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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回到最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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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面在月光下反射出柔和而隐晦的光泽,虹站在树下不停的摆弄着镜子,试图让它发出更强的光亮;斑将夏目小心翼翼的包裹在自己怀里,保持着他身体的温度;对方因为被妖怪附身的关系,显得很脆弱而疲乏。名取扔掉木棍,抹了抹额上的汗珠,指着地上刚绘好的阵法:“是这样吧?”
“哦,大概。”继续摆弄着镜子,虹漫不经心的瞟了地上一眼。
“喂,什么叫大概?人命关天的事情,你能不能认真点?”摘下帽子扔在地上,名取的语气中多了些愠怒的意味。
“那么久的图画谁还记得清楚,不相信我就自己去想办法。”仿佛连一个蔑视的眼神都已经不愿给予,虹的视线并没有移开,回答的若无其事而又自然而然。
“喂!”名取握了握手掌,考虑着自己是不是应该上去揍他一拳。他很少有这么冲动的时候,只是在这个危急关头,他也容不得有人这么悠哉。
“哦,找到了。”无视了他的愤怒,虹举起镜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正对月亮的位置。”
“夏目,来站到阵法中央。”侧过头兴奋的呼唤斑怀中的人,夏目似乎睡得很沉,没有丝毫反应。虹感觉心脏猛的收缩了一下,走到他身边,用力掐他的脸:“喂,夏目!”
“痛……”下意识的揉了揉脸颊,夏目缓慢而疲惫的睁开了眼睛。众人慌忙的围过来,紧盯着他的脸。见到他醒了,提着的心也随之落了下来,轻舒了口气。斑发誓,如果肝狸离开了他的身体,自己一定要把它咬个粉碎!
“斑?”手指轻柔而又虚弱的抚在它的皮毛上,夏目侧过身,继续将脸埋在温暖的绒毛里,声音疲惫而又飘渺:“不要叫醒我……好困。”
“糟了啊。”直起身,虹挠了挠头发,装作若无其事的说:“他好像快坚持不住了。”
“别说风凉话啊!”不由分说的推开他,名取蹲下身,轻摇夏目的手臂:“夏目,别睡了,可以站起来么?”
“……嗯,可以。”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热度,夏目仿佛意识到了自己现在的处境。身体疲软不堪,没有丝毫的力气。困倦慢慢侵袭着他的意识,真想就这么睡下去。可是他知道,大家都在努力的帮助他,他也必须振作起来才行。
借助名取的力量站起身,他摇摇晃晃的走向阵中央。对面的名取举着镜子,反射的月光晃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听见虹在身旁吟唱着古老而怪异的咒语,如此磁性而又低缓的声音,牵引着他的意识。地上的阵法像被灌注了月光,散发出刺眼的银色光芒。
记忆的碎片一点点涌现,慢慢拼凑起来。他在记忆中看到慌张奔跑的自己,跌入了普通人类看不到的,黑色的深渊。那个壁虎一样的妖怪趴在他的耳边,用翁声瓮气的古怪声音说:“如果你不答应——我就去那只陶瓷猫身上吸取妖力哦——”
心上筑起的堡垒仿佛瞬间倾塌,某处出现了脆弱的裂痕。肝狸眯了眯眼睛,迅速钻进了他的身体,栖息在了那个缝隙里。
胸口传来的剧烈疼痛将他瞬间撤回现实。他蹲下身,紧捂着胸口。肝狸在他的体内肆意的左冲右突,他甚至能听见它啃噬心脏的声音。粘稠而沉闷。耳边焦急的呼喊声交叠着响起,他听见虹的声音惊慌失措的传来:“糟了,肝狸开始反抗了——”
虹的咒语声。名取与斑的呼唤。眼前的景色开始肆意的晃动,模糊成叠叠重影。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抽身而出,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最后停留在耳畔的,是凄厉而尖锐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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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格外的轻而舒服,被肝狸纠缠的这几天,从未这么轻松过。摩挲在脸上的绒毛太过柔软,像是塞满了棉花的枕头,让他忍不住撒娇般的蹭了蹭。“枕头”稍微动了动,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夏目,夏目?”
