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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190旧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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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北朝军营已经三天了,永宁城近在咫尺。
“今晚大概就能到永宁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燕雀叹口气:“流之,我不是要劝你。说来,我也没有什么立场劝你。顾沅陵同我虽没有什么过硬的交情,但是她那个人,我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并不是个坏人。”
“你以为我要做些什么?”我坐在树下,树影斑驳,接住落下的一片树叶,轻轻地放在地上。
她起身走到我面前,将水囊递给我:“你在王府大肆虐杀,那副惨绝的样子,几乎像是另一个血九。有那么一个瞬间,是让人害怕的。”
这是这些日子来她第一次开口说这话。
“我一直不说,不是认同你的做法,只是觉得我没有立场。死去的那个是你的亲生儿子,死的那样惨,你心里有怨气,有怒气,想要发泄,这是人之常情。我若是拦着你,硬要你原谅,硬要你大度,那未免强人所难。同样的,你虐杀的那些人,初衷也都是与你有伤有害的,你出手,无可厚非,只是那样非要让人察觉到痛苦的死法和刑罚——”
我伸手挡住眼睛,挡住那从树叶间隙中泄露进来的阳光,夜里醒来,身上全是汗湿,低头去看,都能感觉得到自己浸于一片血海之中。
有些话,不能同管玉说,越是靠近的人,坦白真心却越是困难。
甚至可以,我甚至不想同燕雀提。
“我的手上不知已经染了多少人的血了。我曾经以为,那些年,我身不由己,那些性命,哪怕是死在我手上的,但是不是我希望的,就好像那些罪孽都可以无视,都可以遗忘。可是如今,那个念头却越发鲜明。哪怕我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手上的那些性命也不可能就那样烟消云散,非我所愿并不能成为被原谅的理由。既然已经无法回头了,那不妨就照着这条路走下去。以杀止杀,或许才是最好的办法。”
燕雀那时眼里的惊骇那之后还偶尔出现在我的梦中。我知道自己如此作为,大概不会有一个善终,可那又何妨?
顾沅陵是主动来见我的。
在我们到达永宁的第一夜,她便出现了。
几乎可以肯定这一路上伏击我们的幕后之人便是她了。
她静静的坐在屋子里,与我隔着一张木桌,不过几步的距离,却好像隔了千沟万壑。
“信收到了吗?”先开口的是我,我望见对面铜镜里,自己脸上带着的笑意,坐到她的对面,举起茶壶倒了杯茶,举到嘴边,一饮而尽。
“阿珏的死,我听说了,你节哀顺变,若是有我能够帮的上忙的——”她绝口不提信的事情,似乎好像不去提就没有发生过一般,不知是在骗我还是在骗她自己。
我接着倒茶,倒了一杯递给她,她却没有接。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你死于一场大火。”
“楚瑜!”
“先别说话。你放心,那个梦里并没有你的儿子。我也做了母亲,明白孩子对母亲的意义。若是现在谁告诉我,有法子让阿珏活过来,哪怕要我杀再多的人,我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我没有直说,那个梦曾经也是一段现实,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会再度变成现实。
她起身,样子显得有些惊慌,大概是我提到了她的孩子,她有些坐不住了,又大概是我毒发的样子太骇人了,她迈出脚步,想要离开,我拉住她的手腕。
“你帮过我,并且不止一次。私心里,我拿你当知交,不愿意拔剑相向。”
“不要再说了!”
血从唇边流了下来,腹内绞痛越来越明显。我抬手擦擦嘴角的血渍。
“我真的很想知道,收到我的信时,你的心里在想些什么?眼睁睁的看着阿珏被千刀万剐的时候,你的心里在想些什么?还有此时,看着我当面喝下毒茶的时候,你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恩归恩,义归义。
这一杯茶,过往所有恩义,我都还给你。
我松手,放她安然离开。
或许是我淡然的态度,让她心里也有了迟疑,我这样直白的言明毒茶的事实,她心里也未免忐忑。
燕雀进门的时候,我已近昏迷。不过是强撑着,其实微微睁开的眼睛连近前已经燃尽的烛火都看不清。
“你怎么醒的这样早?”她走得极近了,我才听出她的声音。
“扶我一下。”
她觉察出我的不对劲,下意识的探上了我的脉。
立时查看了一下桌上的茶水。
“有毒?”
“顾沅陵昨夜来了。”
“她——她来了?”她边说话边取了银针替我封住穴道,“这毒霸道的很,你撑了一晚上吗?你倒是硬气,真当自己百毒不清吗?”话里带着恼意。
我笑着握住她忙碌的手:“你不是怪我不念情分,下手太狠吗?”
她一把拍在我的手上。
“你明知我不会那个意思!”
我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她不想我咄咄逼人,希望我得饶人处且饶人,只是,有些事情,并不是我退一步,人便也会退一步,多数时候,我退一步,只不过是让旁人更进了一步而已。
“你问出她这样做的理由了吗?顾沅陵性子虽然古怪,却不是会无缘无故。”
我曾经很羡慕沅陵,能活的洒脱,那样自由,不受任何拘束。
可女人,似乎到底逃不过一个情字。
自从遇到了萧琅,原本像是风一样自由的人,也那样心甘情愿的成了一只风筝,在一处停驻。
“没什么好问的。能让她上心的,除了萧琅便是萧桓了。”那两年我呆在太子宫,虽然失去以往的记忆,虽然以杜云若的身份过活,但是好歹同顾沅陵相处过一段不短的日子。
那个原本风一样的姑娘,
已经被皇宫磨去了棱角,
同以往截然不同了。
我掏出怀里的香囊。
这是莫君一托我交给顾沅陵和子玉的,子玉的那一个我已经托赛半月转交,而至于我手上的这一个。
“派出去查探的人有回信了吗?”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脸色却不是很好看:“人回来了,一死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