却从不知真正的不见天日到底是怎样。是不能违反宋家长辈还是不能光明正大爱一个同性？
　　当自己在品稀有酒种时时消沉，抽昂贵雪茄日日萎靡的时候，谢安在干什么？
　　而她，竟也就这样，踩着淤泥拨着脏污一步一步从这里爬了出去。

　　“为什么？”宋潮汐问。

　　“我差点吃了它，我根本就接受不了它，还不如埋了算了。”
　　谁都知道，谢安埋进深土里的绝对不止是一只又破又丑的布偶。

　　“从前，我和奶奶就住在这里的二楼。”

　　楼道很黑，黑得粘稠不堪，宋潮汐踏空了好几步后终于还是牵住了谢安的手。

　　两年前来续租的时候，她不敢上楼去，她怕，怕奶奶残余下来的味道，怕孤身一人的黑暗。但是，当此时有一人走在身后，轻轻牵住的手让她突然就安宁了下来，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幻觉。

　　由于常年的烟酒摧残，宋潮汐的咽喉已经脆弱得不成样子，于是，在门开的那瞬间理所当然地咳嗽了半天。

　　“对不起。”谢安扯下丝巾递给宋潮汐，模糊中看不清表情，“七年没住人了，很多灰。”

　　“我没事。”宋潮汐摆手，又将丝巾系回了谢安的脖子，“七年？”

　　“恩，七年。我奶奶是在七年前死的。”

　　直到谢安摸黑打开窗户，宋潮汐才借着外面的日光勉强辨清这个不足五十坪的屋
　　子。
　　进门就是客厅，正对面的墙上有一面很大的镜子，是那种青蓝色，青得发冷。
　　这里没有铺瓷砖，敷衍的水泥蔓延了整个地面。
　　左边是狭窄的卧房，房间里除了一张木头床再无其他。右边是厨房和卫生间，局促地挤在一起，又尴尬又无力。宋潮汐将目光投向屋子里那张唯一的桌子。是奶奶的饭桌也是谢安的书桌。

　　“别伤心。”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有心无力的，面对这些生冷的事物竟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来。

　　谢安的步子撩起一阵又一阵的灰尘，“一会就好，陪我待一小会儿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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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窗台特别粘油烟，一沾上就特别难清理，每次我奶奶都要耗上大半个下午才能弄干净。还有厕所，你看，这儿有个斜坡，多危险啊，摔着可就惨了……还有这里，这是个杂物间，不，也不算是杂物间，本来是给我当书房用的，但是太黑太窄了而且还对着楼梯口，所以很透风，冬天简直待不了人，后来我就不要这狗屁书房干脆搬卧室去做作业了，每次我写作业的时候我奶奶就坐在这把藤椅上看着我，时不时问一句‘安安啊，饿吗？白天还剩了点饭，奶奶给你炒酱油饭好不好？’如果我说不饿，我奶奶铁定又会追上一句，‘不饿呀，那冷吗？冷就把毛毯披上知道不’……宋潮汐，你说我奶奶是不是很爱我很疼我……”

　　宋潮汐跟着她在房间里绕着，终于在这把藤椅面前停下，看着她缓慢蹲下去的背影，宋潮汐亦开始觉得有些难过。
　　谢安的手指在破破烂烂的藤椅上反复抚摸着，岁月的痕迹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显得万分飞扬跋扈。

　　这是她第一次说这么多话，没有停顿没有探索的目光也没有睿智的考量，这个时候的谢安回到了那些被禁锢的时光里。

　　宋潮汐撩起谢安垂到地上的衣摆，微俯的身躯形成了一个温柔的弧度，“是的，你奶奶很爱你也很疼你，你是她终身的骄傲。”

　　“那么，如果我做错了事……”谢安抬头，常年阴霾的眼睛在此时竟露出了些许迷茫的童稚，“奶奶她还能原谅我吗？”

　　“会的，一定会原谅你的。”

　　这里的灰尘积压得太久，轻轻几个字似乎都可以扬起一整片骚动，“你开心就好。”

　　这样获得开心的方式似乎很偏激，但谁也没空去理会偏激是否能改变世界，谢安只知道，宋潮汐傲然得快要让人窒息。

　　“为什么？”

　　“老人已经故去，留在这里的只有你，你要做什么于你自己来说都不会是全部正确的，人生在世短短数十年又何必计较，自己释怀，自己开心就好。”