不情愿的睁开眼睛,胸口的压抑感与刺痛已经完全消失。只是身体似乎还没有完全恢复力气,让他只能疲惫的抬了抬眼睛。名取的脸在眼前赫然放大:“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阳光穿透树叶跳跃在发迹,夏目尝试着抬起手,遮住洒落的光芒:“名取先生?”
“是我。”蹲下身,名取握住他的手腕,将手掌贴在他的额头上:“你还记得昨晚发生的事么?”
“嗯……记得……”时间过得格外的快,已经到早上了么?隐约回忆起昨晚的事情,他下意识的抚上胸口:“我的身体……”
“已经完全没事了哦。”名取轻抚着他的额头,绽开了令人安心的笑容:“只要回去好好休息几天,体力就能完全恢复了。”
“是么……”疲倦感再次袭来。这么多天的痛苦,真的让他太疲惫了。缓缓闭上眼睛,唇角勾起了释然的弧度:“太好了……”
“喂,别再睡了,夏目?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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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外舒适而甜腻的黑暗充斥着梦境,夏目抱膝坐在黑暗里,似乎在等待什么。事实上他也并不清楚自己要等的是什么,只是觉得有重要的事情还没有做,他必须在这里。
脚下晕开了圈圈涟漪,黑暗变成了无比巨大而虚无的湖,夏目看见倒影在水中的另一个自己。水波荡漾,湖中的影子扭曲破碎,一只红色的鱼从影子中冒出头,冷漠的注视着他。
“虹!”惊叫了一声,翻身坐起。他猛然发现自己正坐在熟悉的屋中,没有黑暗,没有湖水,没有鱼,只有大片的阳光破窗而入,带来盛夏的灼热气息。
“哦——你醒了吗?”猫咪老师睁开一只眼睛,懒洋洋的问。
“嗯……”漫不经心的应答着,夏目小心翼翼的环视周围:“我怎么会在家里?”
“我要求名取带你回来的。”抖了抖身上的毛,猫咪老师打了个哈吹,坐了起来。
“咦?那塔子阿姨她……问了什么没有?”
“放心,名取告诉她你只是玩的太累睡着了。”坐在园垫上的招财猫像极了雕塑的陶器,猫咪老师对着他挥了挥爪子:“过来过来。”
“啊……哦。”刚刚睡醒的夏目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按照它的指示老实的在他对面正跪着坐好。
“你这个白痴——”还未坐稳,招财猫的脸在眼前无限放大,重重的装在了他的额头上。他毫无准备,被撞的后躺了过去。猫咪老师似乎还没有解气,站在他的肚子上不依不饶的大吼:“出了事情为什么不和我说?你以为我真的脆弱到会被那种废物附身么?”
“我只是不记得了……”捂着被撞痛的额头慢慢坐了起来,夏目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般,弱弱的为自己找借口辩护。
“不要找借口!”挥舞着狗尾草,猫咪老师大有教育者的风范。只是那张搞笑的脸让,任何的严肃的事情都添加了欢乐的气氛:“且不说我和那个废物的实力悬殊,你从哪里听说过妖怪会附在妖怪身上的事情?因为这种低级的骗术而让妖怪有机可乘,附在自己的身体上,你知不知道到底有多愚蠢?”
“是!我错了!”自知理亏,夏目并不打算反击,只是跪坐垫子上,双手支撑着膝盖,低着头。俨然一副听闻教训的诚恳样子。
“……你啊,真是白痴。”看着他无辜的表情,猫咪老师的语气也软了下来,大摇大摆的走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弯起月牙般的眼睛,严肃的注视着他:“不要一心以为,出了什么事隐藏起来就不会让大家担心。那样大家只会因为对事情一无所知,而更加担忧你而已。”
“猫咪老师……”
“算了算了,别一副感动的要哭的样子,好恶心!”别过头不去看他的脸,猫咪老师故意将肥硕的背影留给他:“我要睡觉了。”
童年中孤独一人的自己。不懂得如何与朋友分享自己的喜悦与担忧,只是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不想被讨厌,不想再过辗转流离的生活。所以对待一切都小心翼翼,不想牵扯到身边的人。但是,在困难和无助的时候,有人会帮忙,会担心,会与自己一起努力,又是多么,让人温暖的事情。
夏目注视着它的背影,在阳光下温和的微笑起来。
“啊,对了,猫咪老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夏目戳了戳猫咪的脸颊:“虹呢?”
“嗯?变回了鱼在湖里游泳。”
“变回了鱼?”
“对啊,本来他的妖力就所剩无几了,为了救你又消耗了太多力量,已经无法维持人形了。”
“为了……我么?”低下头,夏目紧握着拳,目光流露出淡淡的不安与落寞。果然这次……还是牵连到了其他人么?
“切,早知道你又会一副阴沉的表情了。”搔了搔耳朵,猫咪老师瞟了他一眼,又重新闭上眼睛,懒懒的说:“不过还有一个方法可以让他恢复妖力。”
“什么方法?”紧握的拳一松,夏目慌忙凑上前去,兴奋的询问着。
“让他回到石湖去。”
“石湖?”夏目蹙起了眉:似乎没听过这个地方……
“对,是他出生的地方,也是他力量的源泉。”
“太好了!”兴奋之余,夏目不禁再度担忧起来:“不过……要怎么将他送回去呢?”
“嗯……那家伙活得太久了,忘了很多事啊!”猫咪老师舔舐着爪子,叙述的有些漫不经心:“只要给他些提示,让他想起以前的事情,他就能自己找到回去的路。”
“提示?”眉毛拧成了结,夏目想起了触碰到镜子时的灼热感,恍然大悟:“对了,名字!”
“猫咪老师,带我去见虹吧!”对方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夏目便兴奋的抱起它,神情严肃:“我想将名字还给他。”
“……啧啧,为什么我总要帮你做这种受累不讨好的事情?”一边抱怨着一边扭过身,猫咪老师推开房间的拉门,扭过头对他说:“好了好了,跟我来吧。”
行至森林深处,光线氤氲,惠风和畅,将这个曾在夜晚中散发着诡异气息的森林,笼罩上了淡淡的梦幻气息。夏目坐在河边,将手掌伸入清凉的水中,轻声呼唤着:“虹,你在吗?”
沉寂良久,平静的湖面上荡开了圈圈波纹。红色的小脑袋从水中冒出头来,接踵而来的便是某个人不耐烦的声音:“真是的,你身上的肝狸不是已经被驱除了么,还来这里做什么?”
“虹,我这次来,是来将名字还给你。”
“名字?”眼中闪过异样的光芒,虹重新将脸埋进了水里:“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你需要的,虹。”手掌抚上光滑而清凉的鳞片,夏目的眼神格外柔和:“你需要回家去。”
夏目将友人帐放在掌中,轻声念:“守护吾者,显现汝名。”
友人帐缓缓的翻动起来,哗哗的声音像是流动的水声。然后某一页写着名字的纸,突兀的立起,停住。
撕下这页纸,将其含在口中,夏目闭上眼睛:“将名字还给你,虹。”
轻轻吐气,名字便脱离了纸,飞入了虹的身体里。明亮的光芒充斥着森林,他看见了曾经的记忆。虹与铃子的记忆。
几个男孩正在河边欢蹦乱跳的,向空中抛着一条鱼。其中一个孩子欢愉的大喊着:“好大一条鲤鱼,这回赚到了!”
“你们这些白痴人类,我不是鲤鱼!”红色的鱼在半空中恐惧而又恼怒的大喊着:“快住手,你们想摔死我吗?”