　　“不让他们付出代价我是不可能释怀开心的。”谢安的指尖陷进藤椅扶手上的窟窿里，参差的竹藤边沿粗鲁地划着皮肤。

　　“谢安，你起来。”宋潮汐轻轻拉起她的手，直起身的瞬间有细密的眩晕感在两人眼前徘徊。
　　“你做的，无疑是错的，也一定是老人不愿看到的。但又怎样呢？不做你一生都会不得安心。既然如此，相比终日惶惶不得安生还不如痛快去做，轰轰烈烈做完你所有的预谋和筹备，等一切尘埃落定，等你终于可以甘心再回来忏悔，不管到时你有多痛苦多难堪，起码还能在这个过程中图到一个酣畅淋漓。”

　　谁不会后悔？在宋潮汐毁掉整个宋家又亲手送出最爱之时她难道没有悔恨得恨不得即刻死掉？
　　但又怎样呢？如果重来一次，她还是不得不选择葬送自己毕生的快乐幸福去换取他人的片刻安宁。她天生就是不配拥有情爱的人。她的一生注定尽毁在伦理道德间。

　　而宋潮汐也从未说过自己所做的一切就都是对的。

　　“又或许，你能在这个痛快的过程中提前醒悟，一切也还有得救。倒也免去了那些无谓的歉疚。”

　　宋潮汐的眼角有再明显不过的纹络，谢安看着看着竟有了些被神秘力量控制的余味，是仙法还说巫术却不得而知，“如果后悔了，如果后悔了该怎么办呢……”

　　“做过了再后悔便是你活该，但是任何人都无义务控告自己，任何人也不因思想而受处罚，你唯一的恶果就是意识到自己的活该。”宋潮汐低头正对谢安的目光，苍茫的眼睛里有什么正疾速收缩着，“谢安，你要明白，惩罚也是对正义的一种伸张。”

　　谢安的心脏被豁然开拓出一条蜿蜒的小道，虽不光明也不安宁，但是，这条道起码容得下自己一双不堪入目的脚，有了踏足之处便有了前行的理由。

　　“宋潮汐，你到底是老师还是律师？”

　　话题的急骤变化让宋潮汐的眉毛上扬了些许，“都不是。”

　　“如果你是老师，你一定会是一个能驯服所有野马的好老师。但如果你是律师，那么全天下的坏人都会来求你开脱，因为你擦拭罪名的方式实在无敌。”

　　“谢安，你出乎我意料的聪明。还是那句话，这番话，我不负任何责任。”

　　她的脸在光影的投射下愈发清晰了起来，谢安暗暗想，她其实是个多么善良的人啊。
　　宋潮汐知道她放不下，知道她不甘心，知道她不会罢休，于是摒弃了苦口婆心的善意劝慰唯独赠与了她所有掩盖罪恶的理由。多么名正言顺，多么理所当然。
　　就算一切都是自己活该又怎样呢？像她说的，起码享受了这个酣畅淋漓的过程。就让那些个伦理道德，忠孝仁义见鬼去吧！

　　想到这里，谢安笑了，依旧是那个了无心机的同时又万千城府的笑容，“谢谢阿姨不吝开导和夸奖。”

　　我只想知道，曾经的曾经你是不是也这样说服你自己？于是，终于犯下不为人知的滔天大罪，最后只能栖身于古老的费城靠一杯杯烈酒一个个女人来麻醉心里的歉疚，你怀念着很久以前的美丽风景，你牵挂着早已失了踪影的爱人，你心力交瘁，你万分煎熬却从不与人诉说苦楚，你笑你浮华却也掩不住瞳孔深处的厌倦……
　　你心痛了心碎了几千几百次，是不是？是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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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下雨了。”宋潮汐往窗外看去，谢安的眼神夹杂了太多情绪，这是她最不愿意考究的。

　　“没事，这儿有伞。”

　　打开陈旧的矮柜，谢安轻车熟路取出一把辨不出年月的格子伞，眼眸里有光亮的星星点点，“没事的，宋潮汐。”

　　“能不能把你的怜悯小心藏好，留给那些真正需要你怜悯的人？”宋潮汐跨出门，燕尾般的发辫在门栏上肆意扫了一笔。

　　“不是怜悯，是心疼，我心疼你。”谢安抖了抖伞上的灰尘，加快步伐追上前行的人，依旧是小指一勾的牵手，“宋潮汐，忘了以前，好吗？”

　　“不好。”

　　“为什么？”

　　“如果忘记了，我会不知道我是为什么而活。”
　　谁也不知道我的心到底已经千疮百孔到什么程度，而我只能靠着那一点点温存苟且在这个世界。如果连回忆都失去，那我就会再也找不到依存的光束了。

　　宋潮汐的眼睛直直看着前方，那里面有太多太多谢安无法理解的偏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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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听人说过，回忆是一座桥，过了桥也不过是一座牢而已，谢安想着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都一定将这个女人从牢里救出来。

　　但是，那个时候感情空白的谢安又怎会肯相信，这世间偏偏有得不到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