一颗石头落在了捧着鱼的男孩头上,他手中一滑,鱼便顺势掉回了水里。
“谁啊这么讨厌?”男孩不满的回过头,却在看见铃子的瞬间惊恐不已:“咦?是那个可怕的魔女!”
“你们这帮小鬼到底多没有礼貌?”阴下脸,铃子故意张牙舞爪的吓唬他们:“小心我把你们都吞掉——”
孩子们惊恐的大叫着跑走,铃子看着他们从眼前的草丛中消失,才喃喃的说:“又误闯进来的人类孩子,真是危险呢。”
“你不也是人类么?”红色的鱼在水中摆动着身子,光芒汇聚,池塘中的鱼渐渐汇成了人形,将手肘支在岸边警惕的打量她。
“我只是无聊,所以过来玩玩罢了。”蹲下身,铃子握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的将他拖出了水面:“我看你也很无聊,不如一起出来玩玩吧!”
“喂,你们人类这种生物到底有多无礼啊,快点放开我!”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人类会有这么大的力气,虹不安分的挣扎起来。
“看你每天在水中不是很闷吗,来陆地有什么不好”扯住他的手腕在森林中飞速奔跑着,铃子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欢愉。
无力再反驳,急促的风扑面而来,让人呼吸困难。或许正因为这样,他才放弃了反抗的念头,脚步仓促的跟着前面的人。温度自掌心传达而来,他出神的注视着那只紧握住他的手。人类的手掌……原来是这么温暖的吗?
“到了。”脚步不知不觉间停下,铃子清脆的声音再次从耳边响起。他抬起头,拨开草丛望向前方,一大片簇拥的花海却在瞬间占据了视线。
五颜六色的花朵,在广阔的翠绿草原上肆意的绽放着。氤氲的光线笼罩着花海,微风拂过,浮起阵阵翻涌的波浪。那是他从未见到过的斑斓色彩,像是盛开在地上的彩虹,将你眼睛所能辨认出的地方,一点一点沁染上色彩。
几缕花瓣随风舞起,带来夏天独有的清澈与芬芳。少女轻盈的旋转在花海的中央,笑容明媚而温柔。他听见她说:“要和我比试吗,如果你输了,就要把名字留给我哦——”
光芒柔和而温暖,夏目缓缓睁开眼睛,看见虹的身体在氤氲光线中泛着彩色的气泡,一点一点的隐匿在空气中。朦胧中感觉到他的手掌轻触,虹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其实早就该回去的,只是怕她找不到我,所以一直一直等在这里,等到自己已经忘了来自哪里。但是现在——”话语停顿了一下,虹的目光越发柔和:“或许她永远不会回来了吧?”
“虹……”想要说些什么安慰,但夏目却觉得言语匮乏。或许,这个时候语言只是多余的修饰而已,他只要这样安静的做个倾听者,就够了。
“不过,已经没关系了。”光芒渐渐消退,虹的身影也缓慢的消失,只余下一抹声音,飘飘扬扬的传入他的耳中:“谢谢你,夏目。”
光芒褪去,一切又归于平静。夏目注视着虹消失的方向,怅然若失:“他应该……顺利的回去了吧?”
“放心,从上古便存在的生物,是不会那么轻易迷路的。”猫咪老师站在他的身后,不耐烦的扭了扭身子:“真是的,这样友人帐不是又变薄了吗?”
没有等到回答,它回过头,看见夏目依旧站在原地,不知想些什么。叹了口气,猫咪老师不耐烦的催促着:“还发什么呆,回家了。”
无论是家人,朋友,抑或是萍水相逢的人。只要你心中期待着那一个人,即使是背井离乡的孤独,也会被温柔的想念所融化。而被等待的那个人,无论去到哪里,都知道有个人会这样等待着自己,他的心中,也会是温暖的吧。
这么想着,夏目不经意的勾起了嘴角,追上了猫咪老师的脚步